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那是我的青蔥歲月，一生一次，不可逆回。
我跟著他下了車，四周很僻靜，是一處私人住宅?！澳阍趺凑业竭@塊好地方的？”
他按下指紋，推開門，拉著我走進(jìn)去，“在蘇家住不下去，這地方還是三年前洛遲費(fèi)了好大勁從朋友那里幫我買下的?！?br/>
我打量著四周景色，幽靜的小池、靈動的清泉、散亂的小花、鋪滿鵝卵石的林蔭小道……目不暇接，“可不是，我都有點(diǎn)心動了?！?br/>
“那好辦，隨時歡迎?！?br/>
我一笑而過，抬頭看著小道兩旁的銀杏樹，忍不住開口：“這些銀杏都是阿姨移植的？”
他順著我的目光望了望，微微一笑，笑容澄澈又帶著一絲渺遠(yuǎn)的懷念：“是啊?！?br/>
我記得以前在雜志上讀到過一篇有關(guān)銀杏的文章：銀杏的花語是“堅韌與沉著”，她代表著永恒的愛，或者說一生守候。我想，這大概是阿姨的情感寄托吧。
此刻，這些小巧的，扇形的銀杏葉幽幽散發(fā)著某種古老而又神秘的清香，彌漫在整個庭院空間，為浮躁的現(xiàn)代生活添上一分沉靜。
我們走進(jìn)大廳，這里面的擺設(shè)古典而清雅，頗有江南風(fēng)情。我暗暗咂舌，哪怕只是坐在這里，什么都不想，都是一種醉心的享受??！
許溫涼臉上帶著笑，目光四處掃著：“媽，我回來了?！?br/>
從廚房里走出來一個人，這個人我認(rèn)識，“何姨！”
她疑惑地打量我兩眼，“是……淺淺小姐？”
我笑著拉住她手，“何姨，你看你，連淺淺都認(rèn)不出了！”
她眉毛舒展又皺起，“這孩子，受苦了啊?！?br/>
許溫涼打岔，“何姨，我媽呢？”
“夫人在樓上寫字，還得一會子呢?！?br/>
我驚喜地看向許溫涼，“那我上樓看看?！?br/>
他拉住我，“你等會兒，別亂跑，我?guī)闳??！?br/>
“……”小氣，我還能把你家翻了不成！
許溫涼帶著我走到最里面的一個房間，從外向里看格外朦朧，隱約有一個身影在晃動。我撩開紗簾，入目的是一張簡樸的白色屏風(fēng)，上面只畫了一片金色的銀杏。
我覺得自己無意中窺見了一個大秘密：他們家好有錢！
如煙阿姨穿著一身淺藍(lán)色的蘇繡漢服，頭發(fā)隨意的用一根木質(zhì)發(fā)簪挽著。右手執(zhí)筆，左手撫袖，全神貫注。紙上的小楷雋秀雅致，未干的墨跡暈染出一種淡淡的空靈之美。
從我的角度看，她的側(cè)臉?gòu)轨o姣好，我心中暗想，許溫涼的長相多半是隨了她的。
半晌，如煙阿姨把毛筆放到水中清洗，用紙巾擦干，掛到毛筆架上，不急不緩，一舉一動皆情韻。她收拾好后才發(fā)現(xiàn)坐在一旁的我，驚了驚，很快微微笑著：“你什么時候來的？”
“沒多久，阿姨，你寫字的樣子真的美極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眉目清淺如畫：“以前你阿廷叔叔也總是這么說?！?br/>
那個我從未見過的阿廷叔叔，一定也是一個氣質(zhì)斐然的人，不然，怎會讓如煙阿姨如此情深，如此念念不忘。
她朝我走過來，坐到我身邊，“看你如今的樣子，對小唯倒是死心了？”
我有點(diǎn)窘，“阿姨--”
她笑著看我，“有什么赧的？你以前什么瘋瘋癲癲的樣子我沒見過？”
囧。
她笑出聲，“好了，不逗你了。你已經(jīng)是大姑娘了，阿姨不會干涉你，但你自己要心中有數(shù)，知道嗎？”
嗯，我知道，所以不會再讓你們?yōu)槲覀瘛?br/>
“阿姨，你真好?！?br/>
“傻丫頭，就你嘴甜，從小就鬼靈精，萬年不得罪人的?！?br/>
嘿嘿嘿……誰說的！許溫涼就是個例外！還有蘇醒！
“阿姨，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健健康康的，哪怕是為了溫涼哥，你也要好好的?！?br/>
如煙阿姨愣了一刻，目光溫柔又復(fù)雜，“好?！?br/>
……
天氣愈發(fā)冷了，整個g城被飄零的落葉點(diǎn)綴成一座金色的城堡，童話、夢幻。我搓搓手，抖了抖衣上的寒涼，拎起果籃，捧著鮮花進(jìn)了病房。
回來兩個多月了，總不能一直躲避下去。
房內(nèi)的人聽見動靜轉(zhuǎn)過頭，與我四目相對。
我下意識地緊張起來：“阿，阿姨，我來看看書諾?！?br/>
她牽強(qiáng)地扯扯嘴角，點(diǎn)點(diǎn)頭，復(fù)又看向病床上的人，從始至終不愿開口。
我斂斂眸子，心中五味陳雜。擺好東西，我坐到書諾身邊，如前幾次那樣撫摸、輕揉她蒼白、瘦弱的手。
書諾，我又來看你了。你一定要醒過來，我，我們都在等你！
面無血色的女孩雙目緊閉，沒有一絲生氣。我眼睛酸澀，那個充滿朝氣的少女好像永遠(yuǎn)活在了我們的記憶中?，F(xiàn)在的她，依舊保持著四年前的模樣，卻失去了歡聲笑語的權(quán)利。
“阿姨，書諾一定會醒過來的！”吸了口氣，我望著她開口。
她雙目無神地看我一眼，神色疲憊，對這樣的安慰并不放在心上。是不敢再相信奇跡？還是不愿再相信我？
我依然堅定地看著她：“阿姨，我想帶書諾去國外治療?！本驮谖页錆M期待的時候，一道冷硬的男聲插入：“不必了！我們書諾不需要！”
“叔，叔叔，我……”
他冰冷地甩手，“時小姐，這里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我啞口無言，內(nèi)心的愧疚感像海浪一樣涌來，不知所措。渾渾噩噩地出了病房，恐慌又茫然，怎么會這樣？我一邊又一遍地問著自己。
“你好，我叫景書諾，你可以叫我書諾哦?！?br/>
“嗯嗯，你好，我是時淺。”
“時淺-，我叫你淺淺吧，順口又好聽?！?br/>
“唔……，行！”
“以后咱們就是同桌了，請多指教啊?！?br/>
……
“淺淺，你知道嗎，隔壁班來了個大帥哥，真的超級帥！”
“有我唯哥哥帥？”
她打了個響指，“有過之而無不及?！?br/>
“才不相信！我唯哥哥天下第一帥！”
“噫噫噫，臊不臊?！?br/>
“你才臊，色丫頭?！?br/>
“哈哈，彼此彼此啊?！?br/>
……
“景書諾！我不準(zhǔn)你說蘇唯！”
“時淺！你理智點(diǎn)行不行！”
“誰都沒資格評論蘇唯！你也一樣！”
“呵，蘇唯蘇唯，一葉障目！”
“我樂意！”
“你們根本就不合適！難道你非要上趕著倒貼？”
“你懂什么！憑什么評論我的感情！”
……
那時候的我們，年少輕狂，大約都?xì)饧绷?，口無遮攔，不計后果。
“我真是瘋了跟你做朋友！受夠了你的公主??！”
“你自愿的！你活該！我警告你，不準(zhǔn)動蘇唯，不然別怪我翻臉！”
……
那天，我們不歡而散，只因?yàn)椤疤K唯”是我的底線，而她踩到了，并且堅持踩下去。
那之后，我們沒有講過話。
不被祝福的感情是不是都不得善終？
我不知道，但我和蘇唯是。時間讓我相信，現(xiàn)實(shí)讓我面對。
書諾，小澈，表姐，大姐……
所有我在乎的人都不相信，當(dāng)時的我是下定決心與蘇唯攜手走過一生的！或許，越被反對越會叛逆吧。我常常會想，如果時光重來，我是否依舊如此？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自己很多遍。
即使蘇唯永遠(yuǎn)都是那樣冷傲；即使我們的感情嚴(yán)重不對等；即使我用我的全世界作為賭注，最后卻輸?shù)耐感臎觥乙琅f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依舊會對那個清冷的少年一見傾心！這些我無力改變，或許這就是成長，這就是人生。
而蘇唯，是我成長途中很重要的存在。
那是我的青蔥歲月，一生一次，不可逆回。
最后一次與書諾通話是我入獄前夕。
“淺淺，非蘇唯不可？”
“是，非他不可?！?br/>
“好，我知道了?！?br/>
話筒中的十二個字幾乎成了永別?，F(xiàn)在想想，如果我那時再細(xì)心一點(diǎn)，敏感一點(diǎn)，輕而易舉就能覺察到她的認(rèn)真與異常。怪只怪，我的全世界只住了一個蘇唯。
“時淺？”
我回神，任由許溫涼將我從臺階上拉起，注意到周圍人打量的目光，不自然地順了順頭發(fā)，“你怎么在這兒？阿姨生病了？”
他笑著搖頭，給了我一個爆栗，“別亂講話，”又低頭看了一下腕上的表，“一起吃個飯?！闭f著就拉著我向醫(yī)院外走去。
我看著他的側(cè)臉笑，剛才的壓抑一掃而光，“好，我要吃大餐?！?br/>
深秋的余陽并不多么溫暖，反而帶著涼意。但此刻有個人陪在身邊，很溫暖、很舒服。
這一米陽光，多則溢，少則虧。
真渴望，握在手中，爬上來。
“書諾的事你不用太自責(zé)，時機(jī)未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br/>
我夾菜的手微微一抖，時機(jī)未到。
“許溫涼，你也老大不小了，準(zhǔn)備啥時候請我喝喜酒？”
他眸中的笑意減了幾分，目光流離，“誰知道呢？”
“還在等云璃？”
他報復(fù)性地敲開我的筷子，“小丫頭片子，吃飯也不閑著?！?br/>
我抽了抽嘴角，“二十二了好吧！都快二十三了！”
他翻了翻白眼，一副懶得理我的樣子。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