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等一行人來到汴京的第三天,諸葛正我、種師道都來拜訪,諸葛正我與喬峰是識英雄重英雄,種師道卻給慕容復帶來了種諤的意見?!笆迨宓囊馑?,要你辭了這國史院編修,他給你補個昭武校尉的職銜,以后就在我鄜延軍干了?!?br/>
昭武校尉是六品的武官職銜,種諤能如此待慕容復,顯然是對他十分器重。然而慕容復的志向卻并非在軍中發(fā)展。因而他只搖頭笑道:“既來之則安之,我這國史院編修才上任不過半年就卷包袱滾蛋,未免教人笑話。種兄,替我多謝經(jīng)略好意。”
你堂堂一個探花郎,天天累地跟狗一樣蹲在國史院門口吐舌頭就不讓人笑話了?種師道與慕容復交情甚深,知道他向來意志堅定,只瞪了他一眼,忍住了沒有說話。
慕容復卻好似明白種師道的未盡之意,又補上一句:“況且,小弟在國史院也并非無所作為,這些時日正跟我秦師兄一起整理《全唐詩》呢。”歷史上《全唐詩》最終編纂完成是在清康熙年間,共整理出唐詩近五萬首。然而煌煌大唐三百年,歷代詩人們留下的詩篇又何止這五萬首?那些未曾被錄入的絕大多數(shù)自然是在戰(zhàn)亂之中散佚無蹤了。如今尤是北宋年間,慕容復自信能收錄到比康熙帝更全面的《全唐詩》版本。
種師道可不懂慕容復干這吃力不討好的活究竟有何意義,嗔道:“你呀,才智過人,怎么盡干些沒名堂的事?”
慕容復卻微微搖頭,神色堅定地答道:“吾土吾民、衣冠禮儀、經(jīng)史子集固然是煌煌耀目,但這詩詞歌賦、戲曲雜藝、精舍美食,亦是我華夏啊!”
種師道雖不能理解慕容復的文人情懷,但他能說出《說岳全傳》的好壞來。兩人很快就放下了《全唐詩》的話題,參加了一場由王語嫣主持的讀書會。
《說岳全傳》是以岳飛抗金故事為主題的演義。故事本身無疑十分精彩,然而受限于作者自身對忠君愛國以及因果報應的理解,使得整個故事最終歸咎于虛無縹緲的“天數(shù)”之說。至于最后虛構的大團圓結局,與真正的現(xiàn)實相比,就更顯自我安慰無力無趣了。
慕容復改寫《說岳全傳》目的是希望在這個天下承平已久、整個官僚階級腐化墮落的時候,激發(fā)百姓向武血性,以便來日應對異族入侵時也能有點精神支撐。他將整個故事假托為海外王朝軼事,雖說仍舊以岳飛為主角,卻將所有涉及“神話天數(shù)”的設定全部砍去,又在故事中直指投降派的皇帝乃是竊據(jù)帝位無才無德,宣揚為帝者當為天下百姓代言這一思想。應該說,經(jīng)由慕容復改寫的《說岳全傳》仍舊十分精彩,只是主角的最終結局是被冤殺于風波亭,那顯然不能讓人滿意。
讀書會上,第一個發(fā)言的是王語嫣,當然,這個時候她代表的是蘇軾的意見?!皫煿f,故事里的皇帝是個昏君,朝堂上的相公們一定會有意見,要表哥想辦法改一改呢?!?br/>
“可是如果皇帝是個明君,那整個故事架構都得改。”不等慕容復答話,秦觀已搶先回答?!岸颐骶汲嫉墓适挛疵庖蔡^俗套,不如現(xiàn)在這么引人入勝呢?!?br/>
“不錯?!眴谭逡哺鴰颓唬疤热艟醍斦媸ッ?,又怎會致使奸臣當?shù)喇愖迦肭??依我看,秦檜是金兀術手中的棋子,又何嘗不是那昏君手中的棋子?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自己軟骨頭又何必把過錯推到旁人頭上?”
在座的都是臣而非君,聽喬峰把話說得這般直白,俱是心有戚戚。隔了一會,種師道也小聲嘆道:“卻是岳飛的下場未免教人心灰意冷?!?br/>
說起這個,氣氛即刻更為沉悶。眾人枯坐良久,諸葛正我忽然出聲問道:“既然這陳高宗并非太子,乃是機緣巧合得了皇位。不知那原來的太子……”
慕容復暗忖這《說岳全傳》終究距今太近,若是泄露太多,日后等徽宗登基說不得會將他當神棍燒了。他干脆自由發(fā)揮,說那陳高宗的父皇與兄長俱是勵精圖治之輩,不意太子領兵出征中了圈套戰(zhàn)死沙場。皇帝傷心愛子之死跟著駕崩,這才讓高宗這個貪生怕死的花花公子摘了桃子。
秦觀聞言登時喜不自勝地道:“如此,不如就寫那太子未死,他見自己的弟弟倒行逆施,便在岳飛的幫助下趕回京師,正本清源!”
“不好,不好!”諸葛正我急忙插言,“陳高宗終究已登基為帝,太子若再與他相爭,難免被后人污為兄弟鬩墻。不若令太子在外領導義軍與岳飛惺惺相惜,上下一心抵抗異族。至于那昏君,多行不義,天必收他!”諸葛正我說地正義凜然,然而慕容復一見他目光閃爍,便已心知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想必他十分樂意代“天”行事。
“這么安排,那風波亭一事終究無可避免啊!岳飛一生精忠報國,倘若抗旨不遵于他身后令名有損?!狈N師道不知諸葛正我話中深意,只一心為岳飛扼腕。
“那昏君貪圖帝位,他若知道自己的兄長還活著,必然不會善罷甘休。這等無才無德無恥之徒,不如殺了他!”喬峰狠狠地道。
喬峰這話已是大逆不道,哪知在座的各位竟都無動于衷,更有諸葛正我仔細思索一番,黯然嘆息:“禁宮守衛(wèi)森嚴,要行刺皇帝不是這么容易的!”
他話音方落,大伙皆一聲嘆息,顯然萬分惋惜遺憾。
臥槽!到底我是穿越的,還是你們是穿越的?你們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慕容復聽得肝都顫,只見他悄無聲息地向身后的仆役們打了個手勢,令他們緊閉門窗全退了下去。
眼見這個故事無法大團圓結局,王語嫣眼珠一轉,竟有了個主意?!霸缹④婎I軍征戰(zhàn),是大大的英雄。先帝賞識岳將軍,便將公主許配給他。風波亭一事,公主必然會入宮為夫婿求情。等她與那昏君見面,一刀殺了他……”
“好!”不等王語嫣把話說完,秦觀已忙不迭地大聲叫好。“如此一來,才子佳人、英雄報國,這個故事大伙必然喜歡!”說著,他又意猶未盡地補上一句?!霸缹④娙绱巳瞬牛斯?,必然還有幾個紅顏知己呀!”
“定然是異族公主,仰慕岳將軍英雄!”種師道跟著湊趣。
有秦觀與種師道起頭,《說岳全傳》的故事即刻滑入了種馬的深淵。慕容復眼見眾人討論地如火如荼,將一個悲劇英雄的故事改編成為一個集宮斗、征戰(zhàn)、三角戀、兄弟基情于一身的狗血,不由無語凝噎。
“表哥,你覺得怎么樣?”王語嫣兩眼晶亮地拿著這集眾人智慧最終定稿的大綱,來問慕容復的意見。
慕容復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主角……能不能……不叫岳飛?”
“這名字不好聽么?岳飛、岳鵬舉,我覺得很好呀!”王語嫣一臉的單純懵懂。
“那就算了……”慕容復勉強自己擠出一抹虛弱的笑容,“你們開心就好!”岳王爺,我對不起你!
慕容復終究沒能完成新版《說岳全傳》的撰寫工作。日更一千的時速顯然不能讓一眾伸長著脖子等更新的讀者們滿意,三不五時就要斷更的工作態(tài)度更加教人憤怒。作為男神岳飛的終極擁躉,秦觀在慕容復第三次宣布才思枯竭暫時停更時終于爆發(fā),劈頭蓋臉地將慕容復訓斥了一番后,奪過了修訂《說岳全傳》的工作。對此,慕容復非但沒有半分不滿,那慶幸又解脫的神情更像是丟出了一個燙手山芋。
秦觀到底是一代大才,改寫一本已有初稿的傳奇根本是手到擒來。不出兩日,他便寫好了一篇名為“俏紅衣飛騎遇鵬舉”的新章。說的是異族公主不服岳飛威名,有心與他比試,喬裝改扮成漢人女子設計在草原與岳飛“偶遇”,賭賽收服野馬。不過二萬余字的內(nèi)容,那異族公主的嬌俏高傲、岳飛男神的沉穩(wěn)灑脫、賭賽過程的驚險刺激,全部躍然紙上教人欲罷不能。
種師道等人看了各個叫好,唯有慕容復一臉復雜。秦觀以為慕容復不滿旁人改編他的文章,不由勸道:“師弟,我曾聽你與錦林樓的小二言道,服務要以顧客至上。依我看,這評書也是一個道理??!”
慕容復抬手揉了揉眼底的黑眼圈,以一種一言難盡的表情回道:“師兄說得是。師兄寫的這一章遠比我的好上千萬倍,日后這改寫的工作就拜托師兄了?!辈⒎悄饺輳筒辉父木帯墩f岳全傳》,只是自他動筆以來每每夢到西子湖畔岳王廟里的那尊塑像忽然活了過來,雙目如電聲似霹靂,大喝一聲:“狗賊!看槍!”手起槍落就將他戳個透明窟窿,實在教人吃不消。
秦觀見慕容復并不在意他來改寫《說岳全傳》亦是心下一松,想了想便又補上一句:“那我安排錦林樓里的說書人開講了啊?”
“可以?!蹦饺輳蛽]揮手,并不在意這些小事。一連做了幾天的噩夢,他實在很需要好好睡上一覺。
“錦樂坊的曲目也一塊編排了?”秦觀又追加了一句。
“你開心就好!”
錦樂坊在慕容復的指導下已編排了好幾本出名曲目,積累了不少經(jīng)驗。這一次秦觀將新版《說岳全傳》送去錦樂坊,勿需慕容復指點便可**將其編排成曲上臺表演。事實證明,經(jīng)由秦觀改編的《說岳全傳》顯然更符合時下百姓的口味。短短兩個月,京城的街頭巷尾便隨處都可聽到人們傳唱《滿江紅》了。而就在這“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的催促聲中,元祐元年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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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星石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