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家?”劉二花站在門口, 好半天不敢進去。無他,亮晶晶的地磚能照出人影兒來,她都舍不得下腳。
“媽, 你在門口干什么?暖氣都跑了?!彼螘r風推著他媽就往里走, “看看怎么樣?”
宋時雨正指揮顧衛(wèi)峰在屋子里掛他特意畫的一幅彩色風景圖,不停的修正, 好半天才算是合了心意。
劉二花感覺自己的眼都不夠看,客廳正中間的沙發(fā)她只在電視里見過, 沙發(fā)旁邊一墻的書看著就讓人覺得有文化, 雪白的墻上沒有了獎狀, 一幅氣勢磅礴的彩色瀑布鋪面而來, 氣勢驚人得很。
這才是一個客廳,接著又被推著看了貼了一水兒的雪白瓷磚的廚房。
“媽, 你看,在這兒做飯多美?!?br/>
“美, 真美?!?br/>
劉二花摸摸鋪了瓷磚的料理臺,她做夢都沒想過自己還能在這么高級的廚房做飯,歡喜得不得了,她覺得在這兒做飯, 飯都得帶三分仙氣兒。
“床,我的床!”小四看著新架子床上去就滾了個滾兒,“這個床不叫喚!”這真是令人太高興了, 他們現(xiàn)在睡的床翻個身都吱吱呀呀的叫喚, 老害怕它散架子, 終于不用擔心哪天被二哥從空中壓下來。
“老三,這裝修你到底花了多少錢?”宋爸爸大致看了一圈,心里打個突突。
“沒多少,錢的事爸你就別操心了,我付的起。”宋時雨左言右顧。
“到底多少?家里給了你500肯定折騰不成這樣?!?br/>
“我又添了點兒?!币淮簏c。
“多少,說?!彼伟职挚此@樣就提起了心,暗暗給自己做心里建設(shè)。
“一共一千三百八十七塊錢,爸,賬本在這?!彼螘r風狗腿的把賬本子放到老爸面前,“你不知道,老三忒能花錢,看得我都心疼,可他眼都不帶眨的,你可得說說他?!?br/>
“啥?多少?”劉二花也顧不得美了,腦仁兒砰地一聲,炸了。
有個能掙又能花的兒子是個什么體驗?劉二花告訴你,就是得心臟病的體驗,沒病也能給你整病。
為這一千三百八十七塊錢宋小三又挨了一頓胖揍,屁股都給揍腫了。
宋時雨氣的離家出走三天,氣死他了。出錢出力最后落了一頓揍,這上哪兒說理去!
他就算是離家出走都不忘了帶著自己的寫字工具,晚上練字都帶著委屈的火氣。
顧衛(wèi)峰嘴上安慰他,可心里樂開了花兒。他巴不得宋小三多在他這兒住一陣,他喜歡死這小孩兒了。
可是宋小三也就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就被叫走了,理由是搬家。
正式搬家那天是個大晴天,風很大,可也完全沒有辦法影響一家人的好心情。找了板車來來回來拉了好幾趟才算是搬完,好些個舊家具直接送人,把劉二花給心疼得,那可是她結(jié)婚時才做的。
可是家里沒地兒放,只能忍痛送人。
搬了家要請親戚朋友來喝暖房酒,然后他們這房子就出名了。這年代就算是分了房子大多是簡單的收拾一下,就跟宋家夫婦以前想的一樣,刮大白,水泥地,了不的就鋪個小塊兒的地磚,這已經(jīng)是非常好的裝修了。家具肯定還是舊家具,直接搬過去用就行,哪家舍得像他們這樣全換新的,還裝得跟電影里大家族似的,奢侈得不敢想象。
現(xiàn)在只要有人一說誰誰家裝得好,他們就特不屑的說,先去看看老宋家什么樣再夸。
老宋家房子就是豪華裝修的標桿兒。
就是豪華標桿兒房沒住上三天就有人提了抗議,不該分給他們家房子,因為他家老三有房!
“我家老三有房又怎么樣!那是我家老三的!我和我家老宋可都是有分房資格的!老宋在廠里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我也在百貨公司二十年,不該分房嗎?”劉二花一來到分房工會辦公室,張嘴就火冒三丈的問。
“這主要是考慮到有些同志家里住房困難,你家小三的房也是你家房嘛?!贝餮坨R的工會主席慢慢悠悠的說。
“那我倒要問問,誰家住房不困難,我家四個兒子就擠在兩小間,不困難嗎?”
“那你怎么不住你家老三那個院子,多寬敞!”廠工會的一個梳著分頭兒小科員張嘴就來。
“你也知道那是我家老三的,我和老宋還沒到得兒子養(yǎng)老的地步!”
“總之這房子我們要收回!”分頭兒小科員瞪眼道。
“憑什么收!分給我就是我的!想要回去,沒門兒!”劉二花拍著桌子,跟個女斗士似的,勢必要跟他們一斗到底,捍衛(wèi)自己家的房子。
“你別激動,別激動,我們這不是正在商量。”工會主席還是慢悠悠的說。
一直沒說話的宋長河把手里的文件打開,“這是咱們廠里分房制度,按工齡,職稱,家庭人口綜合情況分配福利房。我家論資歷我們是老員工雙職工,我的職稱是高工,職位是車間主任,論年限我們都為廠里奉獻了二十年的老員工,論人口,我家四個兒子不比誰家少一口,請問那點兒不符合分房條件!”
“這不是職工反應你們有房子?!敝飨療o可奈何的說。
“我們家老三是有房不假,我們也從來沒有隱藏過,可你們也應該聽說了,他那房是教書用的,我們一家還擠在筒子樓里。況且廠里在分房之前就已經(jīng)調(diào)查過家庭情況,我們完全符合分房要求,組織也分給了我們房子,這就證明房子就該分給我們,我們家住得名正言順!”
很少這樣長篇大論的宋長河嚴肅的看著他們,完全沒了平日里好說話的印象。
“有房就不該分房,要讓給住房更困難的同志!”小分頭開始上綱上線。
“廠長家也有房,怎么不見你們收回廠長家的房?”宋小三突然闖進來,張口就問。
“你來了干什么?”劉二花問。
“看看他們怎么搶咱家的房啊?!彼螘r雨閑閑的說。
“這兒沒你的事,回學校上課去!”夫妻兩個一致往外轟兒子。
“我不看到結(jié)果不放心?!彼螘r雨兩步走進來,“這不都是因為我那個房惹出來的事,也是我的事,我有知情權(quán)?!?br/>
“你個小孩兒鬧什么,這是大人的事?!毙》诸^不屑的說。
“可你們在說我的房子,你還沒回答我,廠長家有房為什么能分房?還是分大房子?”宋小三繼續(xù)問。
“這是在說你家的事,攀扯什么廠長!”小分頭不自在是說。
“都是一樣的革命同志,我家房都要讓人搶了,還不允許我問一句?這廠里感情是你說了算啊?!彼涡∪刹皇且话愕暮⒆?,你說兩句我就不吭聲了,小嘴叭叭叭問得小分頭兒張口結(jié)舌,半天沒話說。
“現(xiàn)在這不是在商量研究嗎?還沒決定呢,小朋友你別斷章取義啊?!惫飨従彽恼f。
“是這樣啊,那你們慢慢商量,我回去上課了?!彼螘r雨突發(fā)變得很好說話,轉(zhuǎn)頭就走,走了兩步突然又轉(zhuǎn)了回來,“對了,我忘了一件事,我家沒房子了,我也沒有。”
“三兒,你說啥?”劉二花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房了,所以那套房是我們唯一的房產(chǎn),誰也奪不走?!彼涡∪龤舛ㄉ耖e的說。
“不可能!我們明明查了你名下有房子!”小分頭瞪著眼說。
“那是你信息太落后了,從今天起我就沒房了?!彼螘r雨用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說:“隨便查?!?br/>
“房呢?”
“你說呢?”他惡劣的給了個讓你猜的表情。
這孩子辦事真是天馬橫空,讓人根本想不到。這沒房了還能是什么?賣了唄。小分頭兒顯然是也想到了,“你這是投機取巧!侵占國家資源!”
“呵,你可真會說話,有房你說我們有房不能分,沒房你還有話說,合著天底下的理都讓你占完了,我們小老百姓干脆都聽你指派,還要工會干啥?”劉二花一頓叭叭叭,她可容不得別人這么說她兒子,一頓鏘鏘嗆得對方?jīng)]話說。
“行了,你們有沒有房我們會再調(diào)查,情況屬實房子就是你們的,誰也搶不走,放心吧。工會是為全場職工謀福利的,不會損害任何一位職工的權(quán)益。”工會主席義正言辭的說。
“那可真謝謝您了?!瘪R后炮。宋時雨在心里鄙夷的想。
出了廠子,劉二花就迫不及待的問:“房子呢?”
“我先放顧衛(wèi)峰名下了,過了這陣子再改回來?!彼涡∪f。
“釜底抽薪,兒子,誰教你的?”宋長河這會兒也有心情問了。
“這還用教嗎?”
宋長河……
時間一眨眼又到了年底,十字街又擺起了常常的春聯(lián)攤,熱熱鬧鬧的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大采購,新年餃子一吃,守過了十二點,宋時雨十二歲了。
別人的十二歲怎么樣宋時雨不知道,可他的十二歲在別的孩子眼里依舊是精彩萬分。在年底的時候他要跟顧衛(wèi)峰拆伙兒,可那家伙死活不接那茬兒,導致他不得不還分出一份心思來幫他想著生意。另外書法班的課還在進行,還有愈來愈昌盛的勢頭,就連他小院的巷子也被人戲稱為書法第一巷。再有就是他的功課了,那就更精彩了,文科幾乎滿分,理科除了數(shù)學勉強及格,其他科科倒數(shù),就這成績上市三中都玄,更別提一中了。
這下別人家的孩子終于從天上掉到了地下,沾上了土氣兒,像個真人了。
也是這一年的期末考試,宋小三第一回沒拿到第一名獎狀,不對,確切的說是根本沒拿到獎狀,劉二花小心翼翼搬過來的獎狀墻硬是缺了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