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請假？”

    女人極度尖銳的聲音響起。

    “我上個星期打過招呼了?！?br/>
    唐瑞輕柔地說。

    “打過招呼就能請假了？我有批準你的假么，你沒看今天排班表上還有你的名字么，情人節(jié)就想請假，那酒店大部分人都要請假了，別以為你新來的不懂規(guī)矩我就能縱容你，我告訴你，是誰的班誰就來值，別以為長得有幾分姿色就在這里擺架子，你一沒學歷二沒經(jīng)驗，要不是經(jīng)理看上你這張臉你能進這這種檔次的酒店來？你看看你周圍的誰不是酒店管理出身的，最不濟也是個大專文憑，你一個高中都沒畢業(yè)的人，能得到這機會已經(jīng)是燒了高香了，還想請假，想得美！”女人怒不可遏，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唐瑞，一張標志的臉扭曲著，罵起人來輕車熟路。

    唐瑞不痛不癢地聽著，她進入這家五星級酒店當服務員已經(jīng)快一個月了，這家酒店對服務員的要求極高，她本來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來面試的，沒料想真的進來了，但是立刻就變成了眾矢之的，她的同期和前輩都看不慣她，以為她是靠后門進來的，特別是一度暴躁的領班，這個女人在這家酒店做了八年，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工作雖然兢兢業(yè)業(yè)一絲不茍，但是對待下屬的態(tài)度非常惡劣，階級仇民主很一般，對待客人春風般溫暖，對待下屬秋風掃落葉。

    正因為領班常常針對唐瑞，轉移了大家的靶子，時間一長，同事們對唐瑞的態(tài)度也緩和了很多，而且唐瑞非常聰明，她的工作細致，不會讓領班挑出一點毛病，為人又特別和善，再加上一張人畜無害的面容，日子也逐漸好過了起來。

    領班還在巴拉巴拉罵著唐瑞，唐瑞不動聲色，她的思想已經(jīng)轉移到了別的事情上，眼前的委屈跟她剛入行做小姐時相比，已經(jīng)算是和風細雨了，被罵沒文化也比被罵狐貍精強，更何況領班說得沒錯，她是沒文憑，也比不上別人年輕，這都是事實，唐瑞心里算著發(fā)工資的日子，想著要怎么才能輪到去總統(tǒng)套房值班，賺更多的小費，這是她的習慣，一旦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她就開始算錢，一想到錢，一想到怎么去用這些錢，心里就會舒服很多。

    唐瑞走進洗手間，對著鏡子給自己打氣，被領班罵了一頓，假卻依然沒請下來，她很是失落，真的想一耍脾氣直接不干了，但是她又能干什么呢，她沒有學歷，好的工作肯定找不到，如果去做生意，她根本沒有那么多時間去抗住前期虧損，更何況她目前的狀況根本承受不住虧損，而且如果她不邁出這一步，就很可能重回老路，小姐轉業(yè)后，八成都會再次重抄舊業(yè)，做她們這行的，但凡能有別的營生本事，也不會走這條路，更何況快錢賺慣了，這種出力的小錢自然看不上眼，唐瑞絕不想再回到那條路上，即使再艱苦，她也要在陽光下自豪地活著，這樣起碼在尊嚴上，與俞書雅是平衡的。

    “今晚我不能早回去了，電影沒法看了?！?br/>
    唐瑞編輯著短信，發(fā)送給俞書雅。

    “沒事，晚上我們可以上網(wǎng)看別的?！庇釙诺男畔鱽恚骸拔視煤每磿?，等你。”

    唐瑞心中一暖，她想到俞書雅伏案苦讀的模樣就覺得好笑，俞書雅真真實實不是讀書的料，她記東西很慢，理解能力也不行，唐瑞給俞書雅報了一家名校的所謂包過班，價格不菲，俞書雅白天去上課，晚上回來自學，她貌似挺努力，可成效并不高，唐瑞倒班休息的時候，就陪著俞書雅看書，往往是她這個沒上過培訓班的，做出模擬題的分數(shù)比俞書雅要高很多，唐瑞心底其實對俞書雅已經(jīng)不抱什么希望了，曾經(jīng)的曾經(jīng)，她曾輔導過唐琪讀書，那姑娘的腦子就跟沖擊炮一般，她不用多說已經(jīng)全然領悟，而俞書雅就跟個榆木，根本聽不進去。

    但是唐瑞覺得自己很幸福，家里總有一個人在那里等著她，雖然她每天都要早起給俞書雅準備一天的飯，還要包攬家務，但是這一切都是幸福的元素，即使俞書雅多次提出要學會做飯，唐瑞都以俞書雅要以學業(yè)為主而嚴詞拒絕，什么學業(yè)都是借口，俞書雅就算讀到吐血也考不上，唐瑞這么說只是覺得這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小姐不應該去做這些事情，她租的房子雖然是市中心的兩室，房租占據(jù)了她半個月的工資，但這對于俞書雅來說，依然算是寒酸了，她不想再讓俞書雅去洗手做羹湯，俞書雅來自另一個世界，她本來就不是要做這些事情的人。更何況唐瑞喜歡俞書雅，她愛她，希望自己能把最好的一切都給她，她想為她做更多事情，只要她能做的，她都會拼命去做，只要她能給的，她會毫不保留。

    俞書雅的學業(yè)一塌糊，唐瑞為她擔心的同時心里卻有些小高興，她時不時幻想如果俞書雅真的就這么下去，俞父會不會真的拋棄她，真的去裸捐，又或許千象經(jīng)濟危機里倒閉了，這樣俞書雅就真的一無所有了，那她就真的能一輩子留在自己身邊，依靠自己，信任自己，無論別人怎樣對她，她絕不會拋棄俞書雅，反而她甚至希望俞書雅能真正的失去現(xiàn)有的一切，讓她們真正變得平等。

    誰讓她們之間相差太多，俞書雅就像是天上的繁星，唐瑞本來只有仰望的可能，可現(xiàn)在她就在她身邊，但遲早有一日她會回到天上，到那時，身份，成長環(huán)境，思想見識，都會是一堵堵看不到的墻，橫架在兩人中間，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算再相愛，互相委屈也只能帶來裂痕。

    我的落魄公主，你總有回到你世界的那一天，當鮮亮的燈光再次亮起，當你再次成為眾人簇擁的焦點，你會不會想起我，想起這一段一起落魄的日子。

    唐瑞知道俞父不會真的不管俞書雅，她遲早是要回去的，因此唐瑞會把跟俞書雅在一起的每一天當做最后一天去珍惜，只有此時此刻，她是完全屬于她的，未來，看天意吧。

    唐瑞收拾東西下班的時候，時間接近了午夜，她簡單地披上大衣就出了門，將近十個小時的站立讓她的腳酸痛不已，但這并不能影響她急迫回家的心情，剛走出酒店后門，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你下班了么？”

    俞書雅的聲音傳來。

    唐瑞不由微笑，她只要聽到俞書雅的聲音，就會不自覺笑起來，渾身的勞累頓時輕松很多。

    “剛出來，我叫了出租，很快就回去了，放心。”唐瑞回答著。

    “我在這里，看到你了。”俞書雅的聲音帶著興奮。

    唐瑞一驚，她隱約看到馬路對面正走過來一個女人，這身形是俞書雅無異，唐瑞快速向俞書雅走過去，兩人碰面，相視一笑。

    “你怎么來了？”唐瑞抬手摸了下俞書雅臉頰，說：“這么涼，你等了多久?！碧迫鹫f著將兩只手捂在俞書雅的臉蛋上，一臉的心疼。

    “在家等著就好了，這么冷的天干嘛要出來，”唐瑞繼續(xù)埋怨俞書雅，她頓了頓，說：“你是不是餓了？”

    “哈?！庇釙判Τ雎?，她比唐瑞略高，俯視著唐瑞的眼睛神采奕奕：“我只能餓了才來找你么？你把我當什么了?！?br/>
    “我沒有別的意思。”唐瑞趕忙解釋。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嗎？”俞書雅眨眨眼睛。

    “當然記得，不過都是我不好，沒有陪你過一個好的情人節(jié)?！碧迫鹱载煹卮瓜码p目。

    “傻瓜。”俞書雅伸出手指，點了下唐如的額頭，她另一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轉了出來，手中拿著一支玫瑰。

    “看，花，喜歡么？”俞書雅笑得比花更美。

    唐瑞瞪大了眼睛，她驚異地看著這朵玫瑰，又看了看俞書雅，眼中含淚，沒有伸手去接。

    “感動的哭了？”俞書雅頗感意外，她是第一次送別人玫瑰，之前和前幾任交往的時候，都是別人給她制造浪漫，前幾任多數(shù)是帶著目的跟她交往，那自然對她是百般討好，多美浪漫的場面俞書雅都見過，這是她過得最寒酸的一個情人節(jié)，不僅沒收到花，自己還心甘情愿地為唐瑞買了一朵，但是她重來沒有這樣滿足過。

    “你不要對我這么好，我受不了。”唐瑞眼眶里滾動的淚落了下來，她慌忙去擦，卻越落越多，她絕不是第一次收到玫瑰，她的金主雖然沒有秦妙的那么高端，但也都是有一定資產(chǎn)的人，說實在的，這朵玫瑰是她收到最寒酸的情人節(jié)禮物，也是唯一讓她感動到落淚的情人節(jié)禮物。

    兩人對著一支玫瑰，一個流淚不止，一個心動不已。

    “就是一支玫瑰而已，等我回到千象，你想要什么我都給你買。”俞書雅溫柔地說，她抬手為唐瑞擦去眼淚。

    唐瑞心一沉，她不想要俞書雅什么禮物，更不想要俞書雅回到原來的世界，她知道她的想法很卑鄙，對于這個不善的心愿她自己都覺得意外，她不是一個邪惡的人，但她就是不想讓俞書雅回去。

    “而且這花還是用你的錢買的，你知道我沒錢，情人節(jié)賣得可真貴啊，要二十呢，我就買了一朵，省點花?！庇釙挪缓靡馑嫉卣f，抿了抿唇。

    “不要說這樣的話，我賺的錢足夠我們生活的，更何況我還有積蓄，現(xiàn)在學校放假，我也有時間，還可以再兼一份工，你不要擔心錢的問題?！碧迫鹇犞釙耪f省錢，心被針扎了一下，她最怕虧了俞書雅，雖然她不能給俞書雅以前的那種奢華生活，但是決不能讓俞書雅省著過日子，二十塊，這在幾個月前，俞書雅怎會放在眼里。

    俞書雅定定地看著唐瑞，嘆了聲氣：“你不要再勉強自己了，你這樣我很心疼?！?br/>
    “我沒有在勉強自己，我可以的?！碧迫鸺泵φf：“我現(xiàn)在……現(xiàn)在很好?！?br/>
    唐瑞本想說“我現(xiàn)在很幸?！?，但她覺得太過肉麻，就選擇了個“很好”的中性詞。

    俞書雅沒有再說什么，她向前邁了一步，緊緊地將唐瑞抱在懷里，唐瑞身體一下僵硬，隨著俞書雅的溫度，她漸漸放松下來，猶豫的雙臂伸直，慢慢環(huán)繞在俞書雅背上，逐漸抱緊。

    “謝謝你，收留了我?！?br/>
    “謝謝你，在我身邊。”

    兩人回到出租的房子的時候已經(jīng)是后半夜，先后洗過澡之后，唐瑞困意襲來，她看著客廳里俞書雅已經(jīng)準備好的電影和零食，打起精神，微笑著坐在俞書雅身邊。

    “你累了，快去睡吧，我把這收拾了，也去睡?！庇釙胖噶酥阜块g的門。

    “不，我要跟你看電影，我明天十點的班，可以的?！碧迫疣狡鹱?，賴在沙發(fā)上。

    “好好，你那天說想再看一遍《兩小無猜》，我也想再看一遍，我們今天就看這個?！庇釙耪f著，開了電視，關上燈，緊貼著唐瑞坐著，拉過唐瑞的手。

    拉手依然是兩人至今為止最親密也是最常做的動作，牽著手一起睡覺，一起散步，一起看電視，唐瑞和俞書雅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一種默契，無論何時，一個人有想拉手的想法，另一個人就會牽起對方的手，她們的感情就跟她們的日子一樣，簡陋，簡單，溫暖。

    電視屏幕變化著顏色閃耀著，唐瑞眼睛越來越沉，最終在那顆大樹的一片翠綠中閉上了雙眼，沉沉睡了過去，她靠在俞書雅肩膀上，均勻呼吸。

    俞書雅直直坐著，她生怕自己的一個輕微動作就會將唐瑞喚醒，她現(xiàn)在什么都給不了唐瑞，只有今夜這美好睡眠是她唯一能給她的，俞書雅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坐著，電影播完，東方拂曉，天色大亮，俞書雅一直沒睡，她怕自己睡著會導致姿勢偏移，她聽著唐瑞沉沉呼吸，半身僵硬酸痛，但她真的希望此刻能夠永恒，即使帶著一身酸痛，也期待黎明不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