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寧就是藥罐子養(yǎng)大的,從未央第一見她就在吃藥。每天吃,病發(fā)的時候更是恨不能泡在藥里。
未央心疼她,卻無能為力。輕輕拉著她的手,總能想起初次見她時的模樣,宛若畫中走出的人兒,美得讓人驚嘆,白得讓人羨慕。恍然已經(jīng)八年了,八年,從不敢想象她們竟認(rèn)識這么久了。往后人生還長著呢,她們會有無數(shù)個八年。
只是,蘇青寧痛哭失聲的話還在耳側(cè),他們的目標(biāo)本來是她,卻讓蘇青寧無故承受了這一切。未央的心底既愧疚又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走入了怎樣一個迷宮,為何越往前走就越覺得迷失?
天終于亮了,驅(qū)散心底的陰霾。未央喜歡天明陽光普照的樣子,這樣的人生才會有希望。
小影已經(jīng)醒了,替蘇青寧檢查一番,病情得到控制,讓未央放心。然而,怎么能放心下來呢,這往后,真不知還會發(fā)生什么事?
推門而出的時候,竟意外看見臺階上的安允灝,他席地而坐,似乎一整晚都沒有睡,就這么守在門外,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衫,連頭發(fā)上都蒙了一層小白霧。
他的頭靠在柱子上,昨日完成父皇布置的任務(wù)才得以出宮,累得筋疲力盡還未回府休息,便得知蘇青寧和未央失蹤的消息。他帶人將忘塵寺圍了個水泄不通,更是發(fā)現(xiàn)了六具尸首,且都是假和尚,一時間心亂如麻。
他無法揣測發(fā)生了什么事,像個無頭蒼蠅般帶人全城搜索,幸好蘇府派人通知說找到了,否則,他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
聽見門開了,哪怕那樣細(xì)小的聲音,都能將安允灝從睡夢中驚醒。他睜開眼睛,疲倦的、柔和的,竟無平日的戾氣??墒牵仓皇寝D(zhuǎn)瞬間,帶他稍微清醒,看清未央后,整張臉就沉了下來,眼神也變得犀利,仿若帶上面具一般。
未央哪里知安允灝沒走啊,心一慌,趕緊想退回屋,卻被安允灝一下拽住,“昨天你們到底去了哪里?”
“你可以進(jìn)去看青寧姐了。”
“我在問你話,別東扯西扯!那幾個死和尚,和你們有沒有關(guān)系?”
“什么死和尚?”未央裝糊涂,“青寧姐只是發(fā)病暈倒了,我來不及通知旁人,只得先帶她回來醫(yī)治。”
“真只是這樣?”
“是??!”未央抬著臉,那一臉純真的模樣,讓誰都無法懷疑她的話??墒牵苍蕿粋€字都不信,對這樣無辜的臉,他是受夠了,“你最好別騙我,否則......”
“允...灝......”
屋內(nèi)的蘇青寧醒了,扭頭正好看見未央和安允灝拉扯不清。
“蘇小姐醒呢?還有哪里不舒服?”小影也被驚醒了。
蘇青寧卻一直看著門外,瞧見安允灝甩開未央,朝她走來。他自然而然的坐到床邊,拉著手問,“好些了么?”
蘇青寧一怔,他還是一樣的溫聲細(xì)雨,什么都沒變,可是,想起昨夜的事,她就止不住落淚。
“怎么呢?”安允灝驚訝的用手拭著淚,心疼道,“是不是胸口還悶?”
“你能抱抱我嗎?”蘇青寧忽而說,當(dāng)著未央和小影的面。
安允灝一愣,她極少這樣大膽,卻還是不顧旁人在場,將單薄的她抱在懷里。他的氣息是如此熟悉,蘇青寧靠在他懷里,就會覺得安心覺得踏實,“抱緊我,允灝,我好怕......”
“怕什么?”安允灝笑,“我怕勒疼你啊,不要怕,你的病會好的?!?br/>
她多么希望,在見到她的時候,他會欣喜若狂,會像正常情侶那樣,緊緊摟著她??墒牵膽驯Ч倘粶嘏?,卻從來不熾熱。這般輕柔,真的只是怕傷到她嗎,為什么,為什么她就是會多心,會以為是因為不夠愛!
“我好怕,真的好怕......”好怕有一天會失去你,好怕有一天,你會愛上別人,好怕我再也不是你心底的唯一,好怕,允灝......
安允灝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只得摟著她,關(guān)于忘塵寺的不解只字未提。可是,一低頭卻看見蘇青寧臉上的傷,“怎么回事,臉......”
“沒事,暈倒時摔倒地上,擦傷的?!碧K青寧將頭埋在她懷里,“很快就會好了......”
“那明天......”安允灝發(fā)現(xiàn)蘇青寧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若不是他抱著,他真擔(dān)心她會跌下去。這樣的她,明天還能成親嗎?
“要不然等你身體養(yǎng)好了,我們再.......”
“你不想娶我呢?”蘇青寧突然敏感的起來,“你嫌棄我呢?”
安允灝以為蘇青寧說的嫌棄是指的病,不由得無奈道,“說什么傻話,你的病會好的,只是看你連身都起不來,還是我去和父皇說說,延期幾天。”
“不用,一天都不要延,我想嫁給你,就明天!”
蘇青寧有些激動,安允灝摟著她說,“好、好,那你要快快好起來才行。”說話間,芷溪送來熬好的雞湯,安允灝接過來,親自喂了起來。
未央示意小影、芷溪離開,走出房間的時候,未央總覺得這樣騙安允灝不好,畢竟這不是小事。并且,以她看見的,安允灝這么喜歡蘇青寧,定然也不會為了那件事悔婚。
可是說穿了,那都是別人的事。她自己,如今也是一團(tuán)亂麻,明憶,幾天呢?我們已經(jīng)幾天沒見呢,為什么我覺得過了好久好久?
蘇青寧剛吃完早餐,蘇夫人就來了,可是她拒絕回去,說這里有小影和未央照顧她,她不要回去。
蘇夫人氣急的說未央是災(zāi)星,和她一起就倒霉,毫無太尉夫人的端莊,護(hù)女心切,定要帶蘇青寧走不可,連小影勸都沒用。
“娘,我不回去......我就要在這里......”蘇青寧躺在床上,說話都有氣無力。手上的守宮砂已經(jīng)沒有了,若回去由丫頭們伺候,很快就會被發(fā)現(xiàn)的。一想到這些,她就惶恐不已。
“你還說明天要成親,這樣子,連路都走不了怎么拜堂?”蘇夫人心疼不已,蘇青寧越是虛弱,她就越是恨未央,“相士的話看來都是真的,你就不該......”
未央麻木的站在一旁,聽多了蘇夫人這些話,也無所謂了。
“娘......求你,我不回去......”
“不回去,難道你想在佟府出嫁不成?要是外人不知情,還以為是佟府嫁姑娘呢!”
一句無心的話,卻讓聽者黯然,“那明日一早再回去,今天...就在這里住一天?!?br/>
“哪有這樣的!”
蘇夫人不同意,安允灝道,“既然青寧想留下,就讓她留下。這身子虛弱,來回折騰也不好,就讓她多住一天,興許調(diào)理一下,明天就好了?!?br/>
安允灝話音剛落,就聽芷溪稟告道,“小姐,張公公和鳳儀宮的蘭姑姑來了。”
未央聞言,正要出門迎接,那兩人卻已進(jìn)屋來,向蘇夫人見了禮,又聽阿蘭問,“蘇小姐,皇后娘娘聽聞你身子不適,特命奴婢來探望,不知好些了沒?”
說話間,已將帶來的補品遞給嬋娟。
“多謝娘娘關(guān)心,已經(jīng)沒事了。有勞蘭姑姑了,替青寧轉(zhuǎn)達(dá)謝意,并祝娘娘好。”蘇青寧說著,努力想讓自己坐起來,怕皇后又認(rèn)為她身子不好,而不想要這個兒媳。
“沒事就好,好生休息。”阿蘭柔聲說著,替蘇青寧蓋好被子,輕拍了拍,“以后日子還長著呢,這成親可是大事,一定得將身子調(diào)理好。”
“蘭姑姑有話不妨直說。”
“蘇小姐真是聰慧過人,一點就透。其實...皇上和娘娘商量著要將你和王爺?shù)幕槠谕虾?,待你痊愈后再成親也不遲?!卑⑻m說著,一旁的張公公點頭道,“是啊,蘇小姐,王爺成婚可是大事,宮中祭祀、繁文縟節(jié)太多,恐小姐這身子操勞不起,還是等兩天吧!”
“咳咳...我沒事,明天就好,我......”蘇青寧情急,可是,說出來的話沒有一點閨秀的樣子,她終是住了嘴。
“皇上和娘娘也是為你著想,就延期幾天,你也好好調(diào)理調(diào)理?!碧K夫人說罷,又沖阿蘭和張公公道,“麻煩二位替青寧謝過皇上、娘娘的體恤之情?!?br/>
阿蘭沖蘇夫人回禮,“蘇小姐無大礙,奴婢且回宮復(fù)命了?!?br/>
臨行前,張公公放了盒人參在桌上,道,“這是瑞王委托老奴帶來的,說祝小姐早日康復(fù)!”
忍著將那人參扔出去的沖動,蘇青寧平靜道,“替我謝瑞王盛意!”
“小姐好生休息,告退!”
事已成定局,蘇青寧一直小心翼翼,就怕發(fā)病了皇后借此悔婚。不想還是給了她借題發(fā)揮的機會,不過沒有解除只是延期,她該知足了??墒?,終究覺得難受,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瞞多久,只希望木已成舟,安允灝想不要她都難,更何況,他還是喜歡她的,不會生她的氣,對不對?
因安允灝留下來陪蘇青寧,所有人都離開了。
雖說蘇青寧身子不好,但能找到這么好的人,且婆婆還是皇后,不比死了娘的太子強?太子不過是倚仗太后,可是,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太后又能活多久?
思來想去,蘇夫人不由得佩服自己的女兒,她挑人的眼光,果然比這個當(dāng)娘的好。這安允灝是帝后嫡子,將來之事誰說得準(zhǔn)呢?且他一門心思對蘇青寧好,毫無王爺架子,這點,正是蘇夫人寬慰的事。
“我家青寧真是有福氣,能嫁入皇家,又遇上辰王這樣體貼包容的良夫,以后,還真就不用我們二老操心了?!碧K夫人走至佟府大門,看著身后送她的佟家母女,不由得笑道,“未央可許了婆家,如果沒有,回頭我問問老爺,他在官場認(rèn)識的人多,雖比不上我家青寧嫁給王爺,但嫁個縣令還是不成問題的。”
未央悶著頭不吭聲,佟夫人說,“好啊、好啊......”
聽上去極為敷衍,蘇夫人卻還在說,“說句妹妹不愛聽的,那些做官的,眼睛都長到頭頂了,但凡能在燕京娶妻的,都不會要塞外的姑娘。未央留在燕京恐怕有些難,看哪些需要續(xù)弦的......”
“未央的事就不勞夫人費心了!夫人若太閑想做媒,何不將身邊的丫頭都嫁出去,哪管什么續(xù)弦啊,守寡的!”未央急聲打斷,顯得很是無禮,更放肆的扭頭便走,留給蘇夫人一個蔑視的后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