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飛機,安子羨和墨靜婷火速趕回了海州十里街的鋪子里。
到了鋪子二樓時,師徒都暗自慶幸了一番,可以見到老爺子的最后一面。
汪姨早已等候多時,見到兩人的第一時間便領著師徒進了房內。此時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爺子一直在含糊囈語,師徒兩人誰也聽不懂。安子羨想交換一聲,但被汪姨攔住了,說是老爺子的氣息靠著毅力在維持,這要是突然一聲叫喚,怕是要泄了氣。
老爺子的腦子中像是開始閃現(xiàn)過畢生里所有令他深有感觸的畫面,含糊囈語中,深陷的眸子開始流出滾滾淚水,直到浸濕了枕邊和衣角還有床面時,老爺子突然回光返照大聲叫了一聲“撿珠”,囈語聲漸熄,深陷的眸子帶著苦恨的面容終于咽下最后一口氣終老而去了。
逝去的那一刻,汪姨開始緩緩地整理著老爺子的儀容,顯得格外的冷靜。而安子羨和墨靜婷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原來,生老病死是這樣的令人哀傷,剛剛還在面前含糊囈語喘著氣,這一刻卻永遠地離去,再也不能聽到這世間的任何悅耳的聲音,也不再能看到這個世間任何溫情的東西,就像蹦斷的琴弦,華麗的樂章終止了。
安子羨看到床邊的腦機儀突然驚醒過來,趕忙過去想要在老爺子尚未死透時,能否留下些記憶,也好在日后李文吉回來的時候,向他有所交代。但被汪姨溫婉地拒絕了,她說老爺子不喜歡這個,那天剛領回腦機儀時,也有給他試過,看到畫面的第一時間,他就痛哭流涕示意自己摘下,老爺子認為自己這不堪的一生不值得留下任何回憶和思想,唯有在地下能繼續(xù)懺悔才能讓心靈他的獲得慰藉。
安子羨像是明白了汪姨的意思,道:“汪姨,我這就去給殯儀館打電話,給老爺子安排一個好地方去......”
“不用了,”汪姨攔住了安子羨,“都安排好了,老爺子生前有遺愿,希望終老后將骨灰撒在石佛寺背靠佛主的后山那里,離一個無字石碑就好,他想繼續(xù)仰望佛主,在地獄里繼續(xù)虔誠的懺悔......”說完,汪姨那冷靜的面孔開始難掩痛苦,不禁掩面而泣。
“汪姨......”墨靜婷欲言又止。
“不礙事...不礙事的!”汪姨努力地措辭道。
在收拾好老爺子遺物后,過了半小時,殯儀館的車就拉走了老爺子進行了火化。
.....
遵循老爺子的遺愿,在汪姨攜領下,三人帶著老爺子的骨灰和無字石碑來到了石佛寺后方的山頭。撒完骨灰立完石碑,三人又默哀了三分鐘。
“汪姨,您別太難過了,”墨靜婷走近汪姨挽著她的手道,“人終會老去,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態(tài),所以活著的人就要好好活著?!?br/>
“沒事.......汪姨我只是感慨他這一生太過坎坷了,不免有些心疼,”汪姨看往墨靜婷輕拍了一下她的手,“你有心了,謝謝你?!?br/>
“汪姨您太客氣了?!蹦o婷聽謝謝兩字便忸怩地依偎在汪姨肩上撒嬌道。
這時,安子羨聽到坎坷二字思考了一會兒,突然問:“汪姨,老爺子臨前喊的‘撿珠’是誰的名字嗎?”
汪姨聽此凝神沉默了片刻,道:“你們隨我來吧。”
下了山,安子羨和墨靜婷跟隨汪姨穿過古鎮(zhèn),最后進了石佛寺寺內。
入了寺內,汪姨領著師徒繞過大雄寶殿來到了后方的萬佛堂,最后在側面一處黑色石像前停了下來。
“這尊佛像是老爺子用隕石請別人雕的,”汪姨指著佛像道,“還有這本懺悔錄,是老爺子生前禮佛時寫下內心的點點滴滴,按照他的遺愿也要燒掉了......”說著便上前去下了懺悔錄交給了寺里的一位老和尚去處理了。
安子羨本想攔下來看看老爺子是否還有未了的心事要處理,但心里想著身子卻未動,只想對故去的老爺子多些尊敬。
“汪姨,這和那個‘撿珠’有什么聯(lián)系嗎?”墨靜婷忍不住地問道。
安子羨也同時投去期許的目光。
汪姨道:“撿珠是老爺子的女兒,是他和初戀生的孩子?!?br/>
安子羨與墨靜婷同時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后又同時看往汪姨。
汪姨繼續(xù)道:“老爺子辜負了他的初戀,雖心中有愧,但終沒能刻骨般心生悔意,才導致后來父女關系發(fā)展到不可緩解的地步。”
看著兩眼迷蒙的師徒,汪姨頓了頓,又道:“其實......李文吉失蹤前有回來過,就在寺內與老爺子聊了很久很久......”
“什么!”安子羨與墨靜婷同時怪聲道。
汪姨微微一笑,領著兩人到了佛堂外面,在坐墊前坐了下來后,便將事情向師徒兩人娓娓道來。
......
事情是這樣的,自李文吉與白容再六婆村的一夜短暫相處,到森林六天的迷途相依,再到最終白容舍命相救,這一來二去,生死相伴,李文吉和白容都深深的愛上了對方。
從醫(yī)院醒來時,李文吉并無大礙,但白容因為虛耗過度加之低血糖等諸多并發(fā)癥影響了她的中樞神經系統(tǒng),醫(yī)生告訴他,白容姑娘的身體會逐漸衰弱,意識隨著日漸消亡,最后便會落得沒有思想似是植物一般,只剩一副皮囊。而當下醫(yī)學并無醫(yī)治方案,能做就是家人、愛人相伴左右,以待奇跡發(fā)生。
當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李文吉頓時哭得像個二傻子似的,扭曲的面孔猶如心被刀割,他也知道是白容用盡最后力氣帶著回來的。因為他記得昏迷時的感觸,恍惚中,感受到自己一直處于顛簸中,似乎還有水從他的背上順流而下,還有急促的呼吸聲,近乎絕望的吶喊聲。那時,他感受到了溫情便拼命地睜開了眼,只見天色灰蒙蒙,下起了蓬勃大雨,白容正被著她奔波在雨地里。他還想努力喊出聲來制止白容,但是話一出聲卻像低吟的蒼蠅,早已被磅礴的大雨淅瀝所淹沒,使得這一絲清醒也倒地昏厥進入了混沌的夢里去了。
想起這些,再想起些兩人甜蜜的點滴,李文吉本就哭得哀傷,這下子連腦子也亂了起來,一幅幅畫面噴涌而來,越是回憶越是痛苦,直到記憶對他麻痹,無聲的哭泣伴著悔恨的淚水像是祭奠那些浮生的過往,在風起云涌的蒼茫里,那些情那些事,被吹散在了相遇的那一天。
李文吉心里非常難受,不斷地問責自己。六天的迷途如同過了一個世紀,白容的樣子在他的腦海中由模糊逐漸到清晰,最后到處都是她的影子。在這短暫地回憶里,又沉淀出一副美麗的畫卷,那是李文吉最美好的向往,他在心里暗暗發(fā)誓,他會好好呵護好這幅畫卷,此生不棄。
正當他準備決定與白容在病床上廝守終生時,李文吉看到了一張名片,是在六婆村山上那個酒店餐廳時,一位叫伊克發(fā)給他的,還記得當時有一位女士,非常冷酷,一看就像是發(fā)廣告搞宣傳的,但那女人說的一句話卻在李文吉的腦子里刻印許久,“如果有什么精神問題的,可以找我們!”。李文吉不斷地重復這句話,似乎看到了希望,當下便急忙照著名片上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那頭自稱冷月云經理,并告訴李文吉,白容的病可以治療,但需要條件。
條件一:進入她們的項目研究組,因為他李文吉是生物研究院的專家。
條件二:進入研究組后便會與世隔絕,沒有允許決不能出來。
李文吉欣喜萬分,因為與老爺子之間的矛盾,所以幾乎一瞬間就做出了決定。他選擇同意,還想著再也不用見到老爺子了。。
但,恨歸恨,李文吉還是留有對老爺子的最后一絲溫情,他想最后回一次海州與老爺子告?zhèn)€別,然后帶著白容消失遠去,再也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