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門，兩大部書用包裹裹住，掛李虎的肩膀上一個(gè)，掛狗栗子的肩膀上一個(gè)，十六兩的銀子已經(jīng)沒了。
　　
　　????狗栗子心疼呀。
　　
　　????為了哄他高興，李虎與伙計(jì)說好，送他了一本精致小畫冊，狗栗子就捧在手里，一邊走路，一邊看得津津有味，典型的注意力被引走。他們還要去石材場，不能帶書，得先把書放到店里去。走著，走著，狗栗子忽然從圖畫的世界中驚醒，給醒悟過來，跑得飛快，追上李虎問：“李虎。哥。你買的是治玉的書呀。玉治得再服氣，石頭呢？”
　　
　　????李虎扭頭說：“玉和寶石不是石頭嗎，為什么人叫玉叫玉石，叫寶石為寶石？石頭呀?！?br/>　　
　　????狗栗子臉漲得通紅，“那，那，那”半天，才知道怎么責(zé)問：“石頭怎么可以與寶石、玉石比？”
　　
　　????李虎反問：“我比了嗎？”
　　
　　????把書放回店里，李虎就帶著狗栗子一起去石材場。
　　
　　????他們看遍石材場，能把器物做得巧奪天工的就那幾種。除了硯臺(tái)、章子、鎮(zhèn)紙等幾樣外，清一色都是玉石、寶石、翡翠加工出來的……其它的，包括珊瑚，都沒有那種精致、圓融，光滑……更不要說形神，真是什么值錢，什么貴，人肯投入的就越多。
　　
　　????兩人白天逛石材場，晚上回家，趴在燈下翻閱來自東夏的治玉典籍。
　　
　　????狗栗子看不懂的，但他會(huì)重復(fù)一句話提醒：“李虎呀。你該不是想拿治玉來治石頭吧。那玉和石頭能一樣嗎？”
　　
　　????不知不覺又是三天過去。
　　
　　????連吃帶住，好幾兩銀子的開銷沒了，狗栗子歸心日重，加上看不好前景，更擔(dān)心李虎的癡迷，整日悶悶不樂。
　　
　　????李虎知道他想家，也怕花錢，就說：“別悶悶不樂了。今天我們?nèi)ジ勺詈笠患?，到他們治玉的地方去看一看，為了能進(jìn)去，咱們干脆買塊玉原石，就說怕他們偷咱們的料，要進(jìn)去看著他們怎么加工，不讓進(jìn)，咱就鬧著要退。看他們是讓咱們看著呢，還是不做咱們的生意?！?br/>　　
　　????狗栗子提醒說：“玉石好值錢呀?！?br/>　　
　　????李虎哼了一聲說：“值錢咋了？”
　　
　　????他臉上閃著光芒，站起來反問：“為什么你就認(rèn)為不能用治玉的手段治石呢？玉它也石頭呀？為什么玉就有人把玩，而石頭不行呢。要說石頭不行，為什么又有奇石，被人高價(jià)買走呢？”
　　
　　????他說：“難道石頭做得漂亮，因?yàn)槭鞘^，所以沒人肯用？不。為雕石找我畫畫的不是一個(gè)兩個(gè)財(cái)主，給我的錢，給工匠的錢，遠(yuǎn)遠(yuǎn)超過石頭的錢。而有些東西只能用石頭，比如壁畫，比如石磨，比如石槽，再比如石磙，石獅子，能用玉石嗎？能用木頭嗎？不能。那么石頭……我們就把它當(dāng)成玉石來做，玉石做小，我們做大，大了，又精致，難道別人因?yàn)槭鞘^做的，就不肯承認(rèn)它漂亮好用？”
　　
　　????狗栗子苦笑：“玉石是寶物呀，能比嗎？”
　　
　　????李虎猛一揮手，來到狗栗子面前，雙手搭到狗栗子的肩膀上，盯著他的眼睛，用極具感染力的聲音說：“玉石曾經(jīng)是禮器，又從禮器變成德器，再從德器變成護(hù)佑之物，而后，護(hù)佑護(hù)身之物又變成觀賞和玩物，它稀有，這是石頭所不能比的，但更重要是，有無數(shù)的讀書人在吹捧它，在美化它……乃至神話它。但是，它就是石頭的一種呀。難道不是嗎？它不是石頭？”
　　
　　????李虎說：“就算它不是。它那么稀有，那么貴，它能做成器物供人使用嗎？它不能。它不能大行天下，而石頭呢？取于山林，隨處可見，像木，像瓷，之所以有貴重的木具，有名貴的鈞瓷，不就是做得好看，經(jīng)久耐用，有文人弘揚(yáng)嗎。石頭，為什么就不能呢？想來想去，就是因?yàn)槭^難治，人們放棄了?！?br/>　　
　　????他指一指典籍，說：“但玉匠們因?yàn)橛袷拿F，沒有放棄，他們解玉，打磨，把古時(shí)候那種同樣難看的玉器，制成了溫潤，精致，華美的器物……而且有了治具，使整個(gè)過程不再像以前那么難。我們要是反過來用到石頭上，會(huì)怎么樣呢？是的，玉器都是加工小物件的，石頭要做起來就做大的，但我們可以把治具放大呀，你說呢？如果那漫天遍野的石頭，雕琢得跟玉器一樣，就沒有品德上的寓意嗎？百姓們沒有多少人買得起玉，但是他們能買得起石頭呀?！?br/>　　
　　????他興奮地說：“這就逆過來啦。這就逆過來啦。它先因?yàn)榱畠r(jià)精美，大行于世，而后讀書人驚嘆它可以一樣美觀，再接著，人的品德不僅只能如玉，也可以如石，再最后，皇家殿堂鋪石精雕，宗廟銘石刻錄，雖非禮器而輔助禮器……栗子郎君，你想過這一天到來，這一天若是到來，治石不發(fā)財(cái)嗎？是的，我們可能不能像治玉那樣治石頭，但要是能了呢。只有我們能加工這種石頭，會(huì)怎么樣？”
　　
　　????狗栗子聽糊涂了。
　　
　　????他聽懂其中一點(diǎn)，石頭便宜，做好看了，價(jià)格又不那么貴，買的人多。
　　
　　????接著，他又聽得懂李虎的問話：做不成則罷，要是做成了呢？只有一家會(huì)做，天下人買石頭去哪呀。
　　
　　????按這個(gè)道理來說，沒有錯(cuò)哦。
　　
　　????狗栗子點(diǎn)頭了。
　　
　　????李虎笑道：“我們?nèi)サ裼?，就說怕他們雕壞，先讓他們雕塊石，那我們等他們雕完，根據(jù)它們花的錢，按比例喊出價(jià)格，在街上叫賣出去，看看有沒有人要?！?br/>　　
　　????狗栗子已被他左右，雞啄米一樣點(diǎn)頭。
　　
　　????李虎猛地揭開一張桌布，下頭的宣紙上畫著他夜中畫就的猛虎。
　　
　　????他笑著卷去，大聲說：“走?！?br/>　　
　　????連日來，他好像都沒今天這樣揚(yáng)眉吐氣。
　　
　　????狗栗子也有一種振奮。
　　
　　????萬一能呢。
　　
　　????要是像玉一樣做出來的石頭受歡迎呢。
　　
　　????李虎龍行虎步，手托畫卷，揮斥方遒，狗栗子行走有力，目透精光。
　　
　　????朝陽披身，大街上旁若無人……蹭，蹭，蹭，一路到了石材場，一家玉原石商鋪給到了，他們在門口只一頓，直奔一方粗胚玉石去。
　　
　　????這些天兩人圍繞著石材場又看又問，心里早已熟知價(jià)格，這方玉石，玉質(zhì)不是很好，但是因?yàn)橛裰杏邪资钟刑巧?，較為適合作虎，李虎早就給看上，還因材作畫，給弄了一卷虎畫。
　　
　　????一百八十兩銀子成交，狗栗子掏錢的時(shí)候給清醒了。
　　
　　????這三百兩銀子呀。
　　
　　????晚了。
　　
　　????李虎攬上玉石，要求店家答應(yīng)他，讓他看著加工原石，一是怕玉料不翼而飛，二是說自己能把心意告訴工匠。
　　
　　????店家無奈，找學(xué)徒去溝通去了。這種原石鋪，自己能解石，自己也能制作，工匠是自家的，很快就給答應(yīng)下來，李虎要他們先找塊褐紅色的大石頭，雕出來給看看手藝，工錢參考玉工價(jià)付。
　　
　　????工費(fèi)再算上，二十兩銀子不翼而飛。
　　
　　????做完這些，狗栗子腿軟了，三百兩銀子，還剩多少？
　　
　　????你還買馬？
　　
　　????你還換錢幣？
　　
　　????他恨自己沒拉住李虎，只想撞墻。
　　
　　????接下來這兩天，李虎帶著他盯工匠去了，還要指手畫腳，保證雕出來的實(shí)物形神兼?zhèn)洹頌橐粋€(gè)有功底的東夏工筆畫畫師，他的眼力工匠都佩服，哪凸哪凹，一眼過去，就能找到關(guān)鍵細(xì)節(jié)。
　　
　　????兩天后，比玉石大數(shù)倍的老虎先出來了。
　　
　　????李虎找來顏料和筆墨，一邊讓工匠們比著雕，一邊開始圈畫涂色，石頭不是玉，玉因?yàn)楸砻婀饣怀灶伭?，上不了，但是石頭打磨之后，卻是吃顏料的，在眾人面前，那是惟妙惟肖。
　　
　　????然而白天畫虎，晚上回家，他就開始畫人家的器械，然后和典籍對比。坨機(jī)，坨具，解玉砂，碾砂斗……盡管如此，他卻覺得少點(diǎn)什么，卻又想不出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夢到阿爸來了，給他“噓”一聲，讓他別暴露身份，卻是到了人家的作坊，與人家勾肩搭背，不一會(huì)兒竟然和工人一起試人家用腳蹬來踩去的機(jī)器，工人們還在反復(fù)講解怎么用力，等阿爸學(xué)完，他央求阿爸教自己，狄阿鳥卻只笑了笑，告訴說：“想學(xué)。到別人那兒學(xué)呀。”然后出門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