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劉愛華,之前還真沒有引起過她的注意。
直到那天競選汽車駕駛員,王玉枝才第一次認真關注起劉愛華。
小姑娘確實有兩下子,那開車修車的技術(shù)連村里的老爺們兒都佩服。
王玉枝更是羨慕不已。
她甚至后悔自己怎么從來也沒想過,應該學學開車呢。
活兒又輕松,還風光體面,能到處跑跑。
不過,現(xiàn)在后悔也晚了。
再說,王玉枝也覺得自己大字不識幾個,去學開車恐怕是困難。
況且,這在村里開個汽車,也就是個駕駛員罷了,掀不起個啥風浪。
誰知道,這才沒幾天,劉愛華這個駕駛員就已經(jīng)開始參與到紅星生產(chǎn)大隊的重大決策中來了。
而且全村的婦女中,只有她能參加今天夜里后半夜的民兵行動。
最令王玉枝感到自尊心受不了的,是郭隊長的那句話:
“至于婦女能頂半邊天,你們女同志里面已經(jīng)有劉愛華參加到這次行動中了,她起到的作用,絕對證明了婦女能頂半邊天。
你這個婦女代表就只管放心好了?!?br/>
聽聽,這個劉愛華一個人,就能起到半邊天的作用了。
那還要她這個村婦女代表干什么?
王玉枝心里有東西一躥一躥地往上頂。
“馬上通知村里的婦女同志,明天白天打谷場上民兵的崗位,由自己家里的成年女性代替,凡是沒有找到人代替的,必須匯報給我?!?br/>
王玉枝板著臉,對打谷場上一個女青年說道。
那女青年很少見到王玉枝這般嚴肅的面容,以為有啥大事發(fā)生了,急忙認真地點頭答應,跑去通知人了。
這天深夜,劉愛華睡得正香,忽然被鳥叫聲驚醒。
她一骨碌爬起來。
利落地穿好衣服,輕輕打開堂屋門,外面還是一團黑。
她關上屋門,走到院子里背上草筐,拉開院門。
陳柱子正站在院門外。
陳柱子沒有說話,轉(zhuǎn)身就走。
劉愛華忙跟上。
走到外面,劉愛華才發(fā)覺,其實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算深夜了。
因為山頂上的天空已經(jīng)現(xiàn)出一抹魚肚白。
陳柱子帶著劉愛華走到山腳下的村邊,那里已經(jīng)聚焦了一群年輕小伙子。
還有兩個人手里提了兩盞燈。
“人到齊了嗎?”陳柱子問。
“差不多了?!庇腥嘶卮?。
就聽一陣急促的奔跑聲,又有幾個人跑得呼哧帶喘的過來了。
“現(xiàn)在齊了?!眲偛拍莻€聲音說道。
“提燈的走前面。帶槍的前中后分開。出發(fā)。”陳柱子一揮手。
隊伍立刻開始向前走去。
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劉愛華緊緊跟著陳柱子,行走在昏暗中的山間小路上。
草叢上的露氣很重,劉愛華只覺得腳腕處被草葉上涼涼的露水給沾濕了。
一氣走到了樹林邊上,這時,山頂上的那抹魚肚白更亮了。
隊伍里的人們也都能看清各自的面容了。
鉆進了樹林里,就又暗了一些,所以那兩盞燈一直不曾熄滅。
走出了樹林的時候,天空已經(jīng)發(fā)亮,樹上的綠葉子都看得很清楚了。
隊伍里的人齊齊發(fā)出了驚叫:
“這么多杏兒!”
“我聽說過有這么一個杏林子?!?br/>
“我來過這兒,還摘過這兒的杏吃過呢。不過是酸的,還澀,不好吃?!?br/>
已經(jīng)有手快的摘了杏兒塞進了嘴里,轉(zhuǎn)頭沖前面那人喊道:
“你可不許吃啊,你說了不好吃的?!?br/>
那人也早摘了一個杏兒放進嘴里,疑惑地說:
“有一年我真的過來摘過吃了,咋跟現(xiàn)在吃的不是一個味兒啊。而且我吃的時候杏兒是青色的,帶點黃,現(xiàn)在這杏兒紅成這個樣子,甜成這?!?br/>
“真甜,這杏兒真好吃?!迸赃呌腥伺e著半只杏兒沖他嚷道:
“你吃的杏兒應該不熟吧。你咋不等杏兒熟了再吃呢。”
那人一面大嚼吃杏兒,一面笑著說:
“恐怕杏兒熟透就是這幾天,正是村里忙著收麥子打麥子的時候,誰會有功夫跑這么遠。等過了這幾天再來,杏兒都落了,還是吃不著。”
隊伍里的每個人都忙著摘杏兒吃。
“幸虧組織咱們民兵過來摘杏兒,要不哪里會有這么好的口福哇?!?br/>
有人嘴巴里塞滿了杏兒,嗚嚕嗚嚕地說道。
眾人吃得開心,笑得開心。
這片杏樹林子里,恐怕還從未有過這么多的笑聲,這么多青春的身影。
肚皮吃飽了,陳柱子一揮手:
“三個人一組,不要分開太遠,有了情況好有個照應。計工分的時候按三個人的總量計算,最后要評出一個名次的。開始干吧?!?br/>
立刻,隊伍分成了一個一個的小組,鋪開在果園里。
同時,響起一片摘果實時發(fā)出的枝葉斷裂聲。
還有人往樹上攀爬。
仔細看,每個組都有一個人負責爬到樹上,另外兩個人負責下面的。
過了一會兒,爬到樹上的就變成了兩個人,樹下站了一個,負責張開筐接住杏兒。
有幾個組的人精明,顯然是做了充分準備,將帶來的舊床單撐開,樹上的人只管往床單上丟摘下的杏兒。
沒帶床單的組傻臉了。
他們的收獲明顯慢了下來。
很快,這些帶床單的組就被周圍沒帶床單的組給攻克了,每兩個組或三個組合并起來。
床單展開,四角就綁在樹枝上,周圍兩三棵樹上爬著的人就往這床單上丟杏兒。
“輕點兒,輕點兒,離得近再丟。”陳柱子立刻大聲喊著,警告著:
“凡是有丟得重的,碰爛了的杏兒,不收,不算工分。如果杏兒爛得多,還要罰款。杏兒現(xiàn)在算是集體財產(chǎn),不能隨意破壞?!?br/>
劉愛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陳柱子朝她看過來,忙掉轉(zhuǎn)頭,裝作正在摘杏兒,拼命忍住笑。
這個年代的人,說話就是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味兒,一轉(zhuǎn)眼,這些生長在深山老林里的杏兒,就成了集體財產(chǎn)了。
碰爛了它們,就成了搞破壞了。
劉愛華笑得肚里痛。
再一看周圍,可別說,陳柱子這么一吆喝,人們摘杏兒的時候,明顯動作放得輕柔多了,丟杏兒的時候也都小心翼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