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北原眼中的火焰仿若流光晶瑩跳動著,他在前面領著路,穿過疏密相間的矮竹林,一邊拂開垂下來的竹枝葉。絲毫不望后面的齊二一眼,但齊二雖然腦袋清明,但全身彷佛已不屬于自己,乖乖的跟在胡北原后面。胡北原剛拂開的竹枝反彈全打在齊二的臉上。齊二口不能言,連發(fā)出嗷嗷的聲音都不行。只能一邊用盡全力要掙扎,一邊雙目快迸出來般怒視前面的姓胡的背影。
胡北原仿如未覺,引著齊二走出竹林,齊二的小苦也受完了。前面漸漸顯出數(shù)間燈光微弱的竹屋。竹屋毫無規(guī)則似是原來胡亂筑起來的。里面燃著的蠟燭應只有三兩支,而身為縣令府中人根本不需要這樣節(jié)儉,卻更似里面的人喜歡這種暗沉的氛圍。這些竹屋三面都是竹林。
一陣琴聲驟然開始傳到耳邊,但聽得琴聲悠揚清脆,婉轉(zhuǎn)流暢,真是好聽之極!只是齊二身處這怪異險地,滿腦子都是怎樣脫身。自然也沒有留意聽。胡北原卻閉上眼睛,一邊走一邊順著琴聲里的韻律口中喃喃的不知道說些什么。清琴聲裊裊,胡北原緩緩張開眼睛。眼中除了那燃著的火焰,還有一抹淚光。
他倆走過一條青石小路。胡北原指著左側(cè)面那間較大的竹屋,說"就是這里了"
他回過頭看,發(fā)現(xiàn)齊二臉上漲得青紫色,青筋外露。嘴上還溢出了一小縷的鮮血。全身卻還是機械式的緩緩往前走,顯得可怖又奇異。
胡北原冷笑道"別浪費氣力了,以你身體的強度,不可能能掙脫我的束縛秘術(shù)。你這樣用強,要是氣血亂翻死在自己手上就可笑了"
齊二心中怒極,想說"你這會施妖法的妖魔,老子死了也不用你管"但話到嘴邊,還是說不出來。
胡北原冷笑過后,卻忽然呆呆瞧著那間竹屋門口閃動的小燈,神色茫然若失。自言自語的說"只是我們何嘗不是一樣被束縛在這里,等了這么多年"齊二微覺愕然。
過了半響,胡北原才對齊二道"二十年了,你是第一個知道我們秘密的人,走吧"胡北原走近竹屋,緩緩的道"姐姐,我回來了"
悠揚的琴聲驀然而止。只聽得竹屋里面的一個女聲道"是他來了嗎"齊二心中打突,卻不知道里面的人要他來做什么。
胡北原道"姐姐你算得沒錯,正是這小子進來了后院。"
里面的人猶豫不決說"北原,我是算對了這支小卦,但那支鑲北原的大卦我卻是一點把握都沒有,你說我們真的要試一試"
胡北原道"只要有一點機會都值得,大不了我們改名換姓另尋地方隱藏起來就是了。而且我很相信姐姐九州卦棋算的能力"
里面的人輕輕嘆道"此卦在這里一旦起始,斷無逆轉(zhuǎn)。我們也無法再抽身而出。"
胡北原道"大不了把命舍了"
里面的人道"我不是惜命,我的結(jié)果已定了,我擔心的只是,無論怎樣演算都沒法算出你的結(jié)果,劫數(shù)應變數(shù)而生,你真的決定了?"
胡北原本奇道"姐姐你什么結(jié)果"但聽了后一句,卻說"為了我們一族,危劫算什么"
里面的人沉默了許久,輕笑道"也是,好吧,你把他帶進來吧"
胡北原帶著齊二入內(nèi),只見里面只是個普通的女人閨房的樣子,中間放著的是普通茶桌數(shù)張小凳,居式清簡,少有裝飾,左邊珠簾后是一張床,而右邊也是珠簾遮幕,胡北原卷起珠簾,只見一個白衣少婦在輕輕撫摸著瑤琴,卻已不是在彈,右側(cè)擺著一個棋盤,大于普通棋盤數(shù)倍,上邊斑斑點點般很多黑子白子,石子表面光滑,顯是經(jīng)常撫摸所致。齊二眼細,看見棋盤下,竟然隱隱的許多山河石涯的圖案。另外一個書架上擺著許多木簡紙書。另一個架子,又擺著許多古怪奇異齊二從未見過的東西。
此白衣少婦容顏俏麗,肌膚蒼白,額上眼角布滿魚尾細紋。正是胡北原的姐姐,縣令之妻胡見霜。
胡見霜望著胡北原眼中燃燒不息的火焰,道"這是狼王靈火,你抓這小子還用了束縛秘術(shù)?"
胡北原搖頭苦笑"是的,這小子武功不俗,我險些抓不住他。"齊二瞪著胡北原,偏偏無法言語。
胡見霜點頭道"用了就用了,只是你狼王靈火修為雖不淺,但一直未能有突破的契機,這種程度的束縛秘術(shù),對付普通人可以,但未必能束住真正武功厲害的人,往后小心不要輕用。"
胡北原黯然嘆道"但姐姐,狼王靈火突破的契機,可是要經(jīng)歷喪親之痛啊,我寧愿永遠也不要突破。"
胡見霜道"傻孩子,當年的狼王大人不也是經(jīng)歷許多兄弟父母的逝亡,才幾乎把靈火凝至實質(zhì),領悟到最高秘術(shù)。我們狼族,生來本就是別人的契機,所以才常有同胞兄弟姐妹自相殘殺以求修為大進的事發(fā)生。這在狼族本是常事,又何必這樣抗拒"
胡北原道"如果真是這樣,我寧愿成為姐姐的契機。"
胡見霜溫然淺笑,望著聽著他們說話一臉驚訝的齊二道"不說這個了,你把他放開吧"
胡北原道"這小子倔得很,放開他未必會乖乖聽話。"
胡見霜道"怕什么,有姐姐在"
胡北原道"那好"口中呢呢喃喃的說了兩句,眼中的火焰逐漸的由熊熊至熄滅,最后變回正常的黑色眼睛,但胡見霜的眼卻泛起一抹亮光。
齊二卻知道這是燃燒的前夕,顯然若自己不知道好歹,敢暴起傷人,她立刻就要燃起自己的狼王靈火。
齊二身體驟然一松,四肢身體彷佛春草般緩緩的從寒冬回復生機。靈魂內(nèi)的灼熱感冰融消散,一陣清涼的感覺游走四肢百骸,所過之處,束縛感絲絲脫落。
齊二很輕易的把自己手握成拳。輕輕的松了一口氣。沒錯,自己已經(jīng)可以主導自己的身體了。
胡見霜輕笑道"感覺如何"一笑百媚生,奇怪的是她是婦人般相貌,卻有著少女的嫵媚。明牙皓齒,溫然淺笑,彷佛歲月改變的只有她的相貌而已。
齊二眼光凌厲的望著他們二人,目光百變。確實有心思奪門而出,但自度本領不夠。胡北原看他樣子,哪里猜不到他的想法,說"別逞強,你走不了的"
良久齊二還是說道"你們到底要我干什么。"
胡見霜道"別這樣又惡巴巴又無奈的說話,我們沒有惡意。"
齊二冷冷道"有沒有惡意不是你們說了算,至少我現(xiàn)在很不愿意來到這里,沒惡意的人可不會這樣"
胡見霜道"我們會放你走的"
齊二道"真的?"他沉默一陣,有望了望胡北原"你們要我做什么呢"
胡見霜道"什么也不用做,只是陪我這老婆子說一陣話,也不是什么很難的事吧"
齊二愕然道"什么"
胡見霜道"你沒有聽錯,就在這聽老婆子說個故事吧。先坐吧"
胡見霜打個眼色讓胡北原去旁邊坐下,齊二猶豫再三,也是在茶桌邊拿來凳子坐下。胡見霜才緩緩道"你知道我們是什么人嗎"
齊二道"剛才你們說,你們是狼族"
胡見霜點頭道"不是什么大秘密了,我們是狼族,也算是人,我們是一個很古老的族群,只是繼承了一些古老之力,所以才被中原的某些人認為是異族而已,這個你不知道也罷。我們是從北原來的。"
齊二道"北原?"
胡見霜道"我的卦說,你是后梁將軍齊清的兒子,排兵布陣,地疆山河這些想來也熟識,怎樣,知道北原嗎"
齊清是一個打仗狂人,只是后梁之滅,早早的就回家耕田了,但家里兵書行軍圖依然很多,生兒子之后,更是常常捧著齊二跟他說沙場殺敵之事過過嘴癮。齊二這一來也感興趣了,把家里的兵法地圖無不爛熟于心。很多打仗要地的樹林丘陵這些地形,自度也不離十了。
齊二略略有一陣得意,道"當然知道,北原只是一個古稱,古之北原,今之北疆,后唐的西北是個廣闊的荒蕪之地,一條天山山脈把此地分為南北兩疆。我們回樂縣就處在南疆邊界了,欲至北疆,就要向西北走越過四百里南疆之地和跨過天山山脈,只是此地太荒蕪了,雖然后唐宣稱這是后唐疆土,但也沒聽說過可以把官府設到那里。所以這也算是化外之地,不為人所知了。我卻知道現(xiàn)在的北疆是被回鶻汗國和喀喇汗國分而治之。那里的人茹毛飲血,其他的就所知不多了。而且..."
齊二關于北疆的這些東西卻并非從家里所得,而是以前游歷時的某個陰沉小巷里的一間小古玩店中偶爾知道的。店主是一個相貌挺威嚴的白發(fā)老者。雖然瞎了眼,但行動卻如普通人般行云流水。齊二幾度懷疑他是不是裝瞎的。齊二看到從未見過的地圖,當即大感興趣,老者給齊二展示了一副很詳盡的北疆地圖,上面標有各處地域,兩國邊界。因為那時根本從沒有人能走進北疆,所以也可算世上僅有了,齊二本想買下來回家參詳,誰知那老者完全發(fā)揮了黑心老板的風格,報了個根本不可能拿出來的高價。齊二狠下心在這小店賴了幾天看圖,老者卻不厭煩,這樣一來也熟了,也就略略跟他說了點北疆的事。
"而且,南疆是一片死地,以前有些膽大的人想到南北疆走商,看看里面有什么稀奇東西,運出來中原賣個好價錢。但走進去的就沒見過能活著出來的。啊,好像聽說是有一個人出過來,不過也瘋了,口中老是喃喃的道"鬼、鬼"這些亂七八糟的。所以人們都傳言南疆是天下妖魔鬼怪聚居之地。所以從此就沒有人再敢進去了。有這南疆隔開,北疆之事當然更無從得知"齊二忽而愕然"那古玩店的老頭又是怎樣知道的"
"妖魔鬼怪,也不算全錯,但南疆也不是這么可怕的地方,我們不也是從哪里走出來了嗎“胡見霜道。
齊二默然,心里卻想"你們自己本來就是妖魔鬼怪。"
胡見霜道"回鶻、喀喇同出一源,現(xiàn)在卻分而治之,兩國刀兵不斷,想來也只是在爭這北原正統(tǒng),你們?nèi)俗遑澞畈幌ⅲ瓦@樣可笑嗎"
齊二大怒,冷笑道"你們狼族不也是嗎,什么突破修為境界需經(jīng)歷喪親之痛,以至兄弟父母自相殘殺。就為了這點滴修為,你們也覺得值得,不可笑嗎"
胡見霜一愣,輕笑道"你說的也沒錯,如果你早生千年,恐怕又是另一個孔夫子"
齊二道"你在說我是滿嘴歪理的人嗎"
胡見霜道"是善辯之人,回鶻、喀喇兩國之民都本屬回紇一族,三十四年前北原大亂了幾年,兩支隊伍于戰(zhàn)火中崛起,也就是回鶻、喀喇兩國,回紇族的內(nèi)斗才自此而始,但你是否知道,在兩國之前,又是什么人在領著北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