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說：“有一次，他跟李龜年去道觀看我……后來，他就央求觀主讓我還俗……就這樣……阿曼，我們前不久一起去拜望了太上皇，他還封了李謩一個官做呢，好像叫什么中書舍人？”

    “你見到皇上了？”

    念奴點(diǎn)了點(diǎn)頭。

    謝阿蠻問道：“皇上怎樣了？……他……還好嗎？”

    念奴說：“皇上已經(jīng)不是從前我們認(rèn)識的那個皇上了。他已經(jīng)很老了，有時候有點(diǎn)羅嗦，有時候有點(diǎn)糊涂，而且，那眼淚就像六月雨一樣，說掉下來，就會掉下來……”

    謝阿蠻撲閃著眼睛，陷入沉思。就在這時候，于大強(qiáng)一步闖了進(jìn)來。

    “阿曼！”他喊，并且抓住了謝阿蠻的雙肩，“你走了，還回來嗎？你若還回來，我就在家等你。你若是不回來了，我也在家等你，一輩子都等你。”

    謝阿蠻將一只手搭在于大強(qiáng)的額頭上，試了試，說道：“咦，好像也不發(fā)燒啊，怎么說起胡話來了？什么等你等你的，你等我干什么？我又不走?！?br/>
    “你不是要回宮嗎？”于大強(qiáng)問道。

    “誰說我要回宮了？我回宮，誰陪我的貴妃娘娘？”謝阿蠻問道。

    楊玉環(huán)聽了謝阿蠻的話，非常感動。她為一個知心的伙伴，對自己如此矢志不渝的守候而感動。她覺得自己受不起，但是，她現(xiàn)在沒有任何辦法阻止謝阿蠻。

    于大強(qiáng)說：“你若不回宮的話，宮車到我們門口干什么？”

    “宮車？”謝阿蠻一驚，急忙跑到門口一看，果然有一輛宮車，四個內(nèi)侍。而且這時候，已經(jīng)有不少的鄉(xiāng)親遠(yuǎn)遠(yuǎn)地看熱鬧了。

    謝阿蠻退回院里，說道：“念奴，原來你是坐宮車來的？”

    念奴說：“阿曼，太上皇讓我接你回宮。”

    謝阿蠻搖了搖頭，說道：“念奴，你告訴太上皇，我不回去了。貴妃娘娘又不在宮里，我回去干什么?。课胰艋厝チ?，扔下貴妃娘娘一個人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辦？再說，貴妃娘娘的事情，我對皇上非常失望。我要的男人，不需要他官多大，也不需要他多么有錢，我需要的是他能一輩子保護(hù)我?；噬夏兀粐挥?，一國之主，可是在最危險的時候，他卻把自己最愛的女人撇下了?！?br/>
    謝阿蠻說到這里，走到于大強(qiáng)面前，摟住了于大強(qiáng)的一只胳膊，說道：“念奴，你別看他不識字，別看他傻乎乎的，關(guān)鍵的時候，他是真心保護(hù)我的。去年我們走鄉(xiāng)串村演出回來的路上，遇到暴雨，我不小心跌進(jìn)洪水滔滔的山谷。你想，那么大的水，誰掉進(jìn)去不是等死?。靠墒?，這個傻子，一縱身跳進(jìn)去了。幸虧我們不該死，從上游飄下一塊木板，被我們抓住了，救了我們的命。大前年，我們在外面演出的時候，有幾個混子調(diào)戲我，他不干了，撲上去就跟人家拼命。最后他被人家打得頭破血出，可是那幫混子害怕他這不要命的樣子，到底不敢惹我了。念奴，你說這樣的男人，我能離開他嗎？”

    念奴不由得對于大強(qiáng)刮目相看，她說：“阿曼，你去宮里看看皇上，陪他說說話，即可回來就是了。連來帶去，也就是幾天的時間。你跟皇上說明了，說你有家庭了，那么他也不會強(qiáng)留你的?！?br/>
    謝阿蠻還在猶豫。

    念奴又說：“去看看吧，阿曼。對于貴妃的仙逝，皇上也很自責(zé)。這些年里，他一直放不下。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權(quán)利了，在宮中無所事事，就剩下思念貴妃了。他也很可憐的。畢竟，他也待我們好過……”

    謝阿蠻有些心軟了。不過她還是說：“我是于大強(qiáng)的老婆。我能不能去，需要這個一家之主講話?！?br/>
    于大強(qiáng)說：“咱家里的事情，平常不是你說話算嗎？”

    謝阿蠻說：“這件事不一樣，這件事需要你說話算。”

    于大強(qiáng)問道：“那你還能回來嗎？你要是不回來的話，我可也沒法去找你。我一個平頭百姓，走不進(jìn)宮中去的，那里面養(yǎng)了那么多兵?！?br/>
    謝阿蠻說：“你放心吧，我肯定會回來的。你想，我要是不回來的話，誰來陪伴貴妃娘娘??？”

    于大強(qiáng)說：“你走了的話，我會去陪伴她的?！?br/>
    謝阿蠻說：“你一個臭男人，貴妃娘娘倒也不稀罕你的陪伴?！?br/>
    ………………………………………………………………

    五天后，謝阿蠻見到了太上皇李隆基。

    是的，正像念奴所說，皇上已經(jīng)很老了。他頭發(fā)胡子全白了，甚至連眉毛都白了。他的眼神遲鈍茫然，走起路來顫顫巍巍。謝阿蠻從來也沒想過，皇上會老成這個樣子。

    于是，所有對皇上的抱怨，就在看到皇上老態(tài)龍鐘的那一刻起，被謝阿蠻拋下了。

    她跪在皇上面前，給皇上磕了幾個頭。

    皇上在一瞬間，反應(yīng)有些遲鈍。難道，這就是昔日那個美麗秀氣，調(diào)皮搗蛋，上躥下跳的謝阿蠻？如今，出現(xiàn)在他的眼前的，是個穿了一身粗布衣服，頭發(fā)干澀，上面簡簡單單插了一根木釵的女子。這就是謝阿蠻嗎？昔日那張飽滿的臉蛋，如今變瘦了，昔日那紅潤的臉龐，如今卻暗淡無光。唯有那雙眼睛，還和昔日一樣，一樣的大，一樣地閃爍著，但是，卻失去了昔日那嬌俏的光彩。

    皇上一陣心酸。他也顧不得什么宮廷禮儀了，站起來，將阿曼雙手拉起來，并且抱在懷里。

    與從前一樣，謝阿蠻在他懷里，還是細(xì)細(xì)的、小小的一個女子。

    “皇上……”謝阿蠻仰著臉，看著皇上的眼睛，問道，“你還好嗎？”

    皇上搖了搖頭，說道：“不好，一點(diǎn)也不好。貴妃沒有了，虢國夫人沒有了，你也不見了，永清沒有了，念奴也不常來……過去朕身邊的老人，一個一個都不見了。朕覺得活著真沒有滋味??？朕老了，朕活不幾年了。”

    謝阿蠻笑著說：“皇上是萬歲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的。”

    李隆基苦笑著說：“萬歲萬歲萬萬歲……唉，沒聽說那個皇帝活過一萬歲。大家都喊娘娘千歲千千歲，可是，貴妃娘娘，才活了三十八歲?！?br/>
    謝阿蠻脫口而出：“皇上，貴妃娘娘原不該死的，而且死得那么慘，這都怪你！”

    念奴馬上喊道：“阿曼！”

    李隆基說：“沒事，我知道阿曼一貫心直口快。不錯，阿曼的責(zé)怪是對的。都怪朕當(dāng)時軟弱，而且，想得太多，所以在匆忙中，態(tài)度曖昧。因此，高力士才在朕昏迷的時候，代替朕下了貴妃縊死的旨意……”

    謝阿蠻嘴角一扯，說道：“皇上，你的昏迷，不早不晚，正卡在那個節(jié)點(diǎn)上……”

    李隆基為自己辯解：“阿曼，朕當(dāng)時真的昏迷了……你要不相信的話，朕跟你發(fā)誓?！?br/>
    謝阿蠻說：“皇上折煞奴婢了。我哪敢斗膽讓皇上發(fā)誓啊?！?br/>
    但是，李隆基還是脫口而出：“朕要是假裝昏迷，讓朕天打五雷轟！”

    皇上的發(fā)誓震驚了謝阿蠻，她趕忙跪倒，喊道：“皇上，奴婢出言無狀，皇上寬恕?！?br/>
    李隆基卻說：“阿曼要是還不相信朕，那么朕再發(fā)一個更加毒辣的誓言！朕要是假裝昏迷的話，那么就讓朕的李家天下……”剛說到這里，謝阿蠻猛地?fù)湓诨噬仙砩?，就去親吻皇上?；噬系暮蟀刖涫难?，就被謝阿蠻的嘴給堵住了。

    她想，皇上的確像念奴說的一樣，已經(jīng)有點(diǎn)糊涂了。其實(shí)謝阿蠻從來也沒懷疑皇上那天的昏迷是不是真實(shí)。因?yàn)樗阑噬蠈钯F妃的愛，也知道皇上那段時間經(jīng)常在情緒波動的時候昏迷。她今天這樣說，無非是想刺激一下皇上，用來發(fā)泄自己因?yàn)闂钯F妃的死，而對皇上產(chǎn)生的不滿。

    皇上居然拿李家天下發(fā)誓，這要是傳出去，恐怕要惹大禍。她又不能用手去捂皇上的嘴，那是大不敬的。因此，情急之下，就親吻了皇上。

    她說：“皇上，其實(shí)貴妃的死，天下人都知道你是無可奈何的，民間都在傳唱著這個故事。阿曼走鄉(xiāng)串村演出，有時候也拿來唱著?！?br/>
    李隆基陡然來了興致，逼著謝阿蠻唱給他聽。謝阿蠻只好將民間流傳的《皇上哭妃》唱給李隆基聽。

    …………

    羞殺咱掩面悲傷，

    救不得月貌花龐。

    是寡人全無主張，

    不合啊將他輕放。

    我當(dāng)時若肯將身去抵搪，

    未必他敢直犯君王；

    縱然犯了又何妨，

    泉臺上，倒博得永成雙。

    如今獨(dú)自雖無恙，

    問余生有甚風(fēng)光！

    只落得淚萬行，愁千狀！

    我那妃子呵，

    人間天上，此恨怎能償！

    謝阿蠻唱道悲傷處，李隆基已是淚水掩面。

    謝阿蠻等皇上哭夠了，這才繼續(xù)與他談話，這一次，他們說到的都是昔日宮中，和楊貴妃之間發(fā)生的一些愉快的事情?；噬系那榫w漸漸穩(wěn)定下來了，說：“阿曼，很久沒見你舞蹈了，今天舞蹈一次給朕看看吧。”

    謝阿蠻說：“這些年，我把舞蹈荒廢了。鄉(xiāng)村人家，只喜歡看戲聽小曲，沒人喜歡看舞蹈?；噬霞热灰?，阿曼自然不能抗旨。”

    李隆基見謝阿蠻答應(yīng)了，非常高興，趕忙傳來宮廷樂隊(duì)伴奏?；噬厦鼧逢?duì)演奏《凌波曲》，謝阿蠻隨著節(jié)奏舞蹈起來。但是她舞蹈的時候，腰肢已經(jīng)硬了，動作明顯不到位了。而且剛剛舞蹈了不長時間，就已經(jīng)氣喘吁吁。皇上見了，心中生發(fā)出無限的感慨。

    謝阿蠻在宮中住了一夜，晚上，她陪駕了。但是，老邁的皇上什么也做不了了。謝阿蠻依然像只小青蛙一樣，趴伏在皇上身體上，輕言軟語地安慰著皇上。這些情景，楊玉環(huán)全部看到了。她沒有嫉妒，反而為皇上的老邁而生起傷感。

    第二天早上，謝阿蠻提出了告辭。皇上戀戀不舍，勸阿曼留在宮中。

    阿曼說：“皇上啊，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別人的妻子了，不敢像過去一樣，自由自性了。我若一去不回的話，我丈夫會生氣的。再說，我留在這里，貴妃娘娘怎么辦？誰去陪伴她?。炕噬显趯m中，畢竟上上下下還要這么多人陪伴左右。而貴妃在那邊，荒野中，一個人獨(dú)處多么孤單?。炕噬?，我還是回去吧。”

    李隆基眼含著淚說：“對，對，朕不能太私心，你應(yīng)該回去陪伴貴妃。你告訴貴妃，朕很想她。朕現(xiàn)在老了，用不了多久，就會去跟她相會的。”

    謝阿蠻忽然卷起袖子，將胳膊上戴著的一只金栗裝臂環(huán)摘了下來，說道：“皇上，奴婢的所有錢財(cái)和物品，都在馬嵬坡貴妃遇難的那天丟在宮車上了。奴婢一無所有，只有這金栗裝臂環(huán)，一直戴在身上。當(dāng)年，是貴妃送給奴婢的，現(xiàn)在我把它送給你。你思念貴妃的話，或者思念我的話，就看看這個臂環(huán)吧?！睂⒈郗h(huán)遞給皇上，給皇上深深地叩頭，然后站起來就往外走。

    皇上說：“阿曼等等?！被仡^吩咐內(nèi)侍，取來六百兩銀子，賜給了謝阿蠻。他說：“阿曼啊，你本來就是金貴的身子，可惜朕留不下你。可是，你以后也不要干那些粗活了，更不要走鄉(xiāng)串村演出了。這些銀子，省著花，下半輩子也就夠了?！?br/>
    謝阿蠻一雙大眼睛含著淚花，再次給皇上叩頭，然后，就往外走?；噬弦恢彼椭x阿蠻至內(nèi)宮門口，眼看著謝阿蠻上了宮車，消失在宮墻那邊，這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