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行說:“自己上來,還是讓我親自下去捉你?”
許朝歌跑了。
又一次。
攔下出租車坐上的時候,許朝歌的一顆心仍舊砰砰跳得劇烈。
在想車里的那個人此刻是什么樣的心情,暴躁還是無奈,會不會就此放棄。
他明明走了,為什么又來找她,她不肯聽話,他會討厭她嗎,以后是不是再也不會見到他,他身邊的下一張臉是什么模樣……
腦子里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的蹦出來,她抱著頭一時之間苦不堪言。直至出租車順利駛入音樂會外場,可可夕尼的聲音清澈又明亮地傳來。
歌到尾聲,他用幾乎絕望又忽而昂揚的聲音唱著:“你臉上盡管掛著深深的淚痕,我的心,我的愛,還是跟著夢想遠走,去尋找另一個生命,它會帶上我走?!?br/>
她這才忽地一下冷靜,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tài)。常平的話一遍遍縈繞在耳邊:別讓事情失控……你真覺得自己最后能玩得過他?
許朝歌付錢下車,手里拿著的是內場位于第一排的VIP票,她得以繞過瘋狂又擁擠的人群,從清靜的特別通道入場。
領著她的工作人員一路上都在為她可惜:“怎么不來早一點,你錯過盛大開場了,可可夕尼的幾首歌也都唱完了?!?br/>
她當然也覺得心痛,安慰自己:“剛剛來的時候,在外面聽到了《男孩別哭》的□□,也算是值回票價了?!?br/>
“外頭跟里頭怎么能比,氣氛就差一大截,剛剛大家都high爆了!”
“……不知道一會兒可可夕尼還能不能返場。”
“不可能,他從來只唱那幾首,剛剛上面都通知我們了,說可可夕尼已經拎包離開了,要我們加強防范,免得粉絲圍堵他呢?!?br/>
“這樣啊?!?br/>
“其實一點必要都沒有,每次可可夕尼上臺都把自己畫的爹媽都認不出來,一唱完又把妝卸了再走,根本沒人知道他到底什么模樣啊。”
工作人員最終將許朝歌領到第一排的最佳位置,感慨:“這可是全場最接近臺上樂隊的地方,多少人捧錢都拿不到的好位置,為這張票花了不少心思吧?”
許朝歌不想跟他多啰嗦,順著這話往下跑,簡短意賅地說:“是啊?!?br/>
她是敷衍,但沒撒謊,這票的代價是搞砸了校慶匯演,惹惱了常平,還真是昂貴的不行。
工作人員顯然沒收到她終止話題的暗示,笑得有幾分討好的意味:“小姐,我看你是一個人來的,冒昧問一句,能不能要你的電話號碼?”
臺上正到副歌,臺下萬人開啟合唱模式,有人沒聽清地問:“你剛剛說什么?”
工作人員大聲說:“我能不能要你的電話號碼?”說完才一怔,方才的聲音明顯來自一個男人,還沒來得及再想,一只手拍過他前胸。
常平含著煙堵在許朝歌和工作人員之間,說:“你工號多少,叫什么名字,工作時間和人套近乎,你不想干了是不是?”
那工作人員登時面孔漲得通紅,連連彎腰鞠躬說對不起,常平不依不撓,抓著他領帶就要揮拳,被許朝歌死死抱住窄腰往后拖。
常平埋怨:“干嘛呢,沒見我給你出頭嗎?長成這副樣子居然還敢過來搭訕,以為她沒人罩著是吧!”
許朝歌連連向人道歉,說:“麻煩你先走吧,他心情有點不好,真是對不起了?!?br/>
那人臉色一會白一會紅,這時候終于回過神來,拔腿就跑。
常平氣得額上青筋亂跳,吼:“誰他媽敢走!”
說著拿腳一通踹,活脫脫像是個喝過太多酒無法控制自己四肢的醉漢,最后甚至一肘子揮在許朝歌臉上。
許朝歌耳內立馬“嗡”的一聲響,疼得半晌說不出話,常平這才冷靜幾分,抓過她肩膀,勾著她臉往上板,臭烘烘的煙味彌漫開來。
許朝歌心里的那點慚愧,這時候完全被怒火取代,她邊說著:“你弄疼我了?!边厡⑺炖锖臒煶槌鰜?,扔地上死命的踩。
“這是什么?”許朝歌惡狠狠地看著常平,大聲地吼:“這是什么?”
學藝術的,自小離家,十來歲就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各大學校的跑,經歷本來就比象牙塔里的同齡人要豐富一些。
許朝歌去過酒吧夜店,喝過別人贈送的酒水飲料,混在過波濤洶涌的舞池里跟陌生男人跳舞……
也自然被人用激發(fā)藝術創(chuàng)作為由,被勸吃過一些壞東西。她雖然一一拒絕,可不是沒有看過他們吞云吐霧搖頭晃腦的丑態(tài)。
大`麻是什么味道,聞過一次的人便很難忘記。她此刻掐著常平的肩膀,要叫醒這個人一樣,說:“這里這么多警察,你瘋了嗎?”
常平與平時迥異,此刻眼神渙散,臉上掛著奇異的笑容,摸著許朝歌的臉道:“你怎么才來,怎么才來,我都要走了,你知不知道……”
許朝歌直接掰開他手,翻著他身上的口袋,說:“你這混球,你是不是還吃別的什么了?從哪來的,他們給你的?”
她手一陣翻找,伸進他褲子口袋的時候,他一個激靈地過來按住,將她那只冷冰冰的爪子捉出來,半真半假地說:“男人的這兒可不能隨便摸?!?br/>
許朝歌臉熱,攥著拳頭說:“等你醒過來就知道現在的自己有多可笑了?!?br/>
“你的意思是,我醒著的時候就不可笑了嗎?”他用力搖頭:“我永遠可笑,不管是什么時候,這里還是那里,你知道原因的,可你好壞啊,你就是不說?!?br/>
他向她走,她向后退,直至別開臉的時候看到一個漸近的身影。
許朝歌的一個晃神,被常平找到機會擁入懷里,他如一張網似地將她整個蓋起,慢慢收緊,再收緊,由衷說:“朝歌,不要再拒絕我了?!?br/>
許朝歌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氣,只能怔怔看住崔景行,同時的,被崔景行看住。兩兩相望,誰都沒有先動一步。
常平能察覺出懷里人的異樣,輕聲問:“你怎么了?”順著她視線看過去的時候,陡然驚醒。
許朝歌明顯看到他眼中有什么東西轟然倒塌,他隨即將她推開,踉踉蹌蹌比方才更甚,臉上全是落魄。
“朝歌,我喜歡你,可你不能這樣對我。”他抓著頭發(fā),像個迷失的孩子,重復:“你不能這樣對我……”
他落荒而逃。
許朝歌去追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崔景行來時的路,而他只留下一個背影,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常平還是闖了禍。
體育場的出口里,他拽過一個男人拳打腳踢,理由只是因為看他不爽。
事情很快驚動到警察,她在那群人拿著電棍趕到前,一把推開發(fā)狂的常平,嘶吼著說:“你走!”
常平視線漸漸清明,滿臉震驚地看著她,她仍舊是說:“你走,我什么都沒做,他們頂多抓我過去配合調查!”
她死死扣住他的手:“你呢,你想留下案底嗎?走!”
生平第一次,許朝歌因為打架斗毆被送進了派出所。她坐在兩個人高馬大的警察之間,被擠成窄窄的一條。
左邊那個印堂發(fā)黑的問她:“人長得挺漂亮的,沒事干嘛打人,我聽說現場還有一個男的,居然丟下你跑了?”
許朝歌垂著頭不說話,右邊白嫩的拿肘捅她,說:“吱聲啊,啞巴啦?”
她這才悶聲道:“都是我一個人干的,跟別人沒關系。”
“你牛啊,打的人鼻子都折了?!?br/>
“我練過武的?!?br/>
“看不出來啊,待會兒回局里跟我們練練?”
幾番折騰,一口咬定是自己打架鬧事的許朝歌被扔進了鐵籠子后面,給她領路的警察拿腳踢了踢鐵欄桿,說:“大家注意啊,來了一個華戲的大美女?!?br/>
許朝歌被推得一陣趔趄,腳下一打跘,摔到了按在角落的鐵質馬桶邊,里頭還有點東西沒沖干凈,她腳亂蹬連退幾步,惡心得一陣反胃。
大伙都特開心的笑起來,說:“一進來就給大禮,這都出了正月了,怎么還見著奶奶就磕頭?。 ?br/>
許朝歌訕訕,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偏偏里頭的人一個個蔫壞,她往左落座,她們就挪屁股占住左邊,她往右落座,她們就挪屁股占住右邊。
許朝歌不想惹事,也不敢惹事,環(huán)顧四周,撿了一個沒人的角落坐到地上,蜷成小小的一團,兩只手緊緊抱住自己。
她催眠自己,這就是演戲,落魄的地下黨員被抓進了敵方的牢房,條件雖然艱苦,不過導演一喊“卡”就能完事。
可就是有人執(zhí)意要打破這平靜,不懷好意地問:“你了不起啊,華戲的高材生啊,犯什么事進來的,要待幾天哪?”
她不想說話,還自有人替她回答:“華戲的還能上這兒來,肯定是掛名的野雞學校!這年頭頂著華戲?;^銜泡干爹的太多了,一查老底全他媽是假的。”
“就真是華戲的也好不到哪里去,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到處賣屁股,你們沒看新聞嗎,娛樂圈里就沒一個是干凈的,念書的時候就開始胡搞了?!?br/>
……
七嘴八舌,全是不堪入耳的,許朝歌實在忍不住,說:“你們能不能別胡說,什么都不知道就會跟著人云亦云,簡直愚昧可笑!”
“喲,瞧把你牛的,你這么厲害,現在就出去??!”
方才領著許朝歌來的警察又拿腳踹了踹鐵門,說:“你們都給我閉嘴,特別是你這個新來的,什么都不懂就安靜呆著,別他媽給我沒事找事?!?br/>
許朝歌將環(huán)住自己的手緊了緊,特沒骨氣的吸了吸鼻子。
“對不起,我能打個電話嗎?”
“閉嘴?!?br/>
“那我能請你幫忙打個電話嗎?”
“活膩味了是吧?”
上半夜的時候,大家終于陸陸續(xù)續(xù)睡下,狹小的空間里呼嚕聲四起??蘩哿说脑S朝歌也開始東倒西歪,漸漸有點撐不住了。
這個時間點,有腳步起來的時候,就特別明顯,更別提那人還特別提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許朝歌——你出來?!?br/>
許朝歌立馬就清醒過來。
許朝歌知道警察喜歡夜審犯人,在人最疲倦的時候最容易套出真相。這時候松了松僵硬四肢站起來,心下苦惱一會兒他們會怎么對付她。
外面那人不耐煩,說:“你快點,外面還有人等著接你呢?!?br/>
許朝歌怔了怔。
行至山窮水盡,總有柳暗花明,許朝歌在大落之后迎來大起,警察很客氣地返還了她的東西,并且送她走出派出所。
其實根本不用去問來幫忙的是誰,該來的總會來,她心中早有答案。
開得極快的車子在她面前忽然停下,深夜,輪胎猛擦過地面的聲音分外的響。她卻由衷覺得好聽,別說開賽車了,開飛機的她都認了。
后座門開,一個高大的男人從上面走下,西裝革履,身姿挺拔,平視過去,只看得到他灰色的領帶,打了一個溫莎結,板正精致。
他將一件帶著濃濃暖意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從領子下輕輕撥出她烏黑的卷發(fā),又溫柔地替她掖到耳后。
警察說:“對不起啊,崔先生,這么晚還打擾到您。”
崔景行有禮貌的時候,也真是禮貌,客氣道:“沒事兒,是我們給你們添麻煩了,她一跟我吵架就愛犯迷糊,我回去好好教育教育她?!?br/>
許朝歌肩膀此時一抖一抖地顫起來。
崔景行輕輕按上去,沒多花什么力氣就把她攬進懷里,在她耳邊輕聲說:“委屈了吧,剛剛說的場面話,我怎么舍得教育你,恨不得揍他們一頓才開心?!?br/>
許朝歌將臉貼到他質地極佳的西服上,眼淚鼻涕擦過左邊擦右邊,他無奈地笑起來,說:“你故意的吧,行了,別哭了?!?br/>
她還算聽話,吸溜幾聲鼻涕,說:“我不哭了?!?br/>
“那你抽抽個什么?”
“……”她又是一陣悲從中來:“崔景行……我,我想上廁所?!?br/>
崔景行笑得不行,在她額頭上親了親,說:“那走吧,去我那里?!?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