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上世紀的電影,一個銀行家受冤入獄,他以超脫淡定的氣度從容應對。當犯人們都在抱怨的時候,他在院子里閑庭散步,他用鶴嘴鋤做了一副國際象棋用以娛樂,還用女明星的大海報裝扮了自己狹小的牢房。
他充滿信仰,圣經從不離手,就像風雨中怎么都不會敗的塑料花。雖然是國外的版本,卻極符合現(xiàn)在林莫言隨處都能見到的那些橫幅,上面總是寫一些“低頭改造,抬頭做人”之類的話。
那個影片的主人公用自己的財務知識為監(jiān)獄官合法避稅,并為獄友們爭取到了每人兩瓶啤酒,在除草坪的時候,享受了自由和尊嚴。
他慢慢地開始在獄友和監(jiān)獄官中樹立起威信,他不斷向州長寫信,終于得到了建立一個小圖書館的許可,同時也讓悠揚的口琴聲回蕩在高墻之內。
在自己入獄之前,林莫言一直很喜歡影片前面的部分。
多么陽光,多么正能量!
導演想表達的意思約莫是,人與人都是平等的!
只要努力,不管在哪里都一定能贏得尊敬!
生活永遠不會放棄你!張開雙臂奔跑吧,去接受明媚的陽光吧……諸如此類。
但真的進來之后,林莫言才似乎明白,為什么電影的后半段,會是那樣一個結局。
那個樂觀的人,并沒有像表面看上去那樣陽光和知天命。
散步的時候是在觀察地形用來逃獄!
鶴嘴鋤是挖洞用的!
替監(jiān)獄長理財是為了抓住他洗黑錢的罪證!
明星海報是用來遮擋他的洞口!
而從不離手的圣經是用來藏那把鶴嘴鋤的!
那是一部國外的影片,所以導演最后推崇的是上帝給予救贖,在靈魂中獲得自由與安寧。
但林莫言理解的是:沒有誰能給予誰真正的救贖。
生活如此殘忍。
唯有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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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兩點,是渥城時間中午一點。
邢天航吸了口氣,終于還是撥通國際長途。
周日,當不會影響父親工作,即便出任外事活動,午間多半會有休息。
“天航?”邢何也的聲音泛著柔和,聽上去似乎心情不錯。
“爸,下周我會結婚?!毙咸旌介_門見山,從不敢多聊家常。
“哦,這個你似乎已經說過?!毙虾我苍捳Z中的余熱已退,恢復了一貫淡漠口氣,“恭喜?!?br/>
邢天航苦笑一聲,上次電話中提起結婚事宜,已是半年前。
郁家一直希望邢何也能撥冗出席,以攀上駐加大使的這條人脈,即便不直接得些好處,至少也能在婚宴上隆重介紹,那郁東森那些生意場上的朋友就能曉得,郁家結了個如此有實力的親家,對于郁豐海外投資自然更多信心。
邢天航拗不過小凡,盡管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還是與邢何也提了一下。
時隔半年,父親再聞婚訊,竟沒有引起絲毫的震驚與疑惑,而只是例行公事般道一聲恭喜。
對父親來說,自己只是一個存活于電話里的兒子。只要電話掛下,自己就被茫茫太平洋隔斷,再無法影響他生活的任何喜怒哀樂。
“新娘并不是小凡,上次我并沒有……”邢天航還是解釋了一句,沒有說完,又匆匆咳嗽起來。
他不知自己為何還是要解釋,是想挽回父親對自己的印象?不想讓他覺得自己那種頻繁玩弄女人的紈绔子弟?
“天航,你已經成人,有自己選擇幸福的權利?!毙虾我驳驍嗨?br/>
“還有事么?”邊上有女人的聲音,邢何也似有些不耐。
“媽媽……”邢天航知道邢何也要掛電話了,忙壓住咳嗽,勉強提氣說:“媽媽最近好么?我……咳咳,我想來接她參加婚禮?!?br/>
“參加婚禮?呵呵,你不怕別人知道母親是瘋子嗎?不怕她大鬧婚宴?”邢何也語聲充滿諷刺。
“沒有關系,我會自己看牢她!保證她的安全!爸,讓媽媽看到我結婚,她會高興的!”邢天航懇求。
“上次去參加你外婆葬禮,回來后花了一個多月才回復到原來安靜的狀態(tài),你還嫌我照顧她不夠累嗎?異想天開!”
電話里又是長長的嘟聲,隔了三秒之后,變成短暫的嘟嘟嘟。
熒光的電子鐘顯示出時間凌晨2點1分21秒。
邢天航凄楚笑了笑,他和父親的這個電話打了一分半都不到。
不知是不是咳得太厲害,胸口始終悶悶的痛。他從抽屜里取出兩粒藥,一閉眼吞了下去。
他現(xiàn)在已經熟練到,連喝水都不用。
房間里沒有開燈,那樣一個漆黑的位置,恰好可以俯瞰南陽璀璨燈火。
華美的景觀燈給每座建筑都勾上了亮銀色的邊,腐朽的、灰暗的、見不得人的統(tǒng)統(tǒng)掩埋于角落,只看到霓虹炫麗、富美堂皇。
甲蟲般的小車川流不息,車頭大燈開足,于高架上昂首闊步,甩開殘影,留給眾人不切實際的幻想。
也許自己也如這城市一樣,只余一個美好的殼子,而內在卻早腐朽了。
邢天航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老了。
就像七、八十歲的老人,早睡早起,一日三頓,什么都不再想,什么也不再盼望的心態(tài)。
就算告訴他明天會死,他也并無遺憾。
他的生活,就是這樣了。
下周結婚,再過七個月當爸爸。
他笑了笑。
小語,我就只能這樣了。可你一定要幸福,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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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一封郵件平穩(wěn)地躺入到郵箱中。
邢天航俊眉一動,對方署名是bensung。
宋天堯,很懶。
發(fā)的郵件連標題都沒有,正文也只有一句郵件模板自帶的問候。但邢天航很高興,是近段時間來從未有過的高興。
宋天堯發(fā)來好幾張照片。
在一個充滿陽光的午后,一個穿著旗袍的亞洲女人正安詳地坐在玫瑰花園里。
她容貌非常美,簡直是驚艷!
比溫柔典雅的齊教授更多了天生貴族氣質,比年輕嬌媚的郁小凡更多了沉靜從容。
看不出多大年紀,因為她精致的五官上,沒有一絲歲月痕跡。眼神清澈,明凈,就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點開,放大。七張照片他翻來覆去,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jié)。
電話又想起來。
宋天堯的聲音,“hi,哥哥!”
“天堯,我已收到你郵件,非常感謝?!?br/>
“是我中文不好么?為何覺得你很嚴肅的樣子?”
邢天航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難道是神經習慣了緊張,竟不曉得如何放松?
“不,我很高興,特別高興。”
“哥,我有驚喜要送給你!”宋天堯神秘說。
------------------------------------------------------------------------------------------夜三的話:昨天已經有聰明的讀者猜到了,沒錯,就是《肖申克的救贖》,很多年前夜三看這部片子的時候,其實只是驚嘆于劇情的跌宕,導演手法的巧妙,但在寫到莫言入獄后的那部分之后,再回想起來,便對人性有了更多感嘆。
包括昨天獄中修電扇的那個部分,其實有許多時候善與惡的立場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在一些特定的時候,他們會站到一起,為了某件事而齊心協(xié)力,發(fā)出同一個聲音。這就是人性最初的部分,也就是我們說的,人之初性本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