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鐸沉默了好一陣子,似乎有些猶豫,或者說,是有之前被踢下床的慘痛經(jīng)歷,一時感到心有余悸……最后,終是摸黑起了身,卷了身上的舊被子,下得沙發(fā)挪向了床。
床沿深陷,有人落座,隨后均勻的沉下,君已懶臥……
虞姑娘心知多鐸已躺到了一旁,連忙挪了挪位置,睡到了另一邊的床沿上,兩人就這么一人占一個床沿巴巴蜷著,將中央那大好的地帶空置了出來。
兩人靜靜躺了一會兒,就像是一對被無良老師趕到一張床的幼稚園同學(xué)一樣,只是有那么一丁點的不自在,而絕無暗潮涌動的澎湃。
虞小倩考慮一番,理了理身上的被子,騰出大半空余,往旁邊送了一送,“這條被子又寬又大,我一個人也蓋不了,分你一半好了?!闭Z落,又趕緊補充道:“但你得裹著身上那條被子蓋,不許就這么鉆進(jìn)來……”
多鐸訥訥的“嗯”了一聲,摸索著牽起被子蓋在了面上,隨后抬手一拂,只覺空無一物,便皺眉道:“你往哪兒睡?可別掉下去了……”
說罷,吸了吸不受控制的鼻水,鄭重其事的說道:“放心,就沖你這份體貼,今晚我也絕不會逾越,快睡過來些,你那腦瓜本就生過毛病,若再給摔上一摔,怕是沒法治了……”
“……你才腦瓜有毛病……”虞姑娘不服氣的回嘴道,可心里卻莫名溫暖,并由此催生出更多安然,便悄悄朝著中央挪了挪。
本以為自己會在高度的緊張和莫名的期待中度過徹夜難眠的一晚,哪知道多鐸睡上床后還不到三分鐘,她就昏昏沉沉的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這一天,對于她來說真真是太刺激了;這一天,堪比夏日邂逅那一天,一樣的精彩紛呈、一樣的跌宕起伏、甚而還多了一條——驚險恐怖。
緊繃了一天的神經(jīng)突然得以放松,虞小倩的這一覺,好似昏死過去一般,表面看來,怕是推搡也不定醒來,實際上卻混混沌沌,睡不深沉。
她甚至能在某個淺睡的瞬間,聆聽到自己那沉穩(wěn)的呼吸,但就是跟夢魘降臨一樣,總也醒不過來……
后腦勺的位置隱隱傳來抽痛,對于虞小倩來說這種輕微的疼痛并不陌生,就好似經(jīng)期帶著一頭濕發(fā)睡了午覺,醒來后再被體育老師逼著跑了個一千五百米長跑……
苦于睡不沉、又醒不來,只得迷迷糊糊的任由頭這么痛著,暗暗抱怨著腦袋的不厚道,竟讓她在極度疲憊的一天后不得安睡……
漸漸的……如絲細(xì)微的一股意識淡泊了開去,或是身體的疲乏已超過了極限,便對敏感的腦神經(jīng)不作理會了,繼而,終于暈厥一般,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虞小倩忽然被一股悅耳的琴聲吵醒,對,就是吵醒。朦朧中只覺周遭萬分嘈雜,琴瑟靡音、嬉笑打鬧,這絕不是一個人能弄出來的動靜,即便是,多鐸也不能發(fā)出那嬌滴滴的淺笑啊……
虞小倩受好奇心驅(qū)使,猛地睜開了眼睛,眼前白蒙蒙一片,好似近視眼忘了戴眼鏡,她努力眨了眨眼,接著再度定睛看去,卻仍是一片模糊……
眼前像是蒙著一層窗戶紙,但已能見得影影綽綽,虞小倩心里一急,忙抬起兩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末了再看,薄紗好似退卻一層;
再揉、再看、再退卻一層;
再揉、再看、再退卻一層;
景象愈來愈清晰,已從黑白變了彩色。
虞小倩猛地閉了閉眼,加大力度揉了一揉;
噯……這回終于看清了。
老天,她不會是一夜酣睡就穿越了吧……
眼前水晶珠簾幽然傾瀉,身下的貴妃臥榻絲絨鋪將,從旁有一模樣乖巧的小丫鬟,正歡欣的望著她,喊道:“醒啦醒啦,我就說吧,我家姑娘哪是那么容易醉的!”
不知這一聲呼喊有何效力,竟讓那空靈如泉的琴音戛然而止,更令那珠簾外間的笑鬧應(yīng)聲而平,起初的喧嘩突兀落幕,卻絲毫不見冷冽,因外間作樂的一干人等,全都嬉笑著涌入了內(nèi)閣。
“燕青,你醒了,頭還痛嗎?”靠著貴妃榻席地而坐的偉岸身影倏地轉(zhuǎn)過身來,像是要搶在那一干青綠粉黛趕來之前率先親顧嬌顏。
只那么一眼,虞姑娘就渾身冰涼的癡了過去……
這身姿魁偉的男人蔥鼻鳳眸、面如冠玉、眉眼剛勁、滿身貴氣,這不是豫親王多鐸還會是誰?
他穿著銀白暗紋的石青色便服,袍身直挺干練、袍擺四面開襟,發(fā)型不再如白天所見的那樣,而是腦門光可鑒物、其后蓄著繞垂于胸前的鼠尾辮。
他見得她滿面驚愕,便略感不惑的傾近了臉龐,一抬手,想要撫上那眉額,似乎想一試佳人無恙,卻令人一眼見得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頓時愈加激起了她的慌張。
它依然宛如初見,碧玉通透、幽翠無暇,然而它本該待在她在碚縣的家,該怎么解釋這一切才好?
虞小倩下意識猛地別開了頭,同時沖口問道:“別碰我!燕青是誰?我是虞小倩啊,多鐸你暈頭了嗎!”
就在這一瞬,虞姑娘心底一沉,只覺一桶冰水從頭淋到腳,霎時冷僵了身子。
老天,這是什么狀況?她竟像是空氣一樣存在著,扭頭亦或發(fā)話皆對室內(nèi)的人毫無影響,而那被稱作“燕青”的人卻是慵懶的發(fā)言了。
“怎地不痛?還不都是你,行酒令也就罷了,偏要擺弄那樗蒲來害人,你倒是贏得痛快,且把我也一并贏了個干凈……”
湊在近前的多鐸立時一笑,起身坐到榻上,一把拉起了燕青,揉進(jìn)懷里低聲告饒著。
虞小倩驚惶的輪著眼,這才發(fā)現(xiàn),那名叫做“燕青”的女子,不僅生得白皙俏麗,且眉目中藏著一絲嬌憨,這張面孔于她來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就是她虞小倩的么!
原來,那蓄鼠尾辮的多鐸所見到的從來只是“燕青”,而非她虞小倩,而她只是正好在“醒來”那一瞬,處在“燕青”的視角而已。
那么,此時此刻,她到底是醒著還是在做夢?她看到的,是想入非非的穿越戲,還是前塵往事的斑駁舊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