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這個人,孟昕認識。
國字臉身量高,四十來歲模樣,法令紋重,嘴角也一并垂著。
見人進來似乎是想扯出個善意的表情,但整張臉還是深郁向下的,有種陰冷不近人之感。
難怪熊誠叮囑不要提自己與姓聶的關系,這位馮姓男人,就是孟昕在馮家舞會場下看到主家,馮先恒。
那時他在臺上意氣風發(fā),言行頗有氣勢,看得出是個極懂得掌控局面的大人物。
可是現在,孟昕在這人身上找到了些不明顯的落魄。
當然,他依舊是一身華袍,身邊兩名隨侍也精壯有力,將他護得嚴實,周身氣派依舊。
就是少了點發(fā)自內心,那種睥睨眾生的底氣。
這人因為鑒鏡壞損,跟聶姓鬧得難看,如今聶修徹底掌控了權勢,這位敗將能安好地進入皇室展示會出錢拍貨,已算得上是那位寬容。
也或許是聶修對他那門仿制手段有意,才將人全須全尾留到今日。
孟昕看了眼挪到廳中的展示柜,那一小片玻璃在燈下灼灼有光。
里面融入的那點鏡粉,就是自馮家鑒鏡來的。
沒想到轉個手,還是落到了馮先恒手里,回了來處。
“這邊請。”此間負責人迎上,笑著將她引到一側沙發(fā)暫坐。
女孩立在門邊半響,似是不懂此間規(guī)矩,再看她一身平民服飾,都有些懷疑是不是進錯了地方。
不過剛剛熊記來人指認過了,確定就是這位小姐賣的東西。
或者是代賣又或者是別的原因,這個也不該他多管,該簽字就簽字,把自己負責這套流程趕緊走完就行。
簡單介紹了一下流程,孟昕點頭,“所以簽個字就好了?!?br/> “對,很快?!?br/> 孟昕看了眼坐在寬大沙發(fā)上,并沒向自己這邊多看的馮先恒,心里暗暗舒了口氣。
看來就是和熊誠說的一樣,很簡單的一件事。
交易書先是在馮先恒那邊過了一道,然后拿到孟昕這邊。
簽下范孟昕三個字后,負責人端上一只裝了兌票的匣子,“您清點一下,看對不對數。熊記抽成已經直接扣除了,還有進展示會所需的一點支出,大概是這個數……”
和十六萬總額相比,這些簡直是毛毛雨,孟昕只大略對了一下數,然后單取了一張兌票細瞧。
三家銀行印記,票面水印無誤。
還是忍不住笑了,入手這么大一筆錢,誰能繃得住。
“沒錯,多謝?!?br/>
在孟昕起身時,有兩人攔住去路。
“范小姐是吧?馮先生有請?!?br/> 孟昕抱著匣子向那邊看了一眼,“我沒多少時間,不知道馮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呢?”
“只是想問問這件拍品的來路,不會耽誤太久。”
錢無善賺。
孟昕猜出見面對方可能會有問話,心中腹稿過了一道,跟著向那邊走去。
沒走到一半,自外頭來人先去了馮先恒身邊,低頭說了幾句什么。
馮先恒也沒關注這邊,自顧自起身轉向側門,與來人一起走了進去。
孟昕腳步定住。
身邊兩人伸手,在背后輕推她一把,“麻煩范小姐配合些。”
看看周圍,那些坐在桌前的工作人員低頭各自處理事情。
諾大的辦公室,十幾張桌子二十來號人,沒一雙眼睛看過來。
孟昕心微微下沉。
這個簡單的見面,看來沒她想的那樣簡單。
“不會對你個人有什么傷害,只是問幾句話。你拍的東西想必也不是自己的,你替他人出面,馮先生作為買家問問來路,沒什么不合規(guī)矩?!?br/> 看孟昕低著頭,握緊軟袋邊角,隨侍壓著聲音解釋。
“有什么話,不能在這里說?”
雖然這些人都畏懼馮先恒權勢,但人多的地方總要安全些,孟昕并不想進那側門,去不知道的地方。
“馮先生有其他事要處理,和這次見面無關……”
雖然一直交涉,但兩名高大隨侍腳步不停,孟昕被推著向前,終是走到了側門前。
門被推開,涼風送來些清爽氣息,外面竟是一個不算小的庭院。
馮先恒站在院中與人說話,掃來一眼,抬手按了按。
似乎確實是臨時有事,并不是對她設的局。
孟昕又被推著向前,站到了花園一側。
“范小姐?!?br/> 馮先恒先快結束了談話,站到孟昕面前時,臉上已掛出和煦微笑。
“我以為錢貨兩訖。”孟昕并不客氣。
想從她這里挖出東西,該客氣是馮先恒,莫名其妙被拉來,態(tài)度好才怪了。
“你們沒跟范小姐說明嗎?只是問兩個問題而已?!瘪T先恒果然不在意孟昕態(tài)度,笑著引她往庭院中走了幾步。
那兩名隨侍并未跟上,一左一右站到了側門前。
回去的路就這樣被堵上,孟昕警覺。
雖低著頭似是認真聽他說話,眼睛卻已在尋找與這庭院相連的幾處出口。
換成對這小小鏡片不了解的人,或許以為這是自己做為中間人,一個簡單的應答而已。
孟昕卻不這么想。
她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皇室管轄下的異獸館展示廳,這么多的參與賓客還有一系列正規(guī)流程,以及跟在聶城身邊進來此處。
這都給了孟昕一種這個地方很安全的錯覺。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