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戰(zhàn)王石像的雙肩胳膊處，都空空如也，手臂和肩膀的接口被某種奇異的，看不見的力量給完整而又精細地切割開來，宛如在手術臺上被完成了切除雙臂手術的外科病人。

    戰(zhàn)王石像是由薩隆高階道具召喚出來的物體，沒有痛覺，也不存在感情，對雙臂的失去完全不在乎，祂繼續(xù)發(fā)起攻擊，沒有雙臂，于是就直接側過身子，用左肩朝著張子谷以開山之力撞來。

    然后左肩也在人眼根本反應不過來，也沒法察覺的時間里被那股奇異的力量給切割掉了。

    戰(zhàn)王石像繼續(xù)前行，用青銅色石頭鑄造的身軀，每一個能夠攻擊的地方對張子谷出力，盡管祂的模樣顯得有點兒滑稽，但是那一次次的攻擊里展現(xiàn)出來的殺傷力，就算是被擦到了一下，也肯定粉身碎骨。

    接著是右肩。

    雙腿。

    胸口。

    頭顱。

    張子谷站在原地，不悲不喜，臉上看不出來任何感情，但是身邊的寶釵君卻很清楚，他在剛剛抬起頭來時，就已經(jīng)不再是之前的鬼谷了，那種桀驁與居高臨下的淡漠感，毫無人情生氣，和之前那個叫鬼谷的白癡弓手，完全不是一個人的性格，好像天平的兩個極端。

    張子谷的身高大約是1米83，不算特別高，和那尊戰(zhàn)王石像相比矮了一截，可是他面對眼前的石像，眼神空洞得發(fā)冷，視角并不是從下往上看，而是從上往下看。

    俯瞰。

    從戰(zhàn)斗力層面講，比岡格尼爾還要強很多，在《冠位》的虛擬世界位于頂級的召喚物，就這樣被11級的華夏弓手俯瞰著。

    從張子谷的眼睛投射出的視線，到不斷被完整削去肢節(jié)的石像，這中間的距離里像隱藏了一個看不見的螺旋，就和黑洞一樣的螺旋，比世上最鋒利的刀片還要鋒利得多。

    “那雙眼睛——”

    在被張子谷陡然冒出的人格變化震驚了一下之后，寶釵君恢復了平常那種淡然的神態(tài)，她注視著張子谷那雙眼睛，露出了和之前一樣，滿足，或者說滿意的微笑。

    ……

    “剛剛那個看著和小流氓差不多的家伙，是黑狼王擊殺榜的第二，也就是我們昨天提到的鬼谷。”

    “假的，沒有谷神不死?！?br/>
    在知道了有個華夏的小弓手，2級打敗了野狼洞窟的黑狼王后，寶釵君其實就已經(jīng)在君臨里留下了一份關于這個鬼谷的記錄。

    為什么君臨要不惜一切代價來和天主堂魚死網(wǎng)破？

    為什么明明贏不了還不使用高階道具？

    為什么奧列斯狄那戰(zhàn)神一樣的身影立在身前，她依然決定用君臨隊員們的性命來拖延時間？

    為什么她會堅信憑兩個人的力量能打掉最終BOSS？

    為什么會有森林里的那一番交談？

    為什么她會選擇把重要的底牌，非常珍貴的高階道具用在救一個無足輕重的鬼谷上？

    除了那些關于信念，關于理想，關于性格的緣由，最重要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個，寶釵君的目的從最開始就只有一個，她必須這么做，她必須用全部的東西來作為籌碼，賭一個簡單的信息。

    他究竟是不是他？

    如果不是，那么一切都無所謂了，天主堂和君臨的輸贏，榮譽還是榮耀，高階道具的使用，最終BOSS的歸屬，種種付出和回報都毫無意義了。

    如果是——

    那么她將繼續(xù)前行，雖荊棘遍地，夜長路遠，她也毫不后悔，毫無退意！

    這將會是一切的基石。

    若是將這件寶釵君內心中唯一的理念做一個比喻的話，可以說，鬼谷將會是“王”的最佳候選人，而她寶釵君，就是為他戴上王冠的人。

    ……

    張子谷的那雙眼睛里，瞳孔的正中心有一個螺旋，按著逆時針方向緩慢地轉動著，宛如棱角密集的陀螺，也宛如一口墨色的引力洞穴。

    戰(zhàn)王石像的堅硬身軀不斷被切割。

    祂周身的青銅色石面，以及那些象征著超強戰(zhàn)斗力的身體部分，在一次又一次完全不停歇的進攻下繼續(xù)被張子谷給平整，無情地切割下來，落在地上，化成無用的石塊散了一地。

    如果現(xiàn)在，有一個比人類更高的視角，位于虛擬世界更高層面的觀測者放眼過來，看著發(fā)生在魍魎城第三地區(qū)正殿的這一幕，就能夠很清楚地看到——

    張子谷的眼前。

    戰(zhàn)王石像每次向張子谷發(fā)起攻擊的時刻，那個凝聚全身力量的部位都會冒出來一條黑色的線。

    那條黑色的線，清晰地映射在張子谷的眼睛中，這條線代表著對方攻擊過來的速度，運動軌跡，力量程度等等，洞察了這條線，就能夠洞察對方這次攻擊的一切。

    就和寶釵君說的一樣，他從來不是什么日以夜繼訓練達成目標的努力代表，而是個徹頭徹尾的天才。他很努力，這當然沒有錯，大家都很努力，打職業(yè)的時候沒有人是不努力的，可是能夠達到“谷神不死”這個境界，并不是光憑努力就能夠達成的。

    而切割戰(zhàn)王石像身體的，并不是什么超能力，只是張子谷在接受了內心深處那道門里另一個自己，打開了那道門讓那個自己接管了這場戰(zhàn)斗后的真正實力。

    沈漱雨在他退役的那天，撐了把傘，和他坐在一家蛋糕店的門口，一邊吃蛋糕一邊明明白白和他說，他會輸給凱撒的原因不是因為他越來越弱了，他是天才，絕對絕對的天才，他把那個強大得超過了人類常識概念的自己給封印了起來，裝在了一個小小的匣子里，為了他最重要的東西，他放棄了自己的最強，這很傻，但是這并沒有錯。

    “子谷，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解放自己的意義，并且絕對不后悔的話，就讓自己回來吧?！?br/>
    當張子谷打開了封印這個能力的匣子后，他就不再是作為一個人了，而是作為神。

    谷神。

    谷神的意義，是超越了人類存在的能力，是跨過了神與人之間的鴻溝！

    但這種如同神的視野一般的實力，并不是完美的好東西，恰恰相反，這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張子谷的人格就會慢慢被體內那個惡鬼一樣的瘋狂家伙給接管，越走越遠。

    因為這個惡鬼一樣的自己，張子谷失去了很多很多。

    但是在沉寂在谷底的日子里，他也漸漸明白了很多很多，得到了很多很多，比如控制這個能力，控制作為惡鬼的另一個自己的方式。

    如果將眼前這一幕的速度放慢些，再放慢些，應該就能夠看得清楚，張子谷并不是站在原地，只是注視著戰(zhàn)王石像，就讓祂崩離。

    他在動。

    只是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就好像沒有在動一樣。

    戰(zhàn)王石像的雙手，雙腳已經(jīng)完全被切割掉了，之前還強大無雙的身軀現(xiàn)在就像塊殘破的石頭一樣，慘不忍睹，七零八落。

    而張子谷一點兒也沒有打算停下。

    黑線。

    切割。

    切割。

    切割！

    直到整個戰(zhàn)王石像完全成為碎裂散落一地的石塊為止。

    他將高山流水收回背上。

    整個正殿中，在高階道具對撞的輕微余波里，一切平靜如深夜的古跡，連細若蚊蟲的呼吸聲都被放大得沉重。本來應該是所向無敵的戰(zhàn)王石像，只剩下幾塊殘留的石頭，咕嚕嚕落在地上，在正殿中傳來回響。

    在場的所有人，薩隆，寶釵君，天主堂的剩余八人，每個人都注視著一個方向，一個身形。

    那雙眼睛——

    “隊長……不，天主堂駐稻黃鎮(zhèn)主管，薩隆先生，我以一個普通天主堂成員的身份懇求你，撤退吧……那個人……那個……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家伙，并不是我們能夠戰(zhàn)勝得了的。”

    一名眼睛非常好，實力很強的天主堂隊員看到了之前戰(zhàn)王石像和鬼谷無形中的對戰(zhàn)場面，于是直接用相對冷靜的口吻對薩隆說。

    薩隆死死盯著張子谷。

    如果之前，他的目光是完全的殺意，那么現(xiàn)在，那股殺意已經(jīng)平緩退縮得幾乎看不到了，剩下的情緒，是沒法掩飾的恐懼，對于這段“神”與“人”之間遙遠的距離，感到雙腿都在抖動的恐懼！

    那恐懼感像一條從衣襟里輕輕貼著皮膚爬入骨髓的毒蛇，盤踞在薩隆的周身，仿佛要吸干他所有的體力和血氣，那條毒蛇一動，從背脊到心臟，冰冷的感覺讓他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蹌退了幾步。

    并非全都是對于那雙眼睛，墨色的螺旋奇異地斬殺掉了戰(zhàn)王石像，所引來的害怕。

    而是對這個鬼谷那種實質性的變化，從一個沒什么殺意，就算作為敵人，除了強大并不怎么令人恐懼，反而會感到好笑的華夏小弓手，到凌駕在人類之上，冷漠到宛如死神一樣的氣息……這種極端的變化，連靈魂都在感到恐懼，仿佛被那雙眼睛注視，下場就會和戰(zhàn)王石像一樣。

    “那究竟是什么啊？”

    薩隆喃喃著也不知道是在對誰發(fā)起提問，“那種感覺，太不對勁了，那根本不是人了，怪物！絕對的怪物！這已經(jīng)超過常理了啊，那個人……究竟……”

    天主堂的隊員再問：“撤退么？”

    薩隆目光一寒：“還沒有到撤退的時候，戰(zhàn)王石像作為頂級高階道具的產(chǎn)物，不會因為身軀一破碎就派不上用場，還有，還沒完！”

    薩隆話音一落，只見那些散落在地上石塊開始運動。

    一塊一塊的石頭重新拼接起來，在極短的時間內，戰(zhàn)王石像重新完整地站立了起來！

    揮拳！

    寶釵君在旁邊急切地提醒他：“小心！”

    張子谷眼睛瞇了瞇。

    他從背上重新摘下那把名為“高山流水”的弓，這把由官方贈送的初始武器，在他一路的戰(zhàn)斗中展現(xiàn)了作為弓的價值，但是還有一樣他剛剛一直在使用的功能——

    “變化?！?br/>
    張子谷嘴角蠕動，輕輕吐出兩個字。

    戰(zhàn)王石像那重新凝聚起來，威勢穿山破石的拳力，與張子谷手中突然出現(xiàn)的寬劍在一瞬間交錯而過，劍的邊緣和那青銅色的石臂以極速摩擦，電光火石閃動耀眼。

    張子谷一步落定。

    手中劍狠狠地像砸一樣，由上往下，直接垂落！

    戰(zhàn)王石像的整個石制身軀被這一劍貫穿，就好像是被一根細針扎破的氫氣球，“啪”地一聲再次四散開來，化成石頭碎塊灑落滿地。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必殺。

    什么是神？

    岡格尼爾用一支神話中和他本人同名的投槍，在投擲出去的瞬間，就會在這次攻擊中附加上“必殺”的概念，也就是說，只要命中，對方就一定死。

    但這種概念上的死，在張子谷的眼中也有一條黑線，只要那條線存在，投槍的必殺對他就毫無意義。

    所以會被看破，會被躲避的武器，只能說是神話時代的好東西，卻完全不能說是神。

    真正的神——

    不是為攻擊附加上神的威能，附加上死亡的概念。

    而是用人類的軀體，做到了超越人類極限，到達另一個領域的人。

    張子谷已經(jīng)揮出了許多許多劍了，那之前沒有人看清楚，戰(zhàn)王石像到底是怎么被莫名其妙給切割掉的，其實很簡單，就是張子谷在用超越了極限的速度在移動，在揮劍。

    在《守望英雄》里，玩家操控的是3Dmoba游戲中的角色，在moba對戰(zhàn)中玩家的最大上限被機制壓制得很嚴重，不過在那個時候，谷神就已經(jīng)是谷神。

    而在《冠位》里，等級和技能只算是手段，而玩家真正的上限是無限的，在這個虛擬世界中，玩家可以將自己的實力做到淋漓盡致，對于打開了那個匣子的張子谷而言，在這種機制下，1級和60級的屬性幾乎是毫無意義的。

    高階道具的頂級召喚物也好，最終BOSS也好，強得沒話說的超級高手也好，谷神之下，眾生平等。

    戰(zhàn)王石像的攻擊被張子谷通過那雙墨色螺旋的眼睛輕易躲開。

    而張子谷用寬劍準確平整地切去了戰(zhàn)王石像身上的石頭部位。

    其實一切只發(fā)生在一瞬間里，戰(zhàn)王石像的屬性太高了，速度雖然比力量要弱了不少，但是全力的必殺也根本快到人看不清，張子谷的出劍更快，比開始還要快，眾人還是只能看到，張子谷站在原地，用俯瞰的冷漠神色注視著倏然炸開的戰(zhàn)王石像殘軀。

    “呼?！?br/>
    張子谷輕輕吐了口氣，將手中的寬劍變化回長弓，收回背上。

    寶釵君凝目問：“你……現(xiàn)在還是鬼谷么？”

    “當然。”

    張子谷嘴唇上綻放開來宛如燒紅的罌粟般邪惡奇異的笑容，“我是鬼谷，是鬼，也是谷?！?br/>
    他靠近寶釵君，歪著頭陰笑著問：“你不是很想解決掉天主堂嗎，他們不是滅了你君臨的全員嗎？快回答我，你想殺了他們嗎，如果想的話，只需要一秒?！?br/>
    他轉頭看了一眼面容滿是恐懼的薩隆以及他身旁的天主堂剩余隊員。

    “一秒，就能殺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