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謠居。
有弦斷于平湖之中。
坐在湖畔的素色道袍的女子低下頭來,看著指尖被琴弦割出的那一道傷口,沉默了很久。
一直過了很久,她才站了起來,極為悵然地抬頭看著天穹,什么也沒有說,向著那條漸漸有了些白霜之意的湖上小橋走去。
小鎮(zhèn)里向來不喜的再來真人不知何時已經(jīng)離開了槐都,便在山道之上安靜地垂首而立。
白玉謠走過來的時候,這個向來神色冷漠的道人,臉上卻也是有了一些復雜的神色。
“觀主....陛下他.....”
白玉謠的腳步頓了一頓,只是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沿著那條山道,一步一步地向上而去。
直到消失在了那里。
秦再來默然地站在那里。
抬起頭來的時候,卻是發(fā)現(xiàn)頭頂已經(jīng)開始飄雪了。
只是一些雪屑。
遠遠不足以落在肩頭,有著什么重量。
但這個道人還是感受了一種沉重的壓力從莫名之處落了下來。
他不知道這是為何——明明他一直不喜歡那個看了人間一千年的陛下。
......
槐都,日沉閣。
那位有著柳白猿之稱,曾經(jīng)的天獄之主,現(xiàn)而今的大風陛下,便安靜地站在欄邊。
上一次他在這里的時候,神河依舊還在槐都。
二人在落日之下,很是隨意地說了很多東西。
柳青河一直在那里站了許久,不遠處的懸街之上,有著一些大人正在向著這里趕來。
一眾臣子極為突然的接到了新任陛下的劍諭,于是匆匆趕來了這里。
尚書令帶著眾臣停在了日沉閣的邊緣,很是恭敬地問道:“陛下喚臣等何事?”
柳青河只是安靜的站在那里,一如當年的神河一般,一直過了許久,這個新帝才輕拍欄桿,嘆息一聲說道:“諸位愛卿,準備發(fā)喪人間吧。”
所有人都是不可思議地停在那里,看著柳青河,不知道他要發(fā)喪什么。
“陛下.....”
尚書令有些猶疑地開口,柳青河很是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
“起居郎來了嗎?”
“臣在。”
“寫——大風歷一千零四年,大風妖帝神河,執(zhí)劍登天,問天而終?!?br/>
這句話一落下,整個日沉閣之中便亂做了一團,尚書令等人都是不可置信地看著柳青河。
柳青河只是平靜地揮揮手。
“去準備吧?!?br/>
人間殘陽落下,這個一如神河一般喜著黑袍的帝王,轉(zhuǎn)身走下日沉閣而去。
只是走到了懸街之上的時候,柳青河還是驟然停了下來,抬頭看著那些沉入夜色的天穹。
“你倒是快活了啊,神河。”
柳青河嘆息著,走遠而去。
......
白玉謠已經(jīng)在殿前等了很久。
柳青河來的時候,十月的月色與風雪正在緩緩地落向人間,宮道之上漸漸一片瑩白之色。
二人沉默地對視許久,而后并肩上高樓。
風雪初起,月色之下雪色如螢。
“青天道要來槐都嗎?”
白玉謠輕聲問道。
“不用了?!绷嗪悠届o地搖搖頭。站在摘星樓上,靜靜地看著天穹。
“他其實在最后,還是斬了心我的?!?br/>
這個或許便是十四疊的黑袍劍修輕聲說道。
“只是.....”
柳青河并沒有說下去。
白玉謠卻是嘆息著說道:“只是他斬的不是你,而是他。你還能存在多久?”
柳青河沉默了很久,輕聲說道:“或許十年,或許百年,但總之,不會有千年了?!?br/>
身旁那個向來素凈淡雅的三觀之一的女子,此刻身軀卻也是有些微微顫抖了起來,有些茫然地伸手扶住了護欄。
“人間以后,將會如何?”
柳青河倒是微微笑了起來。
“人間如何,太過久遠,你不知道,我也不會知道,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白玉謠長久地嘆息著,癡癡地站在高樓看著風雪,看著那個黑袍帝王,而后默默轉(zhuǎn)身下樓。
柳青河卻是突然叫住了她。
“玉謠?!?br/>
白玉謠停在了那里,轉(zhuǎn)回頭來。
柳青河輕聲說道:“你今年,應該也有七十了吧?!?br/>
白玉謠沉默了很久,輕聲說道:“七十了?!?br/>
柳青河抬手掃著護欄上漸漸積攢的雪色。
“人間七十古來稀。古來稀啊.......你也應該死了?!?br/>
“我會讓梅溪雨回青天道?!?br/>
白玉謠長久地站在高樓廊道上,卻是嫣然一笑,眉間鬢上漸如雪霜。
“多謝陛下?!?br/>
白玉謠轉(zhuǎn)身下樓,在漸漸覆雪的宮道之上,走遠而去。
......
巳午坊的某個小院子的門被人敲開。
已經(jīng)清修許久的道人似乎察覺到了某些不尋常的意味,皺眉看著那個捧著盤子冒雪而來的宮中吏人。
“梅真人?!?br/>
那人微微笑著,掀開了盤子上的白布,露出了下方的一些東西。
左手邊是一身官服——從紋飾來看,應該便是大風朝虛懸已久的兵部左侍郎。
而右手邊。
右手邊是一柄纏繞著白色芒光的劍,應該出自天工司。
“這是陛下給你的選擇?!?br/>
梅溪雨長久的站在門口,看著那柄劍與那身官服,只是目光卻是漸漸飄遠而去。落在了風雪里。
他在那一刻,似乎終于想明白了許多東西。
是的,青天道這樣的地方。
哪怕真的已經(jīng)蝸居青山。
但哪里便能夠真的從某些令世人不喜的故事里掙脫呢?
一百年,也不算太遠。
一百年怎么能夠算遠呢?
那柄劍當然不是讓他們道門還劍宗一個劍修的意思。
梅溪雨一直看了很久,才終于在那個吏人的許多聲‘真人’之中回過神來。
不知道為什么,梅溪雨感嘆了一聲。
“我哪里算什么真人呢?大人,青河陛下,才是真人。他是真陛下,我是假道人。”
吏人只是微笑不語,又將那個托盤舉得更高了一些,幾乎抵在了梅溪雨的鼻前。
......
人們在路過天獄的時候,才很是驚奇的發(fā)現(xiàn),這處漆黑的院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沒有任何黑袍人的存在了。
大門敞開著,有些吏人正在那里忙著搬著一些東西,進進出出的,也不知道是要搬到哪里去。
背著斷刀的年輕人沉默地站在那里,看著對面的黑院子,又抬頭看著雪。
西門心中大概滿是茫然。
他不知道是在什么時候,人間便已經(jīng)走完了一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