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覺得我不該這樣？”蕭珩問她。

    明程搖頭笑了笑，“我說過，無論你做什么，我都會支持你，無論是詭譎地獄，又或是錦繡云巔，我，都會在你身邊?！?br/>
    蕭珩將她攬入懷，目光清潤悠遠，“且讓皇兄折騰去吧，我此生有你，足矣?！?br/>
    **

    堂堂豫王府上交兵權(quán)的消息在三日之內(nèi)傳遍了大梁二十四各州。

    而如蕭珩所預(yù)料的一樣，之前對于削兵新令頑抗的諸侯們也開始紛紛改旗易幟，不再抵制。

    當(dāng)然除了靖州。

    并不是沒有人對此有疑議，只是大多諸侯都是畏懼靖州權(quán)勢的，所以也不敢明說，但私下嚼嚼舌根子，也是有的。

    當(dāng)然也有一些正義之士對靖州這種罔顧朝廷法令的做法表示彈劾，可大正宮仿若沒有看見那些彈劾折子一般，安靜如昔。

    “這就是咱們這位皇帝的高明之處了?！?br/>
    明程躺在貴妃椅上曬太陽，閉目養(yǎng)神。

    大雪了幾日，倒是很久沒有出過太陽了，這樣的冬日暖陽倒比什么火爐都來得溫?zé)崾孢m。

    “王妃此話怎么說？”

    楊澈來的時候，蕭珩正好去了房里更衣，只留了他和明程兩人。

    “楊大人以為皇上不想動靖州嗎？”明程依舊閉眼，語氣甚是慵懶，“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他如今不動靖州，是因為如今根本就沒有一個天大的理由，讓他能夠動靖州。”

    “老臣愚鈍，可皇上為何對那些彈劾靖州的折子置之不理？”

    “怎么理？治靖州一個大不敬之罪嗎？這種小兒科的罪名，沈家豈會放在眼里？倒不如置之不理，好好讓諸侯們的怨氣升溫加劇，讓靖州成為其余二十三州同仇敵愾的眼中釘肉中刺，皇上畏懼靖州，可又別無他法，眼下讓其他諸侯來牽制靖州才是最明智的?！?br/>
    楊澈點頭，愈加佩服眼前人的心思，“王妃心智，老臣難及?！?br/>
    “楊大人再夸她，本王怕是再府邸再無立足之地了?！笔掔裱孕﹃剃痰刈邅?，攙起行禮的楊澈，“楊大人年事已高，況且本王現(xiàn)在遠離朝堂，實在不必這種虛禮。”

    “多謝殿下?！?br/>
    見他欲言又止，蕭珩一笑，“楊大人有話不妨直說?！?br/>
    “是?！睏畛簭馁N身里衣的隱秘處取出一封折子呈給他，“近日來，皇上打壓殿下，臣等看在眼里，著實令人寒心，這是老臣與吏部主司孟潮大人，禮部主司公孫賢大人，戶部主司濮陽棠大人，還有工部主司林固和兵部主司謝非大人，聯(lián)手親筆懇請皇上恢復(fù)殿下在京職務(wù)和兵權(quán)的請愿書，殿下看看若是沒有問題，臣等明日便呈給大正宮。六部主司的聯(lián)合親筆，想來皇上定會應(yīng)允?！?br/>
    蕭珩淺笑喝茶，并未看他手里的那封請愿書，只是給一旁已經(jīng)熟睡的明程蓋了蓋毯子。

    “殿下！”楊澈心急如焚，“殿下難道真的想讓您這一身驚絕治世之才浪費在這庭院之中嗎？”

    “楊大人謬贊了?！笔掔裥Φ?，那張清雅容顏好似玉砌石雕一般，深遠清明，“若非出身皇家，允煦也不過只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紈绔公子罷了，哪擔(dān)得起楊大人這一句治世之才?！?br/>
    “可殿下”

    “楊大人不必再多說，允煦只想和心愛之人淡云流水度此生，其他的，恕允煦實在有心無力，楊大人還請回吧?！?br/>
    “殿下！”

    “蒙荃?！?br/>
    “在！”

    “送楊大人出去吧?！?br/>
    “是。”

    楊澈雖有不甘，但終究還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六部聯(lián)名上書。

    這一點明程倒是頗為驚奇。但細細想來，好像也確實是這樣。

    太后和皇上黨爭之時，言明支持皇上的便只有禮部公孫賢，兵部李密。

    至于楊澈的刑部，濮陽淮的戶部都是太后的人。

    直到林飛鸞下嫁明逸，這位豫王的妻兄，才讓工部歸順皇上；

    楊裳之死，使得楊澈的刑部也歸順了皇上；

    謝非繼任，兵部也自然而然歸順了皇上。

    濮陽淮下馬后，濮陽棠在蕭珩和凌越的幫助下繼位，也歸順了皇上。

    而最置身事外的吏部就更不用說了，吏部主司孟潮乃是先帝親賜給蕭珩的師傅。

    明程笑，除了那位墻頭草的公孫賢大人，其余五部主司都跟蕭珩或是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微妙聯(lián)系，這一點她看得很清楚，蕭玨自然也看得看清楚，懷疑，畏懼便是情理之中。

    若是這封六部聯(lián)名上書真到了蕭玨那，就不僅僅懷疑畏懼，而是真正的忌憚了。

    “你為何單單只見楊澈？”明程不解地問。

    這幾日，林固，謝非幾人都曾求見，可是為了避嫌都被他回絕了，今日他放楊澈進來，實在出乎意料。

    “六部主司當(dāng)中，只有林固和楊澈與你熟識，可林固與你的情分不過只是依賴于與明家的姻親關(guān)系，到底多了幾分利益的意思，并非如楊澈那般真心實意，所以我方才說的那句只想和心愛之人淡云流水度此生的話，只有楊澈他會放在心里，聽得進去，若換了旁人，怕是只會說江山為重紅顏禍水之類的話，對牛彈琴?！?br/>
    明程怔。

    原來他連這種事，都是以自己為先。

    “殿下！宮中有喜！慧妃娘娘剛剛誕下了皇長子！皇上下令普天同慶大赦天下呢！”

    **

    雪粹宮里，王媛未施粉黛，未著華服地半臥于床上，一手懷抱著白嫩嫩的小人，一手轉(zhuǎn)著撥浪鼓逗弄，素顏的五官此刻則是眉眼俱笑，歡欣愉悅，沒有絲毫疲態(tài)。

    “小皇子真可愛！還這么小就已經(jīng)能逗娘娘笑了！”

    妃嬪們在床邊圍了一圈，都在一旁打笑道，“是啊是??！等小皇子長大，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業(yè)！”

    王媛溫柔地看著懷中咿咿呀呀地小人兒，心頭暖意更甚，“我的孩兒，一生安寧快樂便好?！?br/>
    “娘娘?！痹瀑F人有些替她打抱不平，“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小皇子著想??！”

    王媛依舊逗弄著孩子，似沒有聽見一般，“真乖～”

    “娘娘，云貴人說的有道理??！”徐繼續(xù)說道，“娘娘還是要把心思多多放在皇上身上啊，皇上如今重用葉敏將軍，淑妃和葉昭儀兩人自然又得寵了起來，在這樣下去怕是日后要壟斷這后宮了，娘娘不得不多做打算吶！就算是為了小皇子?。　?br/>
    “行了！”王媛扭頭凝視說話的人，“本宮累了?！?br/>
    說完便讓丫鬟送客。

    一屋子的妃嬪們?nèi)f萬沒想到她會拒絕，嚇的趕緊跪下認錯，“臣妾知罪！”

    幾人面面相覷，見萬紫蔓已躺下，只好訕訕地跪安告退。

    “有人生了孩子帶事比以前更難伺候了??！”

    王黎喜笑顏開地走了進來，見她衣衫單薄，趕緊讓她躺下，“快給我躺下！你這正在做月子呢！這個時候傷了身子可就是一輩子的事了！快躺下！”

    王媛笑得慈眉善目，渾身都散發(fā)著一種為母的幸福，“說得好像哥哥生過孩子似的。”

    “來來來！讓我抱抱！”王黎接過她懷中的小人，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看看，長得多像我！”

    一屋子丫鬟皆笑。

    “世子，小皇子該喂奶了?！?br/>
    乳母連喚了三次，王黎才舍不得地將孩子交給了她，“小，小心點?！?br/>
    “哥哥若喜歡孩子，趕緊娶個大嫂回來，自己做父親多好?！?br/>
    “你少打趣我了?！?br/>
    見她神色與之前有些不同，王黎也猜到了怎么回事，“妹妹似乎…。走出來了？”

    “什么？”

    “豫王。妹妹是不是已經(jīng)走出來了？”

    王黎笑嘆一聲，“如今也容不得我走不出來了？”

    “噢？我倒不知我那死心眼的妹妹何時變得這般灑脫了？”

    王媛低頭，默了片刻，才道，“是，是皇上?！?br/>
    “皇上？”

    “我生產(chǎn)那日，你在外庭院，不知道內(nèi)院情況，當(dāng)時我難產(chǎn)，太醫(yī)說只能保一個，我本以為他多年來膝下無皇子，定是會選擇保這孩子的，其實就算太醫(yī)不問，我都會選擇保這孩子的，可是，誰知，他卻選擇了舍棄了那孩子，要保母親，大概也是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這么多年，他只怕是真心待我的?！?br/>
    王黎點了點頭，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心里不舒坦。

    “哥哥，在想什么呢？”

    王黎回神，笑道，“沒什么。哥哥，哥哥是在為你高興?！?br/>
    王媛也欣慰一笑，“過去那些荒唐事，我也沒法去改變，而這輩子我已無法從頭開始，但或許，我，可以重新開始?！?br/>
    **

    寒冬臘月的天氣越來越冷，年味也越來越濃。

    京城又連著下了幾場大雪，街上厚厚的積雪讓各家各戶的小孩子們開了個懷，雪仗的嬉笑聲，隔著院墻都能聽見。

    明程披上厚厚的披風(fēng)，推開窗，才發(fā)現(xiàn)窗外已是一片白雪皚皚，銀裝素裹。明程伸手想去接住窗外漫天飄飛的雪花，可觸碰到那一瓣雪花之時，心，卻猝然一痛，一陣猛烈的窒息感瞬間襲布身。

    “郡主沈韶，系靖州沈氏王室嫡長女，因平歌公主有孕之時，正是靖州百年難得一遇的瑞雪豐年，漫天佳雪，半月不停，公主感念上蒼眷顧，為郡主取表字漫雪?！?br/>
    明程閉眼，兩行清淚，劃過面頰，滴落無聲。

    “王妃，您起啦？！”

    “噓?！泵鞒炭戳丝创采线€在熟睡的人，朝她示意小聲點。

    佩靈捂嘴，壓低聲音，“大家都在外面打雪仗呢！王妃可要一起去玩玩？”

    “自然要去?！?br/>
    明程正在猶豫，便聽見床上之人慵懶懶地開口，“這等好雪，豈能便宜了他們？”

    蕭珩說完便下了床，“哼！一個個愈發(fā)沒規(guī)矩，居然不等本王，自個先玩起來了！”

    明程笑，“打雪仗？殿下您今年貴庚??？”

    佩靈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兩人用了早膳，蕭珩便拉著她跑了出去。

    “你們還真是大膽，敢跑來碧溪苑打雪仗，不要命了？”

    威嚴的聲音從九曲長廊處響起，下人們都一個冷戰(zhàn)，趕緊下跪行禮，誰不知道因明程好靜，蕭珩早已明令禁止下人隨意進出碧溪苑，只是今早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清溪結(jié)冰了，大家好奇便偷偷來看，那想就這么大氣雪仗來了…

    大家見蕭珩面色沉冷，都不敢說話。

    “好了，你別嚇他們了?！泵鞒绦?，“都起來吧?！?br/>
    大家本想起身，卻見蕭珩沒發(fā)話，更不敢起身了。

    “死罪難免，活罪難逃。”蕭珩語氣有些重。

    眾人心驚膽戰(zhàn)。

    “看招！”

    下一秒，蕭珩手中藏的一顆碩大的雪球便飛向其中的一個下人！

    “啊啊啊！”

    “哈哈哈哈！”

    “殿下這是惱羞成怒！”

    蒙荃大笑地逃跑，一時之間，下人們各處嬉鬧逃散，整個碧溪苑都陷入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愉悅中。

    明程站在九曲長廊下，只覺得身上的寒意像是被眼前這難得的一幕漸漸融化蒸發(fā)，只留下絲絲欣然暖意。

    允煦，你可知你的這顆赤子之心便是我這一生所尋的光亮，我只愿你永遠都能如今日這般恣意瀟灑，澄凈透澈。

    “跟我來?！?br/>
    明程的手被他緊緊握住，下一秒身子便騰空了起來。

    蕭珩挽著她，腳踩石凳，輕功飛躍眾人之上。

    明程只覺得自己像一只小鳥一般在雪空重自由翱翔，這種感覺，刺激，卻有讓人欲罷不能。

    “睜眼看看?！?br/>
    耳邊是蕭珩溫悅的聲音。

    明程慢慢睜開眼，蕭珩攬著她，在已經(jīng)結(jié)冰的碧墨清溪上，靜靜佇立。

    “哇…”

    明程驚喜地動了動冰上腳步，“不過一夜，竟然結(jié)了這么厚的冰?！?br/>
    蕭珩垂眼靜靜地看著她欣喜的笑意，忍不住在她額頭一點，“每次只要看見你這般開心的笑，我便覺得哪怕是現(xiàn)在死了，也值了?！?br/>
    “不許胡說?！泵鞒虛嶙∷碾p唇，“有人可跟我說過的，禍害遺千年，即便這輩子相互折磨，都不會放開我，可別食言?！?br/>
    蕭珩側(cè)臉失笑，“說得也對，咱們兩個禍害還是別去禍害其他人了，直接禍害彼此好了?！?br/>
    兩人額間相觸，相視長笑。

    豫王府的下人們今日有幸看到了一幕比雪景更美的畫面。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