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城外，確實有大量敗兵逃回來了。

    托里提很機警，不讓開城門，防止秦軍混入，這無可厚非，也是正確的應對。

    稍后，留守西域諸將和帶路黨羌人首領們，以及稍稍恢復的托里提，登上城墻向外查看。

    新挖的小護城河對岸，約有上千敗逃回來的西域騎兵，正急的兜馬亂轉，吆喝城內(nèi)袍澤放下吊橋。

    而與此同時，在這些西域騎兵身后，還有更多的騎兵，正在向石頭城而來。

    也看不清是秦軍追兵，還是逃得慢的西域騎兵！

    “放吊橋，放他們進入護城河后的壕溝防線……”

    有西域將領突然下令，向負責操作吊橋絞盤的士卒呼喝道。

    托里提先是一驚，張嘴便要阻攔，但話到嘴邊時，卻又硬生生止住，咽回了肚子里。

    此時，護城河對岸之敗兵，皆是逃得較快的西域騎兵，其中不乏前去伏擊時，從留守諸將麾下挑走的精銳，沒人舍得放棄他們。

    最重要的是，西域騎兵皆高鼻深目，與秦人或與羌人之樣貌，存在極其明顯的差別，這便杜絕了秦軍混入其中的可能，放入護城河內(nèi)防線，稍加甄別即可。

    縱然后頭有秦軍騎兵追趕，其實也不慮有城破之憂！

    防守赤巖關時，托里提已然意識到，西域聯(lián)軍現(xiàn)有的城防招數(shù)，不足以應對秦軍的火器戰(zhàn)法。

    所以石頭城的防御體系，是針對秦軍火器改造過的。

    通過護城河的吊橋，與城門并不在一處，而是錯開甚遠，防的便是秦軍奪取吊橋后，迅速以火藥包爆破城門。

    而且，護城河內(nèi)岸建有不算高，但極其敦實的羊馬墻，其上布滿尖木倒刺，甚是陰毒……

    緊貼養(yǎng)馬墻之后，則是一條更陰毒的壕溝陷阱，內(nèi)置鹿角木倒刺，若翻過羊馬墻跳下去，那便算是倒了血霉了……

    而陷阱到城墻之間的區(qū)域，也不是一片空白，挖了足足三條藏兵壕溝，溝前皆筑有一人高的矮墻，士卒可躲進壕溝，避開火器轟炸，也可依托矮墻，以及身后城墻上的自家弓弩手支援，與攻城之敵近戰(zhàn)搏殺……

    西域將領和帶路黨羌人首領們，一直想的都是把秦軍耗死在城外，這便是他們的信心來源……

    此時，放敗逃回來的西域騎兵，進入護城河內(nèi)防線，也不算甚么大事，秦軍輕騎若敢銜尾追殺進入，那便是送死！

    吱呀呀——

    咣當——

    刺耳響動中，吊橋放下。

    惶惶不安的西域騎兵們大喜，忙是催馬擁擠著上了吊橋，進入護城河內(nèi)防線，脫下盔帽接受袍澤甄別。

    而后繞過壕溝，前往與吊橋錯開的城門！

    與此同時，那些逃命不積極的落后西域騎兵，也擺脫了秦軍羌騎糾纏，倉惶逃進護城河內(nèi)線。

    秦軍羌騎中有那頭鐵的，或許是砍首級砍上癮了，竟縱馬殺上吊橋，銜尾追趕著狼狽的西域騎兵，進入護城河內(nèi)防線。

    甲士首級換軍功最是好用，能多砍一個算一個！

    但，他們很快便為自己的莽撞付出了代價，或是被以逸待勞的西域步卒，用長矛捅落下馬斬殺，或是馬蹄踏空，連人帶馬栽進壕溝陷阱。

    沖進去上百羌騎，逃出來的不足二十！

    石頭城上的弓弩手，試圖將僅剩的羌騎也留下，羽箭照著他們后背和馬屁股死命招呼。

    這讓其他殺紅眼的羌騎一驚，頭腦瞬間冷靜下來，接應了逃出來的袍澤后，再無人敢往里沖。

    稍后，一隊隊羌騎調(diào)轉馬頭，去截殺逃散的西域騎兵，以及落在更后面的步卒敗兵！

    托里提看了片刻，突然收回目光，走向留守將領中兵力最雄厚的一位，壓低聲音道：“雷哲將軍，此刻逃歸者，盡皆我西域騎兵，但……后面恐還有許多逃回來的步卒，其中羌人戰(zhàn)士絕對要占大多數(shù)，放還是不放？”

    奧都斯古帶去的五萬精銳，分為萬余西域騎兵，以及萬余西域步卒，剩下三萬帶路黨羌人戰(zhàn)士，皆為步卒。

    伏擊包圍秦軍大陣的主力，便是三萬帶路黨羌人戰(zhàn)士，萬余西域步卒雖也在伏兵之中，但更多的作用乃是督陣，以及弓弩支援。

    因為，高原反應很煩人！

    如今伏擊失敗，西域步卒逃命的速度，在高原反應影響下，肯定比不上帶路黨羌人戰(zhàn)士。

    介時，逃回來的帶路黨羌人戰(zhàn)士中，極有可能夾雜大量秦軍麾下的投降派羌人。

    他們只需抱團說自家首領已戰(zhàn)死，那么便是留守的帶路黨羌人，也無法進行甄別，畢竟羌人各部族，本身也不是鐵板一塊，除了首領之間認識，底層族眾誰認識誰?。?br/>
    而在無法甄別的情況下，誰又敢放羌人敗兵入城？

    可若不放之入城，則必然軍心動搖！

    縱然留守首領們顧全大局，可剩余數(shù)萬底層羌人戰(zhàn)士，卻難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我聽說，你在赤巖關時，為了防止麾下羌人反叛投降秦軍，將之盡數(shù)繳械關押，是真是假？”

    那留守將領雷哲沉吟半晌后，突然意味深長的看著向托里提，低聲反問道。

    托里提臉色微變，毫不猶豫搖頭道：“這是污蔑，假的~！”

    他和麾下殘兵，逃到這日光之地后，奧都斯古吞并了他僅剩的兵力，自然也知道了他背刺羌人盟友之事。

    但奧都斯古顧全大局，深恐此事會影響西域聯(lián)軍與帶路黨羌人的關系，早已下了封口令……

    不過看樣子，秘密并沒有守??！

    “放心，此事還沒有傳到羌人耳中，你只需告訴我，羌人到底值不值的信任？”

    雷哲撇了撇嘴，心知他背刺羌人之事，多半是真的，便也不再追問，轉而與之討論羌人的可信度問題。

    托里提再次毫不猶豫搖頭：“不可信。”

    雷哲大抵沒料到他會這般干脆，愣了愣才道：“為何如此篤定？怎么個說法？”

    托里提面上露出一絲絕望，苦笑解釋道：“雷哲將軍，您沒有親眼見過秦軍火器的恐怖，那是能摧毀人心志的神罰?！?br/>
    “一旦秦軍圍城，只需幾輪火器打擊，便足可讓人產(chǎn)生絕望之感！”

    “而羌人，終究與咱們不同，看似得罪死了同族，已經(jīng)無路可退，但其實……只要那位大秦的殺神宰相，稍稍懂得變通，用赦免他們的罪過，當做勸降之條件，羌人絕望之下，必然愿意跳反?！?br/>
    “縱然那些首領不愿，底層羌人戰(zhàn)士也會自己行動！”

    “畢竟，對于底層羌人來說，成為秦人，本身便是有益無害的好事……如今他們與咱們站在一起，完全是因為盲從自己的首領，這般戰(zhàn)事順利時，一切還好說?！?br/>
    “可等陷入絕望之后，他們便會怪罪首領，為私利地位，而拉著他們一起陪葬。”

    “介時，秦軍勸，則必反！”

    這一番解釋，可謂通透。

    雷哲邊聽邊點頭，忍不住將眼角余光，瞟向附近的留守首領們，以及值守的羌人士卒。

    半晌，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托里提，壓低聲音道：“羌人實乃守城之隱患，你可有法子應對？”

    托里提立即低聲答道：“稍后步卒敗兵逃回，可讓留守諸羌首領，出城去甄別迎接自己的部眾?！?br/>
    “趁此時機，將城內(nèi)羌人戰(zhàn)士集中，以換裝精良甲械之名，盡數(shù)繳械關押?！?br/>
    “而后，再把諸羌首領繳械！”

    雷哲聽罷，卻是挑了挑眉，打趣道：“挺熟練啊，張口就來，還說伱在赤巖關沒有背刺羌人嗎？”

    托里提：“……”

    咱們現(xiàn)在是一丘之貉，大哥就別笑二哥啦。

    “如今奧都斯古死了，他吞并你的兵馬，你可以重新拿回去了。”

    “另外，咱們逃回來的敗兵中，若有主將戰(zhàn)死者，你也可將之收歸麾下整編?！?br/>
    雷哲打趣歸打趣，卻也承認托里提的能力，轉而便給了他兵權。

    托里提頓時大喜過望，強忍著歡呼的沖動，俯首拜下以示感激，也有臣服馬首是瞻之意。

    ……

    ……

    次日，秦軍攜大勝之威，浩浩蕩蕩趕至石頭城，擺下圍三闕一的圍城架勢。

    然后，開始在周邊伐木，打造攻城器械！

    西域聯(lián)軍的將領們眼睜睜看著，卻不敢派兵馬出來襲擾，只是擺爛般的龜縮死守。

    秦墨和蒙恬早從俘虜口中，以及吃了虧的羌騎口中，得知石頭城有針對火器的防御措施。

    于是，便在大軍扎下圍城營地之后，率領軍中諸將登高查看！

    “主君、大將軍、諸君……這城上城下的守軍，似乎都是西域雜毛啊，怎不見他們的盟軍羌人？”

    旁人都在端著千里鏡，觀察城上城下防御措施之際，劉季卻細心的發(fā)現(xiàn)了，守城士卒不夠‘多元化’，便出聲提醒道。

    秦墨和蒙恬其實也早已發(fā)現(xiàn)這一點，面面相覷的對視一眼后，異口同聲道：“西域聯(lián)軍恐怕又背刺盟友……他們又把羌人坑了~！”

    張良、蕭何等人愣了愣，旋即皆是表情古怪。

    嗯，不能笑啊，羌人的將領也在呢，得給人家留點面子！

    不過，羌人將領與羌人將領，也是有不同的。

    輔軍將領們，滿臉無所謂，甚至還有些幸災樂禍，聯(lián)合外人殺害同族的叼毛，活該被坑！

    而奴軍將領們，就很尷尬了，外加咬牙切齒。

    西域聯(lián)軍是真特么不是東西，送死讓羌人盟友第一個上，轉頭還要被他們背刺，簡直是老六本六。

    想到如今自己身為奴軍炮灰，便是這些曾經(jīng)的盟友所害，更讓他們羞憤不已！

    “昨日俘獲的羌人，也都編入奴軍，讓他們戴罪立功吧?！?br/>
    蒙恬向一眾又羞又惱的奴軍將領說道。

    能聽懂雅言的奴軍將領，將他的話翻譯給同伴，而后齊齊揖手拜下：“喏?！?br/>
    蒙恬點頭，轉而掃視諸將一圈，道：“諸君，可有破此城之法？”

    一眾將領面面相覷，半晌無人發(fā)言，西域聯(lián)軍把石頭城的防御，修的非常有特點，火器儼然發(fā)揮不出威力了。

    如果按部就班，用笨方法強攻，多半是討不找好的。

    因為城內(nèi)的西域聯(lián)軍，并不比秦軍少，沒有翻倍的兵力用人命堆，想要強攻下一座城，幾乎是癡心妄想！

    “此地灌入護城河之水，不會結冰嗎？”

    張良等人沉默之際，蒙恬突然指著那不算寬的護城河，向一眾羌人將領問道。

    有輔軍將領揖手答道：“回稟大將軍，會結冰，但只在晚上，也不甚結實，天一亮日照充足，很快又會融化。”

    蒙恬沉吟頷首，轉而向秦墨問道：“秦相，若以火器轟炸，可否毀壞護城河對岸之羊馬墻？”

    秦墨挑眉，大抵已經(jīng)猜到他想干甚么了，點頭道：“其實，沒良心炮用來打人，很浪費火藥，用之摧毀堅固建筑，才是它的正確用法?！?br/>
    蒙恬笑了，嘿然道：“既如此，那便先把這石頭城下的防御設施毀了。”

    一眾將領似乎有些明悟，但又不是甚解，只能在心中猜度。

    ……

    次日，軍中匠人領著奴軍，打造出了上百架，由圓木拼接，簡陋而堅固的楯車。

    蒙恬傳下將令，萬余奴軍推著楯車掩護自身，直接推進到護城河邊，然后用沙土在河岸邊修筑起一道矮墻。

    這一幕，把張良和蕭何、劉季等人，看的滿頭霧水。

    昨日他們聽秦墨和蒙恬的對話，大抵以為蒙恬是想用沒良心炮洗地，把石頭城下的防御措施炸毀。

    縱然不全部炸毀，至少也要炸毀兩面城墻下的防御措施，讓攻城之軍有個選擇余地，也給守軍造成更大的守城壓力。

    如此，他們還在擔心經(jīng)過一場反伏擊大戰(zhàn)后，軍中的火藥包儲量不夠用呢。

    但現(xiàn)在看來，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他們想岔了……

    自家將領都看的云里霧里，石頭城的西域聯(lián)軍將領，就看的更懵逼了。

    “秦軍在護城河對岸筑墻，難道是想斷絕我們的突圍希望？既如此，為何圍城大營，又只圍三面，留一面讓我們逃跑？”

    托里提縱是長了八百個心眼子，此時也是看的滿眼蚊香圈，完全搞不懂蒙恬的意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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