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lǐng)路的一個嚴府管事:“徐閣老請進吧?!?br/>
徐階:“懂不懂規(guī)矩?先去通報。”
那管事:“嚴閣老已經(jīng)知道您老來了……”
徐階臉一沉:“通報!”
那管事這才慌忙登上臺階,在門邊大聲稟道:“閣老,徐閣老到了!”
嚴嵩放下了手里的書:“扶我起來。”
那管事走了進去,去扶嚴嵩。
“不用起了,閣老快坐著。”徐階已經(jīng)快步走了進來,在他身邊輕輕扶住了他的手臂,接著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望著還站在那里的管事,“曉風這么寒,為什么開著門?出去,把門關(guān)上?!?br/>
“是?!蹦枪苁鲁鋈グ验T關(guān)上了。
徐階轉(zhuǎn)過頭來,發(fā)現(xiàn)嚴嵩兩眼茫茫正望著他。
“閣老應(yīng)該都知道了吧?”徐階兩眼低垂著問道。
“都知道了?!眹泪匀匀煌鸬馈?br/>
徐階從袖中掏出一本奏疏:“這是都察院御史鄒應(yīng)龍參東樓他們的奏疏,皇上叫我?guī)碚堥w老看一看?!?br/>
嚴嵩接過了那本奏疏,依然望著徐階:“徐閣老看過了嗎?”
徐階:“也是剛才看到的?!?br/>
嚴嵩眼中露出一點含笑的光:“你看了我就不看了?!闭f到這里他突然將那只老手向徐階伸了過去。
徐階開始還愣了一下,見嚴嵩一直望著自己,又見那只長滿了老人斑的手一直伸在那里,便將自己的手也伸了過去。
嚴嵩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背:“一切都拜托閣老了。”
八十多的人這一握居然還如此有力,徐階的手被他緊緊地握著,心里驀地冒出一股惡心,面容卻滿是同情:“東樓他們有些事做的是太過了。二十年的宰相,閣老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皇上不會忘記,我們也不會忘記。”
嚴嵩把手慢慢抽了回去:“徐閣老這句話讓嚴某欣慰,更讓嚴某愧疚呀。二十多年在我手里倒下去的人是太多了……做我的副手,能熬到我倒下,徐閣老你是個難得的厚道人哪?!?br/>
徐階眼瞼低垂。
嚴嵩:“我是怎么處置?是去詔獄,還是由徐閣老押送我出京?”
徐階:“應(yīng)該都不至于?;噬辖形襾恚亲屛艺堥w老進宮的。”
嚴嵩耳朵本就背,這時一半是沒有聽清,一半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還愿意見我?”
徐階提高了聲音:“是。皇上昨夜還一直惦記著閣老呢?!?br/>
嚴嵩眼睛里似要閃出淚花,卻生生地忍住了,語氣依然十分平靜:“約了時辰嗎?”
徐階:“皇上說了,閣老什么時候去都可以?!?br/>
嚴嵩:“那就請徐閣老稍等等?!?br/>
徐階望著他。
嚴嵩:“皇上喜歡吃六心居的醬菜。每季新出的醬菜老臣都要給皇上送去一壇。今兒正月十六,應(yīng)該天一亮六心居就會把春季的醬菜送來。今年看樣子是不敢來了?!?br/>
徐階驀地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門邊,開了一扇門:“來人!”
一個書辦立刻從院子里趨到門邊:“回閣老,小人在?!?br/>
徐階:“到府門外看看,六心居送醬菜的人來了沒有。如果沒來,立刻去傳我的話,催他們把新腌的醬菜即刻送進來?!?br/>
“是?!蹦菚k答著奔了出去。
嚴嵩嘴唇動了動,看著徐階似乎想說什么,但又什么都沒說。
大約半個時辰,二十壇醬菜都被抬到了書房門外,占了好大一片院落。
六心居當家的老板是個中年人,被領(lǐng)到這里,卻不敢進去,跪在院子里大聲說道:“小民拜見閣老。今年小鋪腌制的各式醬菜一共二十壇,奉閣老之命,都送來了。”
正如嚴嵩所料,昨夜提刑司鎮(zhèn)撫司圍了嚴世蕃幾個人的府邸,不到天明已傳遍了京城,如果徐階不派人傳話,這老板今天打死了也不會再送醬菜來。因徐階傳喚,此時不得不來。這時遙遙望見書房里既坐著嚴嵩也坐著徐階,他口稱閣老自然不錯,而平時應(yīng)該說的“敬獻閣老”這時改成了“奉閣老之命都送來了”,這個閣老自然指的就是徐階了,更加沒錯。虧他這時竟能琢磨出這幾句難說的話,總算說得滴水不漏。說完,他便低頭跪在那里,再也不動。
這幾句話嚴嵩也聽到了,坐在那里茫茫地向門外的院子望去:“是趙老板嗎?進來吧?!?br/>
從這里可以看到,那個趙姓老板依然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嚴嵩望向了徐階:“他怕見我了。徐閣老,煩你叫他進來吧?!?br/>
徐階只好望向門外:“嚴閣老叫你,你沒有聽到嗎?”
“是。”那趙老板這才應(yīng)了一聲,萬般不情愿地爬了起來,走到了門邊,再不肯進來,就在那里又跪下了。
“趙老板。”嚴嵩又叫了他一聲。
“在?!蹦勤w老板這個在字答得有如蚊蠅,頭卻依然低在那里。
徐階:“閣老叫你,抬頭回話!”
“是?!蹦勤w老板不得不抬頭了,卻只望向徐階,不看嚴嵩。
嚴嵩依然嘮叨著:“二十多年了,難為你每年幾次給我送醬菜。記得你多次說過,想請我為你的店面題塊匾。今天我就給你寫。”
那趙老板立刻伏下頭去,慌忙答道:“小民一間小店,做的都是平常百姓的生意,怎敢煩勞官家題匾。萬萬不敢。閣老若無別事,小民就此拜別?!闭f著磕下頭去。
嚴嵩笑了,笑出了眼淚,轉(zhuǎn)望向徐階:“徐閣老你都看見了。平時,多少人千金求老夫一字而不可得?,F(xiàn)在,老夫的字白送人,都沒人敢要了?;厝グ?,今后老夫也不會再煩你送醬菜了。好好做生意,皇上也喜歡吃你們的醬菜呢。”
那老板連忙磕了最后一個頭,爬了起來,低頭躬身退了出去。
“來人?!眹泪赃@一聲竟然叫得中氣十足。
他的一個管事進來了,望著他滿臉黯然。
嚴嵩:“挑一壇八寶醬菜,我要敬獻皇上?!?br/>
今日嘉靖的蒲團前多了一張從里面透出紅來的印度細葉紫檀小方桌,桌子上擺著三副碗筷:那碗是汝瓷官窯的極品,是為開片粉青瓷,薄得像紙,乍看一片青色,細看從青里又透出淡淡的粉紅。據(jù)說這粉青瓷在汝瓷官窯里也只出過一窯,是天賜的神品,之后,汝窯雖也出過紅青藍青卻再也沒有出過粉青。碗里的三把勺也是定窯的變窯極品,外釉通體素白,從里面卻透出淡淡的暈黃。這時三把勺擱在三只碗里,宛如三片橢圓的月亮浮在粉青的水中!那箸平常些,是象牙鑲銀的箸,箸尖上的包銀擦得锃白閃亮,箸身的象牙從里面透出閃亮的黃來,主要是為了拿起來稱手,又能防毒。
嘉靖依然坐在蒲團上,嚴嵩依然坐在東面上首,徐階還是坐在西面下首,一如平時三人的座次。
嘉靖的目光帶著復(fù)雜的眼神終于望向了嚴嵩。嚴嵩微低著頭,徐階是一直就低著頭,二人都知道,這位主上要發(fā)感嘆了。
“百姓苦哇?!币蝗缤L煨碾y測,嘉靖發(fā)出的這句感嘆說的卻是百姓,“一年到頭也就盼著過年,可一眨眼正月十五就過去了。到了今天,許多人家的鍋里只怕連油星都見不著了。想著他們,我們這一頓也吃素吧。知道今天嚴閣老會給朕送來八寶醬菜,朕昨夜就告訴了御廚,叫他們熬了一鍋八寶粥。呂芳,上膳吧?!?br/>
“是?!眳畏冀袢盏穆曇舯绕綍r低沉,“上膳?!?br/>
兩個太監(jiān)在前,抬著一只已經(jīng)沒有絲毫煙氣的紅炭火爐,那鍋粥便坐在火爐上,被兩個太監(jiān)跪放在小方桌的前方。
接著是八個宮女每人擎著一只托盤進來了,進來后一邊四個都在隔條門兩邊也跪了下來。每只托盤上竟然都只有一小碟醬菜,虧她們這么快就從壇子里把八寶醬菜都分了出來。
呂芳先走到那鍋粥前,拿起勺攪了攪,然后舀起一勺。
兩個抬粥的太監(jiān)跪在那里,各人從懷里掏出了一只淺口小碟,雙手捧起,呂芳將那勺粥倒了一半在左邊太監(jiān)的小碟里,又倒了一半在右邊太監(jiān)的小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