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的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一絲晨光撒在北都外城一處豪宅上,屋檐上透著溫暖的光。一個已經有些開始發(fā)福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紅光滿面,大步走出宅子,鉆進了一早就備好的汽車里頭。
“老板,是要去工廠嗎?”司機握著方向盤,轉頭看向中年男人。昨天老板吩咐他這么一大早就在宅子大門口等他,司機有些想不通,怎么這么一早就要出發(fā)去工廠了呢?,F(xiàn)在這個點,恐怕工廠都還沒開工吧。
林務坐在后座,自得一笑:“不,不去工廠,去紫禁城?!?br/>
司機吃了一驚,卻見自家老板林務笑得得意,也沒多想,啟動汽車朝著皇宮的方向開了過去。林務悠閑地靠在后座,滿心全是馬上要面圣,是個光宗耀祖的好事,可比臉上表現(xiàn)出來的激動更多。
林務到了內務府指定他們到達的地方之時,發(fā)現(xiàn)已經有不少京郊工廠的老板們等在那里了。有生產布料的,有生產器皿的,也有制造飛機武器的,林務多數(shù)都認識,一個個到招呼過去。
所有人的臉都激動得微微發(fā)紅,畢竟能夠面圣是許多人幾輩子都求不到的福氣。他們這群人,多數(shù)在前清時期就從商了,而朝廷鼓勵開設工廠之后,他們冒著極大的風險,便投入了家財開始經營工廠?,F(xiàn)在能夠聚集在宮城外的,都是小有成就的老板們。在前清及之前,所有人都是看不起商人的。士農工商,是多少代都不曾改變的階級排序。而現(xiàn)在,他們作為曾經最底層的商人,可以去面圣,光是想想就覺得臉上有光。
當然,作為商人本性自然也不會被興奮沖光。他們在接到內務府的通知的同時,就清楚的意識到了這件事意味著什么。但是作為一個人,他們都是愛慕虛榮的,希望將來能有什么光鮮的事情可以一直吹噓下去。因而盡管可能要花去一些錢,但是能夠面圣,他們都是心甘情愿的?;蕦m里頭的寶貝有多少,那是全國朝人民都曉得的,林務也清楚,自己不必拿自己家里那些東西出來丟面子。陛下需要的…恐怕就是錢財。
林務就帶了一包十萬靖元的大紅包揣在了口袋里,這些錢對他來說,還不至于會傷了元氣,但也不算是一筆小數(shù)目了??伤睦镆琅f沒底,看見前頭走著專門制作布料的工廠老板霍達,他連忙趕上去偷偷問道:“霍老板,您今兒帶了多少?”
霍達左右看看,比了一個“五”出來。
“五、五十萬?!”林務看到這個數(shù)目,心里一慌,低呼一聲。旁邊有些人朝他這里看來,他連忙閉上嘴,一臉震驚地看向霍達。
“哪能?。∧斘议_印.鈔廠的嗎?”霍達搖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五萬,我拿不出更多了?!被暨_看了他一眼,本想問他帶了多少,可看了看他的表情,霍達終究沒問出來。畢竟五萬已經是他能拿出的極限了,問了林務也是白搭。
這下林務也算放下心來。他不怕多花錢,就怕自己帶的錢是所有人里最少的,丟了面子。
很快,內務府有官員過來,教導了他們宮里最基本的禮儀和一會兒該行的禮,不該說的話。交代清楚之后,內務府官員讓他們排好隊依次跟在自己身后進宮。一群商人整齊地排著隊伍有序地接受了侍衛(wèi)的盤查,隨后便進了宮。
林務進了宮,也不敢抬頭看,只跟在牽頭人后面低眉走著。偶爾忍不住悄悄瞟一眼上頭四方的天,一旁的紅墻琉璃瓦,不由發(fā)覺,自己引以為豪的宅子,簡直就是瞎鬧騰。人家皇帝住的房子,那才是真正的體面。
一行人都和林務一樣,偷偷瞄著四周,不知不覺也就走到了勤政殿外頭。那官員和他們互相問候過,就離開,由宮中的小太監(jiān)帶著他們再朝里頭走去。十數(shù)人拾級而上,進了正殿里頭,就見里頭莊嚴肅穆,腳下金磚擦得發(fā)亮,輕輕踏上去,那回聲,整個殿內都能聽到。
把他們帶到這里之后,小太監(jiān)的差事也就完成了,和商人們行了一禮之后,便退了出去。不久,一個圓滾滾穿著華服的太監(jiān)帶著幾個小太監(jiān)步上丹陛,見到商人們,笑得熱情:“各位老板,有禮了,奴才霍久業(yè),有幸在御前伺候的。陛下還在梳洗更衣,請各位稍等。”
大家一看霍久業(yè)這個架勢,也知道這人必定來頭不小,連忙還禮:“霍公公有禮了。”而后眾人不約而同從口袋里掏出紅包,塞進了霍久業(yè)的手心里,“一點小心意,請公公笑納?!?br/>
霍久業(yè)人長得喜氣,臉肥嘟嘟的,也愛笑著??匆娨幌伦影l(fā)了一筆橫財,他更是笑得臉眼睛都沒了。吩咐身邊的小太監(jiān)收好紅包之后,便恭恭敬敬站在了正殿一角。
林務把手伸進口袋里透,摸了摸自己早就準備好的大紅包,心里有些不太確定。難道真要到陛下親臨的時候交給陛下?這也太侮辱皇室體面了吧??扇舨唤o紅包,他這趟過來…是來干嘛的?
想著想著,林務的眼神不由自主飄向了霍久業(yè),一下有了計較。他走到霍達身邊,兩人一合計,便一齊又走到霍久業(yè)身邊:“霍公公有禮了?!?br/>
霍久業(yè)笑得憨厚,看向兩人:“兩位老板有什么吩咐?”
霍達看了林務一眼,首先掏出手中的紅包交到霍久業(yè)手里頭:“這是孝敬陛下的,也請陛下代為收?!?br/>
霍達林務二人走近霍久業(yè)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就放在他們兩個身上了。直到霍達拿出大紅包,他們才恍然大悟,爭先恐后走向霍久業(yè),跟在林務后頭也一起給了大紅包。
霍久業(yè)呵呵笑著,照單全收,又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小太監(jiān)手里頭,隨后朝大家一揖:“諸位老板對陛下的心意,奴才會代為轉達,只是這些禮陛下收不收…那奴才就不敢保證了?!?br/>
眾人暗道不愧是皇宮里□□出來的人,連個閹人說話都這么周全,既滿足了皇帝的需求,又絲毫沒傷到皇帝的顏面。
不久之后,榮郁芝就過來了。聽到“陛下駕到”的唱聲,所有正殿里候著的人全都跪伏下來。榮郁芝登上丹陛之后,就見霍久業(yè)稍稍抬著頭,和她目光交匯的時候,暗暗點了點頭。
榮郁芝唇角微微上揚,繞過那些商人朝里頭走去。林務偷偷瞄了一眼,就見霍久業(yè)小跑到榮郁芝身邊,悄悄說了些什么。榮郁芝點了點頭,步上臺基坐在了龍椅上。不愧是一國君主,走起路來搖曳生風,滿是天家富貴之象。
“各位老板起來罷?!睒s郁芝笑著看向每個人,等大家都站定了,才接著說道,“我剛剛聽聞,各位都給朕送了禮,勞各位掛心了,這非年非節(jié)的,朕收著心里也不安定吶?!?br/>
林務聽了,連忙接口說道:“這都是草民們的一片孝心。而今竟能得見天顏,草民們只能略帶薄禮,以表心中感激。”
“朕知道你們忠心?!睒s郁芝朝他寬和笑笑,“只是將來再帶這些禮入宮,如此和朕見外,朕可要生氣了?!?br/>
“草民知道了?!贝蠹衣牁s郁芝這么說,連忙答應下來。
其實向這些商人們討錢,榮郁芝還是有些猶豫的。依照國朝現(xiàn)在的情況,如果工廠老板們手頭有更多的資金可以投入生產,那么工廠生產的商品就會更多,經濟也能更好地發(fā)展。
可是榮郁芝也很需要錢,現(xiàn)在國庫吃緊,她的內庫也調不出更多錢來了。但是英格蘭的奧運會就在明年,要趁早開始訓練,勝算才會更大,所以她才會把目光放在京郊工廠的老板們身上。畢竟他們本身就有些底子,基本不會傷了元氣。而且北都交通便利,又是政治中心,他們賺起錢來比其他地方都方便多了。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進宮也方便些。
可等到真正收了錢了,榮郁芝還是暗示了他們下次不要再帶錢了。首先,她也不想養(yǎng)成這樣的風氣;其次,有更多的錢,工廠才能有更多資金投入生產,經濟的發(fā)展才能平穩(wěn)有序。
后面,榮郁芝問了不少他們如今的經營情況以及各種其他情況,每個老板都挨個回答,竟也聊了兩個多鐘頭。等到榮郁芝托起茶盞喝茶的時候,在一旁小太監(jiān)的暗示下,他們依次告退了。
林務走在一群人后頭,卻見一排雙人肩輿整整齊齊排在勤政殿外。一旁的小太監(jiān)解釋道:“這是陛下的賞?!?br/>
雙人肩輿!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崇高賞賜!所有的商人全都震驚了,不約而同轉向勤政殿的方向就要下跪謝恩。小太監(jiān)連忙攔住他們:“各位老板,現(xiàn)下不興下跪謝恩了,你們的心意陛下都明白,大家安心坐上出宮去吧?!?br/>
林務坐上雙人肩輿,心情出奇地好。他當然知道,今天發(fā)生的一切都是安排過的,但這絲毫不阻擋他崇敬天家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