第十八章

    她心神稍散，持著藥碗的手一歪，滾燙的，熱氣騰騰的湯水便灑了一被子。褐色的藥汁流淌著，滲透進(jìn)藍(lán)色的緞面，一大團(tuán)一大團(tuán)的污漬擴(kuò)散開來。

    湯汁燙人，卻燙不到心底，她抬起頭，看向明顯想要再勸幾句的鳳落，搖搖頭，輕聲道，“鳳叔叔，我想自己靜靜?！?br/>
    鳳落眉頭微皺，開口道，“蘭兒，記得，不要將心魔的話，當(dāng)了真?！?br/>
    他站起身，猶豫了一下，接過李如蘭手中只剩下淺淺一層湯水的藥碗，一推竹門，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李如蘭安靜的坐在床上，目光無神的望著竹舍被微風(fēng)吹開的門，心中思緒翻騰著，滾動著，仿佛要將她的心攪成一小團(tuán)。

    方才見到的師姐，真的只是心魔幻化出來的假象嗎？

    她……怎生知曉自己上一世與北辰喚大婚？又怎生在涼亭之中發(fā)現(xiàn)那一封自己從未寫過的手書？

    她緊緊握拳，已經(jīng)半長的指甲陷進(jìn)肉里，掌心處，被印上了半月形的紅痕，只是，她不顧。

    上一世的自己，怎會叫師姐離開，又怎舍得……叫她離開？

    師姐是被撿來的孩子，好些年前的一個(gè)春天，陽光極暖，一群不愿修煉的弟子到驚霞山下的小河邊戲水浣衣，忽的見到上游飄飄悠悠的下來一只小船。

    有好事的鳧水而去，游至船邊，扒著船幫向里面張望，卻見一個(gè)白嫩嫩，圓滾滾的小娃娃被粉色的小被子包成了一小團(tuán)，睡得正香。

    見這小娃娃生的可愛，這群人便丟了衣裳，爭相來看。小娃娃在眾人手中傳來傳去，傳的急了，忽的從被子里掉出一塊玉來。

    有眼尖的看到了，趁著旁人不注意，順手將這玉佩從地上沙石之中撿起，用袖子擦擦，卻見上書一枚大字，“暗”

    這玉倒是玲瓏剔透，寶光閃爍，通體晶瑩，只是其中交纏了血紅色的透明絲線，透著隱隱寒氣。撿玉的弟子雖然修為心性不怎么樣，該有的不該有的機(jī)靈卻是全的。

    他悄悄將玉收進(jìn)袖子里，順手?jǐn)n了大家丟在一旁的衣服，悄悄跑了。

    而這小娃娃卻被撿了回去，在驚霞宗外門弟子的輪番照料下漸漸長大。

    小娃娃長開了，愈發(fā)的聰慧玲瓏，念書識字一點(diǎn)就透，偶爾學(xué)些基礎(chǔ)功法，修為竟是很快超過了許多比她年長不少的弟子。

    人都是有嫉妒心的，眼看著這孩子便要超過自己，一些人的心里便開始不舒服了。兩三個(gè)弟子聚在一起，一合計(jì)，趁著孩子還小，找些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分散下她的注意力，免得日后搶了他們的風(fēng)頭。

    聽聞凡間女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于是，有人便尋了琴和琴譜，教這小娃娃練琴。只是，這小娃娃不過三兩日，便將這群弟子四處搜羅得的琴譜習(xí)了個(gè)透亮。

    見這孩子整日癡迷琴藝，不想修煉之事，這群弟子倒是放心了，稍有愧疚的，便去尋了些好琴來，叫這孩子喜歡什么便彈什么。

    外門弟子換了一批又一批，這孩子倒是一直安安分分的呆在自己的竹屋之中，每日彈琴，不理外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直到那日，李歸涯御劍而過之時(shí)，聽得林海之中琴聲瑟瑟，清悅空靈，當(dāng)機(jī)停劍而落。

    他收了飛劍，撐起一把紙傘，去尋那琴聲主人，卻于細(xì)細(xì)雨簾之中見了女子抱琴而歌，飄飄然，似要羽化登仙。

    女子放琴而起，一步一歌，似仙人自雨中而來，于是李歸涯為其賦名，步天歌。

    于是，驚霞峰上的劍修之中，便多了一位天資卓絕的琴修。

    有趣的是，就在步天歌加入驚霞峰，正式成為李歸涯首席弟子的那一年，暗魔宮恰巧找回了當(dāng)家少宮主。

    據(jù)說這位少宮主原本出自驚霞宗，被暗魔宮之人尋得時(shí)，手持宮主令一枚。

    之后的日子，師姐便和她一同度過。

    這么多年來，師姐看著她一點(diǎn)點(diǎn)長大，在李如蘭心里，早已將師姐當(dāng)成了至親之人，又怎會因?yàn)榕c北辰喚大婚而攆師姐走？

    又叫人如何相信平日里聰慧過人的師姐單單因?yàn)橐环饪赡苁桥匀藗卧斓氖謺?，失了冷靜，也不向她問一問，便直接招呼也不打的離開？

    心魔，心魔，到頭來當(dāng)真只是，也只可能是心魔。

    她一下子放松了身子，頹然的倒回床上，輕輕的喘著氣。

    方才灑掉的湯藥此時(shí)已然冷透，粘稠，滑膩，變成了令人作嘔的一大灘棕褐色，濕漉漉貼在身上，冰冰涼，寒透骨髓。李如蘭長出一口氣，掀開被子，默念清心訣，將方才心魔的影子從腦海里排除。

    師姐失蹤，爹爹閉關(guān)，那北辰父子卻在這節(jié)骨眼上提起婚事，若說背后沒什么陰謀，她是斷斷不信的。

    她操控真氣將身上的藥汁焚去，抿了抿唇，大踏步向門外走去，無論怎樣，這一世，她絕不會叫北辰父子的詭計(jì)得逞。

    此刻已然在門外聚集的幾位長老和首座見她出來，紛紛圍上來關(guān)切的詢問她的傷勢如何，要不要向驚霄峰煉藥閣討幾副清心凝神的丹藥。

    李如蘭知道這些人是什么底細(xì)，施了個(gè)禮，向他們打過招呼，便退到一旁。

    北辰喚見她得了空，連忙向她走去，面上掛了討好的笑容，“李師姐，你聽我解釋，當(dāng)日的事真的只是一場誤會，我……”他面色一紅，稍稍有些尷尬，“我……”

    他左右看了看或是愣愣出神，或是相互隨意閑聊的長老們，一咬牙，“如今我便當(dāng)著諸位首座與長老面前與你說，我……心悅你……我此生只愿與你共度！”

    長老和首座們依舊閑聊著，等待其他人的到來，沒人注意這邊的情形。北辰喚這句當(dāng)著諸人之面的話，卻是顯得十分可笑。

    李如蘭冷笑一聲，“你那位巧兒妹妹聽了這話怕是會傷心的不行，”她瞇起眼，“我可不忍心做那拆散才子佳人的大惡人！”

    北辰喚急了，驚霞宗自古以來，便是代代由掌門子女繼承宗主之位，他北辰一脈想要名正言順的將驚霞宗攬入名下，迎娶李如蘭則是至關(guān)重要的一步。

    若是掌門之婿的身份到了手，再用魔道之名逼死李如蘭，等到李歸涯那老匹夫出關(guān)之后，大局已定，到時(shí)即使還有人想說什么，卻是為時(shí)已晚。

    北辰喚心念一動，突然道，“我與南巧巧姑娘之間清清白白，唯有你，才是我此生摯愛！”

    李如蘭涼涼道，“讓我猜猜，對南巧巧姑娘，北辰師弟會怎么說？”她微微側(cè)了腦袋，似乎在回憶著什么，“我與李如蘭那魔女之間清清白白，而巧兒妹妹你，才是我此生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