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英離開守陵老人之后,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說通了附近村莊的里甲長們,和百姓們一起挖溝排水,洪水慢慢都流到了南旺湖里。
大水消退了,百姓們又趕緊收獲地里的莊稼,一年的收成總算沒有白費。
這年冬天,原來一名管事兒的鄉(xiāng)官老人突然去世,百姓們一直推舉白英擔任新的鄉(xiāng)官老人。大明王朝在鄉(xiāng)村實行的是里甲制,每一百一十戶為一里,推選丁糧多者十戶為里長,其余一百戶分為十甲,每甲十戶,甲首一戶。里長、甲首的職責是催督賦役。后來,太祖朱元璋推行漢代的鄉(xiāng)老制,欽定《教民榜文》,設立鄉(xiāng)官老人,鄉(xiāng)官老人的任務是教化百姓,剖斷鄉(xiāng)民之間的糾紛。白英原來就樂意幫助鄉(xiāng)鄰辦事,看到大家對自己這么信任,也非常高興,就接下了這份只出力卻不拿錢糧的差事。
誰家有個家長里短,大事小情,更愿意來找白英來說說。
再說濟寧同知潘叔正告別了尚書宋禮,聽說知州杜曉言有事找他,急忙回到州衙,去見杜知州。一路上,他在心里盤算,怎么樣給杜知州匯報重修會通河的想法,從哪里開始說起,杜知州如果反對,怎么應對。
正在想著的時候,潘叔正就已經進了大門,穿過大堂,來到了退廳。杜曉言正坐在太師椅上等他。
杜曉言中午喝高了,滿身酒氣??吹脚耸逭M來,劈頭就問:“我讓你考慮的祥瑞的事,你琢磨的怎么樣了?”
潘書正有點兒發(fā)蒙:“大人,這祥瑞的事兒?我還沒想,我剛替您把宋尚書送走,宋尚書希望能修通會通河,使整個大運河南北貫通起來?!?br/>
杜曉言生氣地說:“先別給我說宋尚書和什么治河的事,皇帝沒下圣旨,我就不用管。我要的是祥瑞,獻給皇帝的祥瑞,你是讀書人,想想看,古代有些什么祥瑞,會讓皇帝動心?”
潘叔正說:“可是,這治河比找祥瑞要重要得多?。 ?br/>
杜曉言打量著潘叔正,好像不認識,又好像看著一個怪物:“你讀書都讀傻了嗎?永樂皇帝從他侄兒手里搶得了皇位,整天擔心名不正言不順,希望能找到奉天承運的東西來證明自己,全國各地都在爭相向朝廷進獻祥瑞,越稀奇越好,難道你不明白嗎?!”
潘叔正生氣地哼了一聲:“雕蟲小技,壯夫不為!”
杜曉言也氣得翻眼皮,滿嘴噴酒氣:“真是書生氣,什么也不懂。你知道嗎?干活不依東,累死也無功!我讓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還要干好什么!不讓你干什么,你就不能干什么!你要不聽我的話,我就讓你滾蛋!懂不懂?!”
潘叔正知道與酒鬼無法理論,氣得扭轉身,出了州衙。
潘叔正回到家里,唉聲嘆氣。妻子張巧云問他怎么啦,他把和杜知州吵鬧的事和妻子一說,張巧云又罵了他個狗血噴頭。張巧云條分縷析,說他不懂事,修河有什么好處,出力不討好。還是找祥瑞好啊,不費什么事兒,皇帝老頭高興,說不定就能升遷,回到富庶的江南任職。
張巧云講得唾沫星兒亂飛,講得潘叔正鉆到被窩里,捂住被子不聽。張巧云一看潘叔正還是不開竅,馬上又涕淚橫流,說自己瞎了眼,怎么找這么一個不懂事兒的人,一輩子別想風風光光地當官太太了,一直哭鬧到半夜。
但是,潘叔正還是記得宋尚書的話,一個人堅持到兗州府拜見知府,遞上了修復會通河的呈文。他回到濟寧之后,在家坐臥不安的等消息,可是,一天天過去了,卻遲遲等不來兗州知府的回復。
一天早上,潘叔正剛來到州衙點卯。杜曉言看到他進來,就氣急敗壞,大發(fā)雷霆:“潘叔正,你他娘的是什么東西?竟敢背著我,越級呈文,你是不是想攬下治河的買賣,掙兩個錢花花?”
潘叔正解釋說:“我給知州寫信,不是想貪圖河工款,壓根就沒有往那方面向?!?br/>
杜曉言說:“那你想的是什么?唯恐天下不亂嗎?”
潘叔正覺得和他解釋不清,就直接問道:“知州大人怎么說?難道知州大人也認為不該修通會通河?”
杜曉言把一封信摜到地上:“你小子別做美夢了!你就好好看看知州大人的信吧!”
潘叔正拾起信,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濟寧州:
兗、汶一帶皆魯王世襲之良田,旱澇保收,若重開會通河,必占魯王之土地,征用魯王之佃農,造成魯王之怒,給我府州縣帶來麻煩。務必勸告州同知潘叔正及相關人等,不要再言開河之事。
謹此。
兗州府
潘叔正手里的信箋掉在地上,半天才緩過勁來,他還要爭辯,卻發(fā)現知州杜曉言已經拂袖而去。
潘叔正神情恍惚走出州衙,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知不覺,他來到了運河岸邊的竹竿巷。
這是一條窄窄卻又長長的巷子,巷子很窄,熱鬧卻是天下第一等。兩旁的店家大多是經營的竹器生意,有在門口豎著一堆長長的竹竿的,有擺著竹床、竹椅和各種各樣的竹器皿的。人聲鼎沸,好不熱鬧。原來,這竹竿巷的店家大都是前店后作坊,還有一個后門,出門就是運河。濟寧州是大運河的大碼頭,江南的毛竹經過運河運到這里,再往北去不能行大船了,就在這條小巷里交易和集散,通過大車小輛運到北方的各地。
更有那隨著南北客商而來的各地風味的吃食酒醪、美味佳肴,諸多的香味都混合在一起,熱氣騰騰,在巷子里亂竄。也有那晉陜高腔、吳儂軟語,在往來迎送之中,在討價還價的時候,高一聲、低一聲,一驚一乍,演繹了多少悲喜人生。
這條巷子正對著一座回教的寺院,是朱皇帝為了紀念為他打江山的濟寧籍**將軍常遇chūn、胡大海修建的,大殿巍峨,金碧輝煌,大殿的最頂端,有一個純金打制的寶頂,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幾十里外就能看見。這座清真寺因為建在運河邊,稱作順河東大寺,出其東門就是運河,有一座浮橋懸在運河上。
濟寧人都說,這條長長的竹竿巷就是濟寧的龍脈所在。你看,竹竿巷是龍的身子,東大寺是龍頭,浮橋是龍的舌頭,在晃晃悠悠地喝水呢。
嘈雜的市井人聲慢慢地把潘叔正從混沌中喚醒,熟悉的店家的問候讓他倍感親切。潘叔正漸漸回過神來。他一路走,一路想,這一街的熱鬧,一城的興旺,千萬黎民的生計,不都是依賴這條貫通南北的大運河嗎?可是,為何上至朝廷,下至省府州縣,為何卻熱衷于莫須有的祥瑞,忽略了民之所依,國之大計呢?他突然想起一首詩來,是唐朝著名詩人李商隱的《賈生》:
宣室求賢訪逐臣,
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
不問蒼生問鬼神。
不問蒼生,卻熱衷于什么祥瑞,唐朝君臣被后人恥笑,那么,后人是否也嘲笑我大明王朝呢?不行,我要繼續(xù)去為治河而奔走,兗州府不行,我就到濟南,找山東省布政使!那是和宋尚書一樣的高官,難道也和濟寧的知州一樣糊涂嗎?難道糊涂蛋能當上省部大員嗎?
潘叔正這次學jīng了,他對知州說,要陪妻子外出看病,對妻子說,要出門半個月,兩方面都搪塞好之后,潘叔正踏上了去省城濟南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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