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警察飛翔唱了兩個小時的歌，好像也說了很多話，但是蘇寧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飛翔把蘇寧送到家門口才離開，蘇寧第一次主動說：

    再聯(lián)系，下次我請你吃飯。

    從小區(qū)門口往家走的路上，蘇寧一直都在哼著歌，是鄧麗君那《小路》，這小路靜悄悄，聽得見心兒跳。我和你，在一起，這還是，頭一遭……本來很甜美的歌曲，被蘇寧這么三更半夜一唱，聽著還怪瘆得慌的。

    李飛翔，挺可愛的名，好念，好記，和他的性格也挺符合?？此椭苄膬x一直逗貧，好像也挺容易相處的。

    為什么？難道自己對飛翔很有好感？

    蘇寧停住腳步，使勁搖了搖頭，今天加起來和他見了不到半天時間，干嘛對他都是溢美之辭？為什么這次自己沒有吹毛求疵，沒有抱怨，而全是愉快的回憶呢？

    也許，該和老媽聊聊。

    蘇寧打開了門，卻在玄關(guān)處看到了一雙男人的皮鞋。

    omg！這是十幾年來不曾出現(xiàn)的景象！

    如果是普通的客人，老媽都不會讓他換鞋，因?yàn)榇舻臅r間不長，沒必要。

    也不可能是大舅，因?yàn)樗看尾粌H不換鞋，還故意穿著鞋到蘇寧的臥室去挑刺：沒規(guī)矩，居然被子都不疊！

    所以，這個人一定不是一般人！蘇寧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難道老媽交了男朋友？介是什么情況？！

    蘇寧忐忑不安地往客廳里走去，終于看到那個坐在沙里翹著二郎腿的男人了。

    他的頭是自來卷的，但是因?yàn)榈胤桨鼑醒?，所以覺得更加可笑；大餅?zāi)?，因?yàn)闅q數(shù)大了肌肉松弛往下耷拉，看到這張臉，蘇寧突然對注射美容針產(chǎn)生了新的認(rèn)識；他的眼睛很大，雙眼皮變成了四層，老媽曾經(jīng)嘲笑過蘇寧，說以后像蘇寧這種很深的大雙眼皮老了會變成很多層，還長褶子；他抽著煙，很多眼圈從他的大鼻孔里噴出來，但是和電視里那種很范兒的戴著黑墨鏡的人沒一點(diǎn)相似。

    即使已經(jīng)十幾年沒見過面，也沒講過話，他在蘇寧的記憶里似乎是越變越淡，但此時此刻蘇寧卻覺得有一道光閃過，把她整個閃懵了。

    老媽也不打算介紹：

    寧寧，你還記著吧？

    是的，記著，這個詞很多年都沒叫過了，現(xiàn)在梗在喉嚨口，不出聲音來。

    老爸，那個不知道是上天還是入地的老爸居然來了！

    老爸整個堆積在沙里，他福的大肚子凸起一個大包：

    來，讓我看看閨女長得怎樣了！

    蘇寧站在原地，很囧。

    小時候蘇寧就常常在思考一個問題：到底老爸愛不愛自己呢？如果愛，他為毛在自己是孩子的時候就拋棄了自己？如果不愛，那為毛還要把自己這個生命制造出來？

    十幾年了，蘇寧對老爸的印象已經(jīng)模糊到連輪廓都沒有了。他不曾回過北京看望自己，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但是，老媽說過，老爸每年都會往賬戶里打一萬塊錢，從沒間斷過。雖然那筆錢老媽沒動過，說留著以后給蘇寧當(dāng)嫁妝，而且一萬塊錢對于老爸來說實(shí)在是九牛一毛，但是想到他還想著自己，蘇寧的心就軟了下來，給自己寬慰：老爸還是對自己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感情的。

    你來干嘛？蘇寧原來不想這么生硬地和老爸說話，好像自己很沒家教似的，但是不知怎么的沖口就是這句。

    以前聽老媽說，老爸是個暴脾氣，吹胡子瞪眼睛是常事，蘇寧以前撒沒撒嬌不記得，也曾經(jīng)想過幾百回自己和老爸相見是怎樣一種情景，但是到了現(xiàn)實(shí)中她卻只能用一種很陌生很不耐煩的語氣說話。

    老爸挪了挪胖胖的身子，彎腰從旅行箱里找著東西。居然是一件雪紡的長裙，他舉著裙子憨態(tài)可掬地說：

    快看看給你買的新裙子，喜歡嗎？

    很淑女的裙子，看樣子也不像tb買的假貨，蘇寧心里咯噔了下，但她駐足不前：

    我不要。

    我問過你媽了，就給你買的165的，你看，還給你配了雙鞋。老爸從箱子里又拿出一個鞋盒，里面躺著的竟是一雙銀色的小高跟鞋，37的，應(yīng)該穿著合適吧？

    看起來很美。

    老爸沒有想象中的可怕和絕情，甚至還讓蘇寧感覺到一點(diǎn)溫情。先不說這個裙子和鞋是不是他給自己買的，總之有這份心已經(jīng)蘇寧稍微有些感動了。不過蘇寧一想到老爸竟然想用區(qū)區(qū)幾百塊錢就把逝去的十多年的父女情一筆挽回，心又涼了下來。

    老爸見蘇寧還是原地不動，就上前把裙子放在蘇寧身上比了起來：

    不知道你穿上合不合適，看起來好像有點(diǎn)小了，售貨員一個勁和我說穿起來沒問題——要不試試鞋吧？鞋號也不一定標(biāo)準(zhǔn)……

    老爸的熱情讓蘇寧更加不安起來。

    雖然蘇寧明明知道這個是自己有血緣關(guān)系的父親，卻表現(xiàn)不出來一點(diǎn)興高采烈來，老爸的出現(xiàn)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夢境，現(xiàn)在成了現(xiàn)實(shí)，她反而覺得不知所措了。

    老爸想把衣服和鞋塞給蘇寧，蘇寧又強(qiáng)硬著不肯收，倆人就僵持著誰都不肯讓步。

    老媽終于開口解圍：

    寧寧，你爸給你的東西就收下吧！這不也有小票么？如果穿不了再拿去換。

    蘇寧只好收下，她沖老爸點(diǎn)了點(diǎn)頭：

    謝謝。

    這種過分生疏的客套讓老爸也覺得不自然，他倒退了兩步，坐回沙里：

    謝什么，這么多年也沒給你買過什么……

    啊哈！這句話總算說到蘇寧心坎里去了！他還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這多年沒受過這個老爸一丁點(diǎn)恩惠。

    回屋去試試衣服和鞋吧！老媽不同往日的隨便和混亂，居然想把蘇寧支走。

    蘇寧把他們兩人都打量了一番，就應(yīng)聲回屋了。

    關(guān)上門，蘇寧故意留了一道小縫，想窺探一下他們到底有什么不能讓自己聽的秘密。

    十幾年不曾出現(xiàn)的老爸深夜來訪，居然還為自己精挑細(xì)選了女生都會動心的禮物。蘇寧把小票拿出來一看，看來自己沒眼光，低估了這些東西的價值，原來這兩件禮物要近兩千塊。

    不知道老爸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他被現(xiàn)在的妻子拋棄了？他破產(chǎn)了？還是他想破鏡重圓？或者是那種灑狗血的劇情：他得了什么絕癥，想要在生命的最后來向他唯一的女兒懺悔了？

    但是，客廳里安靜極了，沒有蘇寧想象的狂風(fēng)暴雨般的對抗，只有老爸老媽兩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