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坤帶隊去找江佑的下落了。

    林彥儒在辦公室里等到了陳靜怡。

    這同樣是個單瘦的女孩子，短發(fā)，蒼白，內(nèi)向，沉默……

    林彥儒將裝在證物袋里的粉色刻筆刀放在她面前。

    看到帶血的刻筆刀，她的表情在剎那間變得緊張，怯怯的看了林彥儒一眼，很快就低下頭。

    “你知道這是來自誰的嗎？”

    沉默。

    “想知道她現(xiàn)在的情況嗎？”

    沉默。

    “如果我們在你的書包、房間里找，是不是也能找到這個東西？”

    對面嗓子癢，清咳了一聲。

    這個年齡的孩子，大多數(shù)都像水一樣通透，一眼就能看到底。

    “仇玥、趙博、丁彩云……”林彥儒將名單上的名字念了一遍，在聽到其中幾個名字時，她有明顯異樣的反應(yīng)。

    這幾個人，分別是仇玥、丁彩云、在劉璃面前自殺的少女趙霞，被劉璃制服的少年張振軒。

    這五個人之間，有種神秘的聯(lián)系。

    林彥儒決定換個方法。

    “你不想說，我們也不會勉強(qiáng)你。趙霞一開始和你一樣也不開口，但好在最后她說了，我們才能找到你們。”

    “你們的心情和遭遇，作為警察叔叔，我覺得很遺憾，也很自責(zé)，我們大人有責(zé)任讓你們生活得更有安全感更幸福?！?br/>
    “很遺憾像我們這樣的大人沒做好，才讓你們這樣的半大孩子遭遇這一切……”

    在林彥儒柔和而真心的話語下，陳靜怡眼睛紅了。

    擤了擤鼻子之后，她就說話了。

    “我們五個，都是多余的人?！?br/>
    多余到消失，也不過是大海里少了一滴無足輕重的水。

    這五個少男少女，其實是一個自殺小組。

    “學(xué)校明理樓有個讀書角，放學(xué)后一直到六點鐘靜校之前，我們可以一直呆在那里。”

    五個不同班級的人，就是在這里認(rèn)識的，而仇玥是她們之間的老大。

    “我們想過手拉手從天臺往下跳，但這樣可能會砸到人，也可能會嚇到人。”

    “后來我們想一起燒炭，但趙霞媽媽就是燒炭死的，她家和旅館還打了官司，這樣會連累開旅館的老板，所以也不行?！?br/>
    “我們也沒法在自己家里燒炭，因為我們都沒有自己的房間。說起來好像有好幾個家，爸爸或媽媽的新家、爺爺奶奶或者外婆外公的家，其實哪個家里都沒有屬于自己的位置……”

    “刻筆刀是仇玥給我們的?！?br/>
    “她說，用這樣可愛的刻筆刀，死起來也會開心些。”

    但陳靜怡怕痛，這個方法也沒有得到實行。

    關(guān)于慢性錳中毒名單上的其他人，陳靜怡說，她不知道為什么大家會中毒，也不知道大家的名字，只看照片的話，很多人是在讀書角看書的孩子。

    “那個讀書角，就是為我們這樣的人建的吧，”陳靜怡說，“我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也不是貪玩的人，能有個角落看會書，已經(jīng)是很好很好的了。”

    林彥儒判斷，錳中毒的場所就是這個讀書角。

    循循善誘的將信息都了解后，林彥儒突然問：“你為什么沒去找劉璃劉醫(yī)生？”

    陳靜怡顯得有點意外：“她是誰？”

    她不知道劉璃，林彥儒也有點意外：“你們的計劃是今天嗎？”

    “什么計劃？”陳靜怡疑惑的問。

    “你們的……，嗯，自殺計劃。”林彥儒說得很輕。

    陳靜怡搖頭：“不，我們已經(jīng)放棄這個計劃了?！?br/>
    林彥儒的意外不是一點點：“什么時候放棄的？當(dāng)時是什么情況？”

    “今年開學(xué)，學(xué)校新開了一門心理課?！?br/>
    “彩云很喜歡心理老師，她背了好多心理老師說的話?！?br/>
    “心理老師說，人生識字憂患始。我們產(chǎn)生痛苦、感知痛苦，這是我們的認(rèn)知能力在對我們進(jìn)行保護(hù)，這種能力是在告訴你，你已經(jīng)受到了傷害，你需要救你自己。”

    “她說得太深奧，我聽不懂，但彩云說，我們受到的傷害，是曾經(jīng)感受到的愛，又被收了回去?！?br/>
    “彩云說，那我們試一試愛彼此，如果試過了還是沒有用，那到時候再死不遲?！?br/>
    “我們每天都見面，都去做一件讓對方感覺幸福的事?！?br/>
    “除了趙霞，我們都覺得，活下去好像也沒那么苦?！?br/>
    所以自殺計劃其實已經(jīng)擱淺了。

    那為什么，明明已經(jīng)感覺到了生活的意義，為什么兩個要死給劉璃看？丁彩云又為什么走上不歸路？

    “最近有沒有發(fā)生什么其他的事情？你們五個人之間，或者發(fā)生在你們各自的家里？”林彥儒皺眉問。

    “我們？”陳靜怡想了想才搖頭，“生活一直是這樣的，彩云說，現(xiàn)在平淡意味著幸福，因為我們沒有面對變故的能力?！?br/>
    “那丁彩云自己呢？她有沒有發(fā)生什么不好的事？”

    “彩云沒有說過，她有自己的目標(biāo)，她想成為心理老師那樣的女性?！?br/>
    “你說除了趙霞，那趙霞她還想自殺嗎？”

    “嗯，”陳靜怡點頭說，“她還想。”

    “她有提起過劉璃劉醫(yī)生嗎？”

    “沒有。”

    ……

    疑點來了，而且更切合劉璃的判斷。

    “這個仇玥有問題，”林彥儒安排說，“我們把教室里的監(jiān)控再好好看看。”

    “林隊，你懷疑趙博的事故不是真正的意外？”小段問。

    林彥儒拍著他的肩膀，“至少得甄別到底是意外，還是有心的謀算？”

    在教室的監(jiān)控視頻里，仇玥的“面具臉”并不算醒目。

    劉璃說，面具臉的出現(xiàn)，是因為錳中毒導(dǎo)致肌張力過高，面部肌肉僵直，病人很少眨眼睛，雙眼的轉(zhuǎn)動也會相應(yīng)減少，不能自主哭笑，像戴了一張面具一樣。

    但在監(jiān)控里，這四十來個同學(xué)，有相當(dāng)大一半同學(xué)都是表情呆滯臉。

    直到每次下課鈴響，又集體活過來。

    沖突發(fā)生時，江佑一直回避和人對視，仇玥一直揮動著書本，場景和同學(xué)們描述得沒有太大差異。

    趙博一直在兩人之間來回穿梭，像他這樣做的有四五個，但恰恰好他跑到仇玥右邊時，仇玥揮著書向右后方，趙博突然停下，呆滯了一兩秒后伸手去捂自己的脖子。

    仇玥的右手一直拿著書，看不出手部是否有小動作。

    但林彥儒將證物袋拿在手里仔細(xì)端詳，這樣的一個小東西，夾在書本里來回?fù)]動，居然沒有被甩出來。

    仇玥說，刻筆刀不知道是誰的。

    但陳靜怡說，刻筆刀是仇玥送給大家的。

    仇玥是個很關(guān)鍵的人，她身上藏著秘密，既是錳中毒的其中一個，又是自殺五人組之一。

    但最微妙的是，在陳靜怡口中算得上是相依為命互幫互助的五個人，在她的陳述中，沒有出現(xiàn)過一個字。

    她在面對警方的問詢時，一個字都沒有提過，如果她第一時間說出來，是不是丁彩云的結(jié)局會不一樣？

    哪怕像趙霞那樣進(jìn)EICU，至少還有活下來的機(jī)會。

    然而，好消息和壞消息紛沓而至。

    好消息：張振軒，那個被劉璃制服的少年愿意開口了。

    壞消息：江佑沒找到。

    更壞的消息：仇玥在醫(yī)警眼皮子底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