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琳瑯滿目的御花園中，覺著耳邊呼呼的風(fēng)聲，都好似夾雜著幾分血腥了。00

    愧疚……鋪天蓋地的愧疚洶涌而至，似要將他全數(shù)吞沒。

    耳邊，依稀又聽見了女子玲玲的淺笑聲，陰森沙啞，詭異地好似血潮涌動(dòng)。

    “還要怎樣……你還要怎樣！”

    “再過不了幾年，你的身體都要腐爛成黃土了，難道……難道還要糾纏著過往的罪孽，不放么？過往就是過往，你……你還要本王做些什么？這條殘命，都賠給你么？”

    白鳳王心里一聲悶呼，忽的俯身劇烈咳嗽了起來。

    “大王……大王！”身側(cè)的鳩忙扶住他。

    “大王，保重龍?bào)w，莫要操勞過度了?！?br/>
    白鳳王攤開手掌，見掌中一灘血紅。

    “大王！”

    鳩驚呼一聲，想要再驚嘆出什么來，卻見白鳳王扶住他的手，笑了笑，“鳩，你還記得，百年前，我等對(duì)赤鳳一脈，犯下的罪孽么？”

    “呃……”

    驚異一聲嘆，鳩直直地愣在了那里。

    白鳳王握緊了拳頭，悲憤一聲，“這是報(bào)應(yīng)啊……報(bào)應(yīng)！”

    一句出口，他俯身又是一口鮮血。

    鳩全身顫抖，驚慌呼喊著，“大王您怎么會(huì)這樣說？他們……他們不是全都死絕了么？怎么……怎么會(huì)？”

    “你難道不知曉，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名喚咒力？”

    “我……”鳩驚慌著跪地，“大王！”

    白鳳王擺手，“且看著吧……”

    “我罪我造。我愿受?！?br/>
    這段日子，白鳳王的身體實(shí)在是不怎么好，今日，冥冥之中好似有了什么牽引，說完那句話后，便丟下鳩，獨(dú)自一人離開。

    他去了哪里？

    此時(shí)此刻，他還能去哪里？

    當(dāng)然是白鳳神廟，那間供奉著涅槃?dòng)竦纳駨R。

    約莫是驚恐難當(dāng)，神廟四周。不見一個(gè)守衛(wèi)?；臎龌臎龅摹ｋs草都長(zhǎng)到了半人高。

    王者孤身至此，凜然推門而入。

    眼前所見，血色輕紗自屋頂傾落。將他的視線重重遮蔽。

    白鳳王好似有心理準(zhǔn)備，眼前異象，并沒有令他多么驚異，幾乎是沒有遲疑，徑自向前方走了過去。

    血色輕紗滑落，露出一具腐爛不堪的尸體，嶙峋的白骨，零星的碎肉，其上依稀有著火燒過的斑斕痕跡。

    一個(gè)血紅的人影抱著那尸體，咯咯陰笑著。雙目忽的滴出血來。

    那人兒足不沾地，仿佛只是一個(gè)虛無縹緲的幻影。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白鳳王的面前，死死地盯住他，眼里，是難以名狀的怨毒。

    “果然是你?！卑坐P王無奈笑道?！俺帏P王后秋落意?！?br/>
    秋落意的魂魄漂浮著，雙手托著自己破爛的肉身，只是咯咯咯地陰笑著，不發(fā)一語。

    “王后……”

    “本王已經(jīng)將你厚葬，令你魂魄得以安息，甚至令我眾人，每年血祭赤鳳……”

    “王后還有什么不滿？王后……你到底還想要什么？”

    “你，你到底怎樣，才肯放過我的族人？”

    “咯咯咯……”眼前的女子忽的仰天笑了，輕蔑道，“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嗎？我想要的那些，白鳳王你給得了嗎？”

    “嗯？”白鳳王微微愣住，恍然一聲長(zhǎng)嘆，“可……本王只能彌補(bǔ)這么多了，有些事情，大錯(cuò)已鑄，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抱歉。”

    “抱歉？”

    “我不需要?！?br/>
    眼前的虛幻女子忽的歇斯底里起來，向他撲過，然而就在觸到白鳳王的一瞬間，手指卻直直的穿過了他的雙肩。此時(shí)的赤鳳王后，只是一絲不愿逝去的游魂，一抹幻影，她仍是不甘心地瘋狂嘶吼著，“我要你死，我要你的命！”

    “我要你白鳳一族，為我赤鳳陪葬！”

    聽了此話，白鳳王也沒有多大的驚異，只是淡淡笑了笑，“可，拜本王所賜，我族族人，皆是長(zhǎng)生之軀，再怎樣也無命還你了?！?br/>
    “所以……”

    秋落意若有深意，“死亡，對(duì)你們來說也太過仁慈了，這樣不生不死的活著，豈不是更好？更能發(fā)泄我的心頭之恨？”

    “請(qǐng)……請(qǐng)你原諒，請(qǐng)你……收手，解我族人之病痛?！?br/>
    終于，白鳳王將那句話說了出來。伴隨著的，是單膝重重一跪。

    “情勢(shì)所迫，我等著實(shí)無命還你，但若王后有其他的任何要求，我……當(dāng)竭力完成?！?br/>
    “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這件事情，我的族人絲毫不知曉，他們是無辜的，請(qǐng)你……”

    “原諒？”

    秋落意忽的笑了，“不可能?！?br/>
    “你可以報(bào)仇，可以想盡辦法除去我，可以做很多很多，但，你無法求得我的原諒。”

    “有的東西，那些血仇，不是你的一句原諒，便能將一切了結(jié)的?！?br/>
    她凝視著白鳳王，雙眸血紅血紅，抬手送客，“我的命脈，已與涅槃?dòng)裢?，此事，毫無轉(zhuǎn)圜，慢走，不送。”

    “哎，抱歉?！?br/>
    一聲抱歉，夾雜著深深的嘆息，白鳳王再也沒有多余的話說。他自己也知曉，血債就該血償，那些鑄下的殺業(yè)，若是一句抱歉就能還清，這人間，還有什么仇恨可存？而今日的自己，還有什么資格，來請(qǐng)求她的原諒？

    白鳳王搖頭嘆息著，徐徐邁出神廟。

    這樣，便毫無辦法了嗎？

    也不盡然。

    觀著赤鳳王后的魂魄，白鳳王的心里也有了打算。

    當(dāng)日，赤鳳王后。一個(gè)將死之人，縱然怨力無邊強(qiáng)大，也需借助一定的外力實(shí)施，而那外力么……她血紅血紅的雙眸已經(jīng)將一切說得很是清楚了。

    白鳳王忽的咬牙?！霸轨`！那些被創(chuàng)世神封印的，轉(zhuǎn)生海之中的怨靈！”

    念及此，他冷笑一聲，“這些死物，過了幾千年，不安分地在轉(zhuǎn)生海里呆著，竟又出來作亂了，真是……”

    真是什么？白鳳王語塞，若沒有當(dāng)年自己的一意孤行，怨靈又豈會(huì)趁虛而入？

    白鳳王望望天。如今。除了前往轉(zhuǎn)生海。一會(huì)那些可惡的怨靈們，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三日之后，他孤身一人。來到了皓連古都最北邊的火山之巔。

    那里如同沙漠般貧瘠，火爐般熾熱。

    不毛之地，寸草不生。

    白鳳王站在火山口，凝視著火紅的，咕嘟咕嘟冒著氣泡的轉(zhuǎn)生海。

    火海之中濃煙吞吐，無數(shù)形狀各異的黑色生物冒出，嘶吼著，興奮異常，“活人，等了多年。終于有活人了，哇哈哈哈……”

    “好久沒吃過活人了，暢快，真是暢快啊……”

    各種怪異的聲音夾雜，無數(shù)怪物瞬間涌出，襲向白鳳王的身側(cè)，可又在將要挨上他的一剎那，又被一條巨大的鎖鏈纏住腰間，拖將了回去。

    慘叫，火海之中只留下了陣陣慘叫。

    可那些怪物們?nèi)圆粴怵H，依舊掙扎著，發(fā)動(dòng)一次又一次的沖鋒。

    白鳳王皺了皺眉頭，卻也不甚為意，他稍稍側(cè)身，“白鳳王，特來一會(huì)轉(zhuǎn)生海之主，九泉妖后?！?br/>
    一語出后，整座山中都響起了女子妖媚的輕笑聲，“白鳳王……本座……本座等你，等到天長(zhǎng)地久了，啊哈哈哈哈……”

    白鳳王皺了皺眉頭，心里有些厭惡。

    那妖冶聲音發(fā)出的剎那，轉(zhuǎn)生海中眾魔息聲。

    火山之中，炙熱的巖漿不再吞吐，漸漸地化為了一池血水。

    妖后的王座自那血水之中淡出，她斜倚其上，一把團(tuán)扇掩了半面，咯咯輕笑著。

    她抬手輕指，朱唇微啟，“白鳳王，名不虛傳，果然俊俏。”

    “妖后亦是風(fēng)華?！?br/>
    “久違了?！?br/>
    “對(duì)，久違了。”

    “哈哈?！?br/>
    九泉妖后笑著，血色雙眸徐徐睜開，“說吧，白鳳王不遠(yuǎn)萬里，來尋本座，何事？”

    “何事？”白鳳王苦笑了一聲，“妖后心知肚明吧?！?br/>
    “嗯，讓本座想想……可，可本座這日理萬機(jī)的，諸事龐雜，一時(shí)間，想不起來啊，哈。”

    她抬眼看了看白鳳王，“本座實(shí)在是憶不起，我怨靈一族，何以和白鳳有所交集？”

    “那赤鳳族呢？”

    白鳳王再也不想和她兜什么圈子，徑直開門見山了，“拜妖后所賜，如今我白鳳族人染上奇疾，還請(qǐng)妖后高抬貴手?！?br/>
    “本座，可不是醫(yī)生?！?br/>
    “這貴手嘛，大王也曉得是貴手，恐怕抬不起來了?！?br/>
    “我怨靈族這里，也沒有什么醫(yī)生。”

    聽到這話，白鳳王稍稍嘆了口氣，“開出你的條件吧?！?br/>
    他苦笑，“妖后千百年的設(shè)計(jì)，所等待的，不就是這個(gè)結(jié)果嗎？如今，本王來了，來尋你了，所有的一切，你還不肯坦誠(chéng)相對(duì)嗎？”

    “聰明。”

    九泉妖后淺笑著，于空中擊掌三聲，隨即側(cè)了側(cè)身子，“本座的條件……哈，本座要你白鳳一族，不知道這個(gè)條件，白鳳王是答應(yīng)，還是不答應(yīng)？不知這王位，白鳳王是舍得，還是不舍得？”

    “你要我的人，都化為怨靈？”白鳳王冷笑著，“妖后的胃口真大?！?br/>
    “大王放心，本座，消化得了?！?br/>
    她輕輕指著白鳳王，“到了現(xiàn)在，你還有什么選擇的余地？”

    “本座要你白鳳一族，這是條件，更是威脅?！?br/>
    “不可能?！卑坐P王揮手，斷然拒絕。

    他冷笑著，“妖后打得一手好算盤，我白鳳族人盡數(shù)化為怨靈，那和死去又有什么區(qū)別？”

    聽到這樣的言語，那王座上的女子沒有絲毫生氣，仍是淡淡說著。

    “哦？哈。那你是在說，本座和族人們，都是死物么？”

    “妖后聰慧如斯，真的看不出么？”白鳳王冷冷的聲調(diào)。將那怨靈們最不愿意聽到的事實(shí)，盡數(shù)揭開，“生人死后，對(duì)今生的不滿，盡數(shù)化為怨氣，久而久之，修成怨靈游走世間，以禍害人世為生，后被創(chuàng)世神智辰封印于轉(zhuǎn)生海之中，妖后。你連這些也忘卻了嗎？”

    冷冷的言語。刺得九泉妖后心中一痛。面上卻是不作聲色，“危害人間？哈，說得倒是義正言辭。不知白鳳王哪只眼睛看見，哪只耳朵聽見，怨靈一族危害人間？”

    “白鳳族奇疾蔓延，難道不算么？”白鳳王厲聲叱道。

    女子鳳眉微挑，“怨靈自形成之日，便被封印，你若不為了一己私利，屠滅赤鳳一族，被封印于轉(zhuǎn)生海的怨靈，又能做些什么？”

    她掩面笑著。意味深長(zhǎng)，“鷸蚌相爭(zhēng)，漁翁得利，不過是為了在人世間尋個(gè)生存罷了，各人有個(gè)人的立場(chǎng)，個(gè)人的活法，這些，算得了什么危害？”

    “大王屠滅了赤鳳一族，本座伸張正義，若是依著某些大義人士的說法，本座的作為，可算是懲惡揚(yáng)善，替天行道了?！?br/>
    白鳳王冷笑，“你倒是說得有理有據(jù)，所有的事情，你推的倒是干凈。”

    “事實(shí)如此，誰也不能顛倒黑白啊……”

    妖后笑著揮手送客，身體也越來越透明，空氣中只留下聲聲妖媚，響徹在白鳳王耳邊，“哈哈哈……白鳳王，你便好好考慮吧，本座相信，相信不久之后，你會(huì)重來此地，將今日的條件，全盤接納呢，哈哈……”

    血色彌漫的轉(zhuǎn)生海，隨著妖后的消失，逐漸回歸了原本的面貌，巖漿四濺，火舌亂吐，無數(shù)黑影自熾熱的巖漿中躥出，笑著，跳著，怪叫著，一如往昔。

    所有的一切，好似都沒有發(fā)生過。

    白鳳王木然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凝視著腳下的一切，頭腦之中一片空白。

    中計(jì)了……

    失敗了……

    白鳳族和赤鳳族的爭(zhēng)斗，最終誰才是贏家？

    誰都輸了，輸?shù)难緹o歸。

    他是真的老了，這個(gè)敗局，真的再也再也無法挽回了。

    這，是妖后的布局，一個(gè)精心的，千年的布局。只為了白鳳一族。而此時(shí)此刻，白鳳王的心中，對(duì)于妖后，連那絲絲的恨都沒有了。

    他的心，早已被愧疚和急切填滿，哪里，哪里還有容納仇恨的空間？

    歸根到底，妖后總有一句話說對(duì)了，當(dāng)年若不是自己的私心，何來怨靈的趁虛而入？一切，不過是因果報(bào)應(yīng)罷了，又能怪得了誰？

    白鳳王一步一步向前走著，頹喪無語。

    然而，回到白鳳王宮之時(shí)，眼前所見的一切，不由地讓他老淚縱橫。

    白鳳族，所有的族人皆化作了怪物，嘶叫著，痛苦著，沒有意識(shí)，如同行尸走肉。包括王公大臣，包括宮人丫頭，包括……包括自己最為信任的——鳩。

    看見了白鳳王的到來，這些怪物們陰笑著，咯咯咯……

    他們?nèi)珨?shù)向著白鳳王撲打過來，身體里流出的那些綠色液體，惡臭難聞，使得白鳳王，都忍不住，想要嘔吐了。

    情急之下，他拔劍抵擋著那些不生不死，不人不鬼的族人們，恨不得讓自己也化為怪物，那樣沒有了意識(shí)，是不是心里的那份愧疚，就能夠減少幾分……

    白鳳王雖然勇猛，卻不想戀戰(zhàn)，不想傷到自己的族人，揮劍抵擋了片刻，便步步后退。

    “為什么，為什么錯(cuò)的是我，而報(bào)應(yīng)，卻是報(bào)應(yīng)在我的族人身上？”

    他仰天長(zhǎng)嘆，此情此景，再也不知曉該說些什么了。

    “只有這樣，你才會(huì)最痛！”

    “哈哈哈……”秋落意的聲音又一次響徹耳邊，鬼魅一般浸入他的骨髓里，那是他永遠(yuǎn)也揮不去的夢(mèng)魘。

    白鳳王手中的長(zhǎng)劍頓時(shí)落地，他抱住自己的腦袋，“走啊，走啊！為什么，為什么你還是不肯放過我的族人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還想要本王做些什么！”

    “冤冤相報(bào)何時(shí)了！”

    “要?dú)⒁獎(jiǎng)?，所有的懲罰都沖著我來吧。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為什么，為什么要牽扯到那么多無辜的人？”

    “他們，他們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br/>
    他忽的捂住眼睛。轉(zhuǎn)眼兩行血淚涌出，一滴一滴，將腳下淺藍(lán)的地毯染得一片殷紅。

    “秋落意，秋落意你出來，你出來啊！”

    白鳳王瘋狂呼喊著，歇斯底里。

    “若你在動(dòng)念之初，能有三分留情，今日，也不會(huì)行此絕境！”

    “到了今日，你又能奈何？哈哈哈哈……”

    “受不了了么？白鳳王？本宮。許久不見你這發(fā)狂的模樣?？烧媸橇钊藨涯畎　Ｄ阃匆环?，本宮的心里，就暢快一分。哈哈哈……”

    妖媚的聲音，鐫入骨髓，殘忍地令人發(fā)指。

    無奈之下，白鳳王抬手運(yùn)功，試圖將那些惱人的聲波全數(shù)驅(qū)趕出去。

    可是……可是……

    那聲波就像是自他心底而來，嘶叫著，折磨著，將他曾經(jīng)犯下的過錯(cuò)，一寸寸揭開。

    “只有這樣，你才會(huì)最痛。最痛！”

    “痛嗎？不夠，還不夠！”

    “你從本宮身邊奪走的，本宮，本宮要你十倍百倍的償還！”

    心中的聲音喑啞嘶吼，扯得他的耳朵，都滴出血來。

    冷不防，白鳳王胸口猛地一痛，抬頭之時(shí)，見已經(jīng)沒有了意識(shí)的鳩獰笑著，一拳擊打在他的胸口。

    “鳩……你……”

    白鳳王側(cè)身，吐出一口鮮血。

    血色的眼睛無神，猙獰著，陣陣死氣，將這富麗堂皇的宮殿充斥，風(fēng)中飄來的陣陣陰涼，要滲進(jìn)他的骨子里了。

    耳邊秋落意鬼魅般的狂笑聲，更是令他毛骨悚然。

    這就是報(bào)應(yīng)。

    種因得因，種果得果。

    “我……我……”

    白鳳王看著眼前的這一切，腳下的步子都要邁不動(dòng)了。

    事實(shí)上，此時(shí)此刻，即便是他能邁動(dòng)步子，要離開這宮殿，也是一個(gè)難題。

    再回頭，身后已是人山人海。

    丑陋的怪物們沒了意識(shí)，發(fā)瘋似得向王宮沖來，獰笑著，吞吐著綠色的惡心汁液，朝著白鳳王——這唯一的異物撲來。

    手中的劍，早已落地，不知丟在何處。白鳳王赤手空拳，將那些蜂擁而上的怪物們，推開。

    他，終究是不想傷到族人的。

    實(shí)際上，以他的能力，要拼死突圍，卻也不是什么難事。

    定下心來的白鳳王握了握拳頭。

    要戰(zhàn)斗么？要祭出殺招，為自己博得一線生機(jī)么？

    可……可那又什么意思？

    他回頭看了看麻木的族人們，目光中，是深刻見底的悲憫。

    他們，是沒有意識(shí)的。

    可他們也是幸福的，至少，比清醒的，日日夜夜被愧疚折磨著的白鳳王，幸福很多了。

    是不是，沒有了意識(shí)，這份傷痛，就能淡漠幾分？

    哈哈。白鳳王微微一笑，雙手漸漸松開。

    他不再躲閃，任由那些怪物將自己包圍，將自己擊倒，然后如潮水般涌上，一口一口，將自己的血肉，吞噬殆盡。

    若是無法救你們脫離苦海，那么，我這一身，便伴你們沉淪吧。

    可若是一切，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樣，那也無疑是一種解脫。

    只可惜，被怪物們撕裂的流血的傷口，用不了一刻，便迅速愈合，那殘露出的骨頭之上，慢慢的，又長(zhǎng)出了新鮮的血肉。

    除了那些疼痛是真實(shí)的。

    身體被撕裂般的疼痛，他的意識(shí)卻從來沒有模糊過。

    他忍受著鉆心的疼痛，眼前只見自己的身體殘破，完整，然后再殘破，卻始終只能看著，意識(shí)仍是清楚。

    為什么？為什么我不能被毒化？

    為什么族人們能被毒化，能沒有意識(shí)，只有我毫發(fā)無傷？

    白鳳王踉蹌著，一把推開咬住他肩膀的鳩。

    從他身體里流出的血，流不盡似的，不斷地流失，重生，再流失，再重生。可就是不會(huì)死去，也不會(huì)毒化。

    這……

    頭上的王冠，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被瘋狂的踐踏在地。幾只金色的殘片被傻子樣的族人們撿起，獰笑著比劃，然后套在自己頭上。

    白鳳王踉蹌而走，不斷推開撲上來的族人。一步步向?qū)m門口走去。

    幾滴淚珠流下，大顆大顆的落在地毯之上。

    為什么，為什么只有我……為什么，只留我一人！

    心底的那個(gè)妖媚的聲音此時(shí)此刻，又不合適宜地響了起來，“因?yàn)?，因?yàn)槟阋粝聛恚鎸?duì)自己的罪孽啊……”

    “我……”

    白鳳王閉目，一步一個(gè)踉蹌，慢慢走出了宮門。

    出了宮門。那些異獸們便識(shí)相了很多。徘徊著。沒有人再追出來了。

    街道之上，橫七豎八地倒著椽木樓瓦，不時(shí)有幾個(gè)異獸。流著綠色的哈拉汁，傻呵呵地笑著經(jīng)過，甚至還會(huì)看他幾眼，然后踉蹌走著，猛地被另一個(gè)異獸撲倒，揪掉了腦袋或是挖掉了心肝，然后……然后它們慘叫著，將自己缺失的部分拿來，重新按上，然后若無其事地離開。

    然后一切平靜如常。仿佛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

    白鳳王閉了眼睛，不想去看眼前的一切。

    終于，他再一次來到了轉(zhuǎn)生海。妖后的預(yù)言成真了。

    也終于，他再一次喚出了九泉妖后，然后，坦然的接受了那個(gè)女子所有的條件。

    白鳳一族的族人，在歷史的那么一瞬間，如同人間蒸發(fā)般消失，而轉(zhuǎn)生海中的怨靈一族，則是壯大不少。

    這一切的恩怨情仇，不過是九泉妖后，為了壯大自己怨靈一族，所設(shè)下的圈套，所導(dǎo)演的一場(chǎng)鬧劇。

    這一頁史書翻過，所有的一切，煙消云散。

    白鳳赤鳳二族，從此不存。

    世上，再也沒有鳳凰這種生物的存在。

    多年之后，臉上始終帶著冰冷面具的逆鱗還記著，那日在轉(zhuǎn)生海，那妖冶的女子銜著發(fā)絲，對(duì)自己說出的話語。

    那是他對(duì)妖后，唯一贊同的話了。

    她咯咯淺笑著，說，“本座，還真是高看你了，白鳳王……”

    “身為一族之首，面對(duì)著自己犯下的罪行，你就只會(huì)驚恐逃避嗎？”

    “這個(gè)世間，作惡之人良多，不怕作惡，只是……作惡要有受報(bào)應(yīng)的覺悟，更要有消滅報(bào)應(yīng)的能為。”

    “白鳳族的苦難，肇因在你，本座只是推波助瀾而已，親手所為之事，本座自然不會(huì)同情什么，只是，此事因你而起，自然也該由你來解決。事實(shí)上，你很自私。死亡，是最愚蠢的辦法，它只會(huì)讓你解脫，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br/>
    “你若聰明，就該留下，就該活著，去償還你所做出的，所有罪惡?！?br/>
    時(shí)空輪轉(zhuǎn)至今日的珈藍(lán)圣殿。

    漆黑一片中，無聲寂靜。

    不知在何處角落里，些許清水，嘀嗒嘀嗒的，一聲聲扣在玄鳥心上。

    她茫然坐著，目光有些呆滯。

    “主人……主人您……您可安好？”

    輕輕一句呼喚，似塵埃，似嗚咽。那被她扒了面皮的丫頭瑟縮著，明明是想要稟報(bào)些什么，卻又端著茶具不敢靠近，終是小心地，道出一句寒暄。

    玄鳥斜睨了她一眼，悶哼一聲。

    “說！”

    那丫頭被她嚇得哆嗦，戰(zhàn)戰(zhàn)兢兢遞上一物。

    “回主人的話……“

    “騷狐貍給的？”玄鳥嗤鼻不屑，卻還是將它接下。

    只是看了一眼，那封信便在她的手上，碎成了紙屑。

    黑紗罩著的臉上，淡出若有若無的幾絲輕笑，玄鳥拂袖起身，不顧身后丫頭詫異的眼光，徑自離開。

    漆黑冗長(zhǎng)的走廊上，玄鳥剛剛邁入不久，抬眼見一抹艷色，徐徐凝出。

    “呵呵呵……是玄鳥啊……”

    一身紅裝的冰凝雪掩面笑著，狐媚非常。

    “本座，來和玄鳥請(qǐng)安?！?br/>
    “哼。”

    也許是內(nèi)心曾經(jīng)的陰影，玄鳥對(duì)于妖冶的女子，有著超乎尋常的厭惡，故而從一開始便對(duì)玄狐不甚友好。那玄狐也不是好欺之人，兩人針鋒相對(duì)，算起來也有好幾百年了。

    玄鳥微微哼了一聲，不理會(huì)她的言辭。徑自拂袖前行。

    今夜的玄狐，好似心情出奇的好，竟是開了尊口，道出了一句。好似是關(guān)心的話。

    “不知玄鳥去往何處？”

    “不關(guān)你事，你只需將你的神靈伺候舒服了便是。”

    玄狐掩面，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不嘮玄鳥費(fèi)心?！?br/>
    “哼?！?br/>
    撇下一句悶哼，不想和她糾纏什么，玄鳥化光疾走。

    “哈，走得這么急啊，難為本座，還想和她說幾句貼心的話兒呢。哎。真是掃興啊……”

    玄狐咬了咬手指。拂袖欲走，忽的看見門口有一個(gè)淺色的影兒，忐忑著繞了繞。又瑟縮了回去。

    “出來吧。”

    “奴婢，奴婢拜見雪尊，奴婢向雪尊請(qǐng)安了。”

    “起身吧。”玄狐笑，一只手摸上那女子被扒了面皮的容顏，傷口之處火辣辣的疼痛，那丫頭強(qiáng)忍著，不敢起身，也不敢吭聲。

    “何必躲我？本座可不是那沒殘毒的瘋婆子，自己沒臉，還要?jiǎng)e人陪著她沒臉。真是變態(tài)?！?br/>
    說著，袖手?jǐn)堖^，憑空化出一張面皮，丟給地上的女子，“日后，你用這張臉吧，雖然算不上漂亮，但也比你這血肉模糊的樣子好多了，看著，也不覺著有多糝人了。”

    “奴婢，奴婢謝……謝謝雪尊大人?！?br/>
    那丫頭仰起頭來，面上好似被切開的西瓜瓤，除了從聲音里能聽出幾絲喜悅來?；蛟S是她欣喜，然后稍稍笑了笑，臉上瞬間裂開了幾道口子，血絲滲了出來。

    冰凝雪掩了面去，咕噥著，“得得得，你還是別再嚇人了，真不知道那玄鳥心里怎么想的，對(duì)著你這張臉，竟然還吃得下飯。”

    那丫頭聽了，身子稍稍顫抖了下，又伏了下去。

    “讓你交給玄鳥的信，可交給了？”

    “回稟雪尊，交給了?！?br/>
    “那就好?！?br/>
    玄狐說罷，淡然拂袖，心里念著若是如此，玄鳥深夜離開，應(yīng)是前往自己透漏的地點(diǎn)打探虛實(shí)了。

    玄狐轉(zhuǎn)身離開，這世上的事情，也真是奇了，不是說鳳凰這種生物，早已滅亡在千年之前嗎？玄鳥秋落意留存下來，已經(jīng)是奇事了，不知怎的，在那迷霧森林之中，竟也再出現(xiàn)了一只鳳凰，甚至……甚至還是傳說中的白鳳凰，白鳳一族。

    比這更為奇怪的，還是她的身份，竟是……竟是姑兒山幻王的大弟子。

    玄狐搖著頭，嘴里微微念叨著，步回自己的寢宮了。

    床榻之側(cè)，帷幔飄飄，榻上的人影，睡得安詳。

    神……他還沒有醒來呢……

    冰凝雪輕輕撥開帷幔，凝視著榻上男子俊美的面龐，唇間流出難得的溫婉淺笑來。

    她在他的臉上輕輕撫摸著，撫摸著，內(nèi)心好似暢飲了美酒，慢慢沉醉了。

    回想不久之前的溫存，她不禁羞紅了臉頰，甚至，一向妖冶的俏臉，此刻都現(xiàn)出了明媚來。

    “神啊……神……”

    她嘴里喃喃，終于叫出了那個(gè)被自己視為禁忌的名字，“流觴……”

    迷霧森林，離鳳閣。

    琉月一襲白衣，坐于案前，撫著一曲古箏。

    玄蛇坐于她身側(cè)，提筆作畫，畫上，是一曼妙女子，起弦一曲風(fēng)雅。

    “你，你一個(gè)人在畫些什么？”

    箏聲忽的停住，琉月按住弦絲，抬頭不解。

    “哈，自然是畫阿月你啊，除了你，還能有誰落得進(jìn)我的眼里？”玄蛇漫不經(jīng)心答道，手中的畫筆，卻也不曾停下。

    琉月忽的臉頰一紅，囁嚅不知說些什么。

    玄蛇轉(zhuǎn)頭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側(cè)頭躲閃他的視線。

    “哈，害羞了。”玄蛇笑了幾聲，非常爽朗，回頭繼續(xù)著自己的作品。

    琉月望向窗外，不經(jīng)意間，望見了銀盤似得月亮，在空中掛著，閃亮閃亮。

    她忽的有些失神，茫然喃喃，“雀兒……今日，今日……”

    “小姐莫要瞎想了，今日月亮是圓，可離十月十五還遠(yuǎn)著呢，小姐現(xiàn)在，還惦記著那些閑事么？”

    案上的朱雀銅像，忽的化為了女子模樣，朱雀現(xiàn)身，活潑著躍到玄蛇身邊，不禁驚訝道，“哇，主人的畫真是傳神啊……比以前還要漂亮很多呢！”

    “以前？”玄蛇笑道，“我以前的畫怎樣，你真的知曉？”

    “雀兒！”琉月一聲輕喚，“莫要再瞎說了?！?br/>
    一時(shí)間，朱雀也知道自己說錯(cuò)話了，忙捂住嘴，呸呸兩聲，轉(zhuǎn)身化為銅像，也免去了一場(chǎng)指責(zé)。

    此刻的玄蛇也沒有看出什么端倪，畫筆仍是揮動(dòng)著，隨口問道，“阿月十月十五有事？”

    “嗯，也是小事，族里的風(fēng)俗罷了?！?br/>
    琉月淡淡說著，隨口帶過。

    纖手揮動(dòng)，箏聲又起，玲玲輕響，如林間清泉，風(fēng)中花香，沁人心脾。

    當(dāng)然，她沒有注意到，窗外不遠(yuǎn)處的一棵樹下，悠悠閃過一個(gè)漆黑的人影，帶著絲絲殺氣。

    若她還是平時(shí)的琉月，要感覺到那些殺氣，自然不是什么難事，只可惜，當(dāng)日為了解玄蛇體內(nèi)的劇毒，自己幾乎散盡了一身功力，以至于此刻連近在咫尺的災(zāi)難，都無法察覺了。

    那是何人？

    只見那人的一襲黑衣垂下，從頭垂到腳，將全身遮住，不留一絲縫隙，悠悠如鬼魅一般，雙眼之處，偶爾散發(fā)些許紅光，宛若從地獄爬出的惡鬼般凌厲非常。

    那是玄鳥。

    那是收到了玄狐信件，迷霧森林地圖的玄鳥。

    她于暗夜的時(shí)刻前來了，前來的目的很是簡(jiǎn)單，不過是想求證，那只騷狐貍所說的，是真是假，這世上，白鳳凰一族，究竟還存在不存在后人。

    事實(shí)證明，玄狐雖然狡詐，這一次，卻并沒有騙她。

    看見那純白女子的剎那，她的身份，玄鳥瞬間了然于心。

    那一刻，玄鳥只覺的自己的心，好似被誰擂上了一拳，猛地抽緊，猛地抽搐，猛地疼痛。隨即一股無名業(yè)火自胸中涌起，恨不得，恨不得抬手起掌，瞬間將這離鳳閣夷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