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最后一道金光消失在了水岸線,昏黃眼看到了尾聲,蒼穹已經(jīng)隱現(xiàn)蟹殼青,眼看著就要天黑了。不過今夜彎月高掛,星辰清晰,是個無云無霧的好天氣。
田湛過了一個時辰才從一頁小舟跳上了船板,手里提著一只包裹,他的手下也不便過問,大人要與證人共處定是為了公事。他撩開簾子進了船艙,青城已經(jīng)睡了一個好覺了。
船艙里點了油燈,因著船只很大,人在里面并不覺得晃悠,她見田湛扔了一只包裹過來,險些就砸了她的臉,登時心情不悅,“大人,我餓了?!?br/>
是該餓了,早晨也不過吃了一只窩窩頭外加一碗清粥。
田湛皺眉看著她消瘦的下巴,只道:“衣裳換上,本官這便領你上岸。”言罷,他轉身背對著她,人卻沒有出去。
青城知道這內里的意思,外面的人都是以為她是王逸之,一個大男人換衣裳,田湛自然用不著回避,他若是真的回避了,未免敬她敬的有些過頭了,難免引起注意。
青城倒也無所謂,幾日下來,她已經(jīng)篤定田湛對女子絲毫沒有興趣,最起碼對她沒有那個意思,她便開始動手脫了衣裳,船艙安靜無比,船只又在湖中央,四野俱靜,加上田湛耳力過人,他聽的真真切切,甚至那解開暗扣,劃下腰帶的聲音:這女子膽子倒是夠大,她便如此不畏不懼,如果遇到的人不是我,她可就沒這般幸運!
田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總之胸口堵了郁結,難以消散,婚事已定,田父也是以死相邀,聘單,禮單也是他前年特意回了一趟家中特意過目的,雖說朝廷諸事抽不開身,尚未迎娶她,但他和她總歸是有婚約在身,如此,定是無法將她視作尋常女子。
可花家大小姐和他所預期的實在是出入太大,相貌倒是出乎了他的想像,自古男兒娶妻該娶賢,她這樣子,似乎與賢惠根本搭不上邊。
總之,田湛心情復雜。
青城開始穿衣時,竟發(fā)現(xiàn)田湛給她備的是女裝,布料算不得名貴,但摸著舒適,是那種小碎花琵琶襟上衣和撒花純面百褶裙,另有一雙繡花小鞋呃她明白了過來:“大人是想讓我換回女裝,而后讓十三以王逸之的身份待在船艙里面?這樣的確很好,只是我很擔心十三的安危,如若對方下了狠心,他豈不是替死鬼?!?br/>
田湛手掌燥癢:她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擔心別人!知不知道分主次!十三十三,倒是叫的親熱!
田湛未言,青城沒一會就穿好了衣裳,那雙秀鞋竟是正好適合,她踩在腳上轉了一圈,田湛聽著聲音判斷也是差不多了,未等她開口便不耐煩的轉了過來,這一轉就見昏黃的火光下女子面容嬌俏,衣裳雖很尋常,卻襯得腰身細而柔韌,墨發(fā)隨意捆綁在背后,不知為何,感覺她的雙目又亮又黑,這個時候了,她還能歡喜的起來?
田湛面色他色,語氣也無波,淡淡道:“從今日開始,你便是本官身邊的丫鬟,本官走到哪里,你走到哪里,這間船艙讓給十三,你今晚且隨我去另一艘船上。在這之前,先上岸用飯。”言罷,即刻轉身。
“?。颗?!”青城回過味,緊步跟上,他二人出船艙時,燕十三這邊一身儒生打扮走了進來,青城對他道:“十三,你可得事事小心了。”
燕十三一側目,先是一愣,以為自己眼花了,大人什么時候帶了一個女子上船了,不過再一看這人眉眼,他寒了一寒,男人長成這樣,他爹媽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燕十三自然是沒有理睬她,他雖喜歡美人,但長的像美人的男子光是想想就是慎得慌。
船舶下面停放了兩頁小舟以方便隨時上岸亦或是其他緊急狀況,田湛先下的船,他右手正要伸出去接身后的女子,可這人已經(jīng)輕盈一躍,自己下來了,他差點忘了她那一身三腳貓的功夫,一想到花家世代辦武行的,想了想也合理,不過他在京城為官七載,就沒見過會武的閨中小姐,一時間仍是心情復雜。
田湛不動聲色收回了自己的手,以拳抵唇清咳了一聲,開始催動小舟,青城看著他不動手腳便可讓小舟在水中自由滑行,不由得又是看了他一眼,那是崇拜傾慕。
田湛無視她一雙黑溜溜的大眼,沉著臉直到小舟靠岸。
青城道:“大人,是打算去那里吃飯?”
田湛唇動了動,沒有說話,徑直向火光深處走,她倒是一點也不知含蓄,一下就猜出他是帶她去吃完飯的。
此處仍舊是鎮(zhèn)江府管轄范圍,是個偏遠小鎮(zhèn),鎮(zhèn)上這個時候多數(shù)店鋪還沒有打烊,二人踏入一家面館,那面館外掛著一只招牌小旗上面寫著‘鍋蓋面’三個字。
在這種小地方,能吃上一碗面也算是能果腹了。
田湛兀自落座,店家上前,笑著呈上單子:“二位是要吃油炸面,清湯面,還是魚骨面呀?”
“清湯吧。”田湛與青城異口同聲。
言罷皆是一愣,卻也很快恢復如常,沒有旁的什么多余的表情。
煮面總得花費一些功夫,面館里除了他二人之外,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兩三人,氣憤陡然凝滯。
不過也只是田湛覺得如此,青城并無,她趁著在外,身邊沒有錦衣衛(wèi),就問:“大人,你跟我說說寧二公子的案子,到時候真要入了京,或許我還能以假亂真去作證。”
田湛聞言,冷哼了一聲:“你膽子倒是大!這作偽證是要殺頭的!”
青城回擊:“那大人還要帶我上京?我本欲回家的,是你非要困住我,不讓我走,今后就算是回去了,估計用不著我逃婚,我那未婚夫也不會要這門親事了。”
田湛看著她似埋怨于她,突然來了興致:“怎么?你很在意婚事?”
青城粉唇一勾,似玩味:“非也,只不過要退婚的話,也只能是花家悔婚在先,可容不得那蕭五郎!我之前已經(jīng)著人打聽過了,蕭五郎幼時患病,多年不曾從家中出來,就是個病秧子?!?br/>
田湛臉色驟然變了,那持著茶盞的手一邊一邊的摩挲著杯盞邊緣,過了片刻才道:“寧二公子是當朝駙馬?!?br/>
青城一愣,田湛轉移話題的速度太快,她持筷夾了一顆花生米吃,猜測的問道:“公主被他殺了?”
田湛:“嗯,正是如此,寧二公子是當科狀元,今上榜下捉婿,便欽賜了一樁婚事,寧家本是百年簪纓詩禮之家,與皇家結親無可厚非,然,寧二公子之前有一至交,便是王逸之,他乃宮中樂師。公主聽聞謠言,入宮大鬧,免了他職,因寧二公子求情方得以活著出了皇城,這之后不久公主就吊死在了寧府的凈房中,衣裳/裸/露。”
青城聽了田湛一番描述,注意力落在了他的最后一句話上,“衣裳/裸/露?公主身上可有其他傷口?死前是否被人那個過?”
田湛唇角抽了抽,在此之前,他怎么也不會想到,自己會與那素未謀面的未婚妻談論案情,說到這一步,他也不好作罷,嗯了一聲,“嗯,公主死前被人/***,身上除卻脖頸上的繩痕跡,多處有傷?!?br/>
青城長長的‘哦’了一聲,繼而咬著唇,盯著田湛的眉眼看,眼神卻是渙散的,這是她思考時慣有的表情,只不過面前正好是田湛,她才這樣看著他。
田湛自詡大丈夫頂天立地,被一個女子看,也算不得大事,他忍著忍的心如蟻咬。
片刻,待店家將兩碗熱氣騰騰的清湯面端上來時,青城道:“那兇手肯定不是寧二公子了,公主本是他的妻,他用不著/襁/褓,就算因著王逸之的事,存了心想殺她,也斷不會在寧府動手,更不會傻到就在凈房以那種方式殺了她。”
田湛點頭,青城又道:“陛下也不會蠢到以為真是寧二公子做的吧?”
田湛臉色一沉:“大膽!”兇煞異常。
青城倒吸了一口涼氣,擺了擺手:“你嚷嚷什么呀,我口誤,口誤還不行么?!?br/>
田湛:“”他倒不是真為天子忠實之仆,只是此女口無遮攔,傳出去了于她不利。
青城在他如要吃人的眼神里蔫了一蔫,“大人莫要生氣,我知道在哪里該說什么話,這里山高皇帝遠,不會有人知道的,你整日神經(jīng)繃緊,小心憋出病來?!?br/>
田湛:“”病是沒有,肺快被她氣炸了。
青城又道:“我猜一定是寧二公子自己認罪了,將一切都扛在了自己身上,否則就算陛下痛失愛女,也不會被假象蒙蔽了龍目。公主死之前,寧二公子是不是與王逸之見過面,還說過什么?大人以為我是王逸之的時候,不是問過我到底和寧二公子之間談過話么,是不是在那之后公主就出事了?”
田湛修長的手攪拌里粗瓷圓底的細長湯面,雖是低垂著眼眸,卻是為實驚訝于她絲毫不差的推測,他道:“確實如此?!?br/>
對面又是一聲拖了尾音的“哦”。
時令正熱,田湛并不急著吃面,卻也無暇去看她眉眼的秀麗,卻在他無視之時,對面女子又道:“嗯,我猜啊,殺公主之人肯定是寧二公子在意的人,亦或者與寧家息息相關的人,他這才頂了罪,而且兇手實在談不上君子,能繞開公主身邊的嬤嬤宮女,而對公主做下不恥之事,兇手與公主會不會認識?而且相熟,這才讓身邊伺候的人退下?否則就是寧老爺子也沒有那個權力和本事讓公主身邊的人皆避開,啊!”她驚訝的叫了一聲,之后就是仰望著屋頂不再言語。
田湛一抬頭就看見她微張的唇,上面泛著粉紅的微光,飽滿而晶瑩,如雨后的花蕊兒,他無意識的皺了眉,兀自倒了涼茶喝,肯定是湯面的熱度熏的他也燥了起來。
“你一個女子休要動不動就大呼小叫!”
青城回過神,對上他似冒了火光的眸子:“大人,你這是做什么?你”管的真寬!
這話太有歧義,她當然沒有說出口,改了話題:“我覺得也有另外一種可能,兇手估計與公主之間有某種牽扯,而且身份特殊,這才致使寧二公子為了寧家闔族,不得不背上這個罪名?!?br/>
“你覺得呢?大人?”她烏溜溜的一雙大眼緊緊瞅著他。
田湛手一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悶聲道:“先吃面,此事今后再說!”
青城癟了癟嘴:“哦”
田湛剛垂下的眸又抬了起來:“”除了‘哦’,還會什么!
二人吃過面,先在是小鎮(zhèn)上停留了幾刻,青城是女兒身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只能是他陪著她購置一些女子所用之物,這一路,田湛除了拿了銀子給她,都是一字未言,他以為今后是沒有可能指望青城相夫教子了。
田大人此刻覺得被自己父親狠狠坑了一次!
青城不是個繁瑣的女子,對胭脂水粉,頭面首飾更是毫無要求,一頭烏發(fā)有根發(fā)簪子固定就成,不一會就從鋪子里出來:“大人,讓你破費了,待他日回了金陵,我定讓父親還你銀子?!?br/>
田湛:“”田大人仍是不語,一張俊臉就如頭頂?shù)陌朐?,微寒且冷?br/>
二人行至河岸,田湛突然止步,一手本能使然抵在了青城胸口,讓她不要往下走,這一抵卻是碰觸到了異樣的柔軟,他心一抽,臉嗖的滾燙了起來,但田大人是何等的人物,自是如若無事的收回了手,當做什么事也沒有,“前面有情況,你我今日就在岸上過一夜,明日一早再上岸?!?br/>
青城方才也察覺到了不妥,但她再看田湛側臉對著她,昏暗下,消瘦挺俊,面無他色,鎮(zhèn)定如波,毫無覬覦之心,一定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道:“也好,船上蚊蟲多,我還想著如何驅蚊呢。”她盯著湖中央那兩艘大船,從四周亦有船只靠近,詭異且安靜:“十三不會有危險吧?”
田湛:“不會,總好過你在里面,他起碼無需旁人照應?!闭媸遣欢@女子,與燕十三不過是幾面之交,哪來的交情讓她這般記掛!
二人再度折返回小鎮(zhèn),這個地方不大,能尋到的住宿的店家也不過一處,店主瞅著二人,一個玉樹凌風,一個俏麗多姿,立馬逢迎笑了笑:“公子與夫人樓上且請,小二一會就送熱水上去?!?br/>
出門在外,必要的身份掩護很有必要,而且青城也不愿獨居一室,那樣太危險,“那多謝店家了?!?br/>
田湛:“”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