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嚴五。
嚴五是他道上的名字,他本名叫嚴溥羽,正值不惑之年,是老爺子手下最為得力的助手之一。老爺子去了之后,我接替青幫,他也忠心耿耿地助我一臂之力。
我一直以為,和啟叔一樣,他也是最忠于青幫的人之一?;蛟S……我真的不該重新活過。三年過去,用別人的眼睛,看這個世界,我還能知道多少曾經(jīng)不為我所知的事情?
葉翔是假的,啟叔是假的,嚴五也是假的……到底還有什么是真的……肖莫,我陳樹何止是不會識人,簡直是白長了一雙眼,還不如一個瞎子看得清。
和已經(jīng)脫離中國國籍的葉翔不同,嚴五仍在國內(nèi)。警局的人正在探討,我緘默不語。嚴五已經(jīng)向葉翔投誠,卻還留在國內(nèi),葉翔需要一個在國內(nèi)的聯(lián)系人是個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他病重的母親。
嚴五是個孝子。他的母親出身于紅燈區(qū),一次不慎有了嚴五,卻把他生了下來,并且就此改行。她是真心疼愛自己的孩子,雖然身無所長,做的都是保姆之類薪水很低的工作,但從沒短過嚴五的吃穿和學(xué)習(xí)。幸運的是,嚴五也很孝順,她的付出有了回報。后來嚴五入青幫,漸漸成為出入也有小弟前呼后應(yīng)的堂主時,老太太卻被查出患上了絕癥。
一個挨槍子也不眨下眼睛的大漢,看到體檢報告單,瞬間眼淚就下來了。他流血拼命只是想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哪知道世事無常,月有陰晴圓缺。年輕時候也是風(fēng)姿綽約的美人,如今患了肌肉萎縮的絕癥,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儼然風(fēng)中殘燭般的老太太,卻是嚴五的命門。
老太太的病雖然常常需要專門的醫(yī)護人員按摩,卻切忌挪動換院。因此嚴五砸了大把的紅票,買了一臺又一臺現(xiàn)今醫(yī)療設(shè)備進院,又請了一位又一位名醫(yī)出診,愣是不敢給老太太轉(zhuǎn)院。如今嚴五還在大陸,就是因為這位老太太的緣故吧。
青幫已經(jīng)解散,葉翔身在國外,中國大陸的法律管不到他,那么,這次會議的主題就是關(guān)于嚴五的了。果然,等到所有討論的人安靜下來。局長,也就是鐘思良,人稱鐘隊。鐘隊以食指關(guān)節(jié)敲了敲桌子,會議室安靜下來。
大屏幕上放映的是和紙上一樣的資料,鐘隊手持教鞭,指著嚴五的圖片面容嚴肅:“我們已經(jīng)接到可靠消息,下個月17號會有一批軍火到達,接收的人就是嚴五。我們這次行動的目的就是繳獲這批軍火,最好能把嚴五人贓并獲,一并逮捕。當然這是最理想的情況,最壞,我們也要做到破壞這次轉(zhuǎn)手,讓嚴五收不到這批軍火?!?br/>
今天是7月12號,他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在這一個月里,他們要查出接手的地點,還要做好布局。在如此少的線索面前,單是做到這些就很難了,更何況他們的對手還是一個混跡黑道多年的老狐貍,行蹤難以捉摸。使得這次行動更加艱難,也更加危險。
青幫還在我手上時,嚴五負責(zé)的就是交易接手之類最為危險的工作,所以他沒有固定的交易地點,也沒有常住的房子。連我都猜不準他下次交易會把地點定在什么地方,他行動鬼魅,就像天上的風(fēng)箏——只要線不斷,風(fēng)箏飛得再高再遠,總要下來。
老太太住的醫(yī)院,我半月前還去過一次,只是沒去看她,和肖莫交談幾句,后來又遇到啟叔,發(fā)生那樣的事情,我就匆匆回來了。
鐘隊示意下面的人有想法就發(fā)言,但能提出建議并且可行的少之又少,我一直默默無言,垂頭看手中的文件,腦袋里想別的事情,沒想到反而引起鐘隊的注意。他手一擺,示意大家安靜,眼睛突然投向我:“林樹有什么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有也不能說……不然怎么解釋我一個剛調(diào)到宣城警局的人對地頭蛇的了解比你們都多……
鐘隊一發(fā)言,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投過來,一個個眼睛亮比手電筒,想隨便唬弄過去都不行。
“呃……我國對槍支一直管理很嚴,和國外相比實在沒有多大市場。嚴五是葉翔的人,葉翔把他留在這里而不是用到其他更有利潤可圖的地方,說明不是因為軍火生意,更大可能是嚴五自己的想法。”我沉吟一下,決定還是只說林樹應(yīng)該知道可以推測出的東西,剩下他們自己想去。
“嚴五自己的想法?”胡兵重復(fù),眼睛有些直,顯然沒想到。
“胡兵別插話?!辩婈犛智们米雷?,好像直接敲在了胡兵腦袋上,胡兵縮縮頭——他身材高大,再縮目標也很明顯——不說話了。鐘隊眼睛很亮地看著我,滿是驚喜鼓勵:“林樹你繼續(xù)說。”
“我只是猜測,會不會是嚴五自己主動要求留在大陸的,因為某些原因。”
“會是什么原因……”眾人沉吟。
長相明麗的警花畢華芳首先發(fā)言:“會不會是他在這里養(yǎng)的有小情人,舍不得走?”
胡兵翻個白眼,惹來畢華芳的瞪視:“小情人是活的,又不是帶不走。”
“帶不走……”鐘隊沉吟:“對,應(yīng)該是某個人或物只能留在大陸,不能帶到國外,所以嚴五才留下?!蹦┝擞痔ь^看我:“林樹你覺著?”
“……我覺得鐘隊說的很對。”十分接近了。
“那大家就朝著這個方向查一查。喬詠你和浩石繼續(xù)負責(zé)搜集關(guān)于交易的情報信息,最好找出嚴五的活動范圍。丘南、駱剛和立杰就實際考察嚴五去過和可能出現(xiàn)的地方,看能不能找到這個關(guān)鍵人或物。林樹你傷還沒全好吧,就和其余人一起負責(zé)后勤?!辩婈犠詈蠖ㄏ掳才拧?br/>
我沒有異議。剛剛的一番話看似說出了關(guān)鍵,其實和沒說差別不大,找一個連人還是物都不知道,還不知道出現(xiàn)地點……能找到只能說這運氣可以去買彩票。明知道會徒勞無功,我自然更愿意坐替補的后勤歇著。
旁邊的胡兵一臉艷羨地看著盂丘南等人,顯然也是十分想去……這個傻子……
7、8月的天氣,正是炎夏。我坐在辦公桌邊,無聊的昏昏欲睡——鐘隊派給我的工作,就是和盂丘南等人保持聯(lián)系,以便隨時支援。
從鐘隊下達命令展開活動開始,一晃已經(jīng)一個星期過去。盂丘南、駱剛和成立杰,在火辣的太陽下奔跑,幾天就黑了一層,結(jié)果是顯然的——徒勞無功。所以桌上的電話始終不曾響起,突然鈴聲大作的時候,我不免怔忪一下,然后接起電話。
話筒里傳來駱剛沉重的聲音:“立杰被車撞了,我們現(xiàn)在在醫(yī)院里,現(xiàn)金不夠,你們先匯過來3000?!?br/>
被車撞了……
“嚴重么?”他們現(xiàn)在在宜海市,如果住院,應(yīng)該會直接去宜海市醫(yī)院吧……
“還好,沒出血,只是左小腿腿骨可能斷了?!?br/>
“我會和鐘隊說的,盡快把錢匯過去?!蔽椰F(xiàn)在也是一貧如洗啊,最近都是靠著向胡兵借的500塊過日子……現(xiàn)金已經(jīng)用光,林樹的銀行卡密碼我又不知道,改密碼還要拿著身份證件跑到開戶行……還不如直接等這個月的工資實在==。
鐘隊聽后倒是干脆,直接給報了工傷,在那批下來之前,先把自己的卡塞給我,告訴我密碼,讓我先去給駱剛他們匯錢,交代說:“成立杰腿斷了就別挪地了,在那養(yǎng)好點了再回來,駱剛照顧他,你和胡兵一起去宜海市接替他們兩個。時間不等人,任務(wù)還得繼續(xù)啊!”
錢匯過去后,我就直接做了特快去宜海市,不到三個小時就到了市醫(yī)院,見到已經(jīng)在病房躺著,打著石膏的成立杰。除了左小腿骨折和一些劃傷就沒什么事,倒是真的傷不嚴重。我給鐘隊回了電話,鐘隊聽后松了一口,還有閑心開玩笑:“林樹啊,你說咱局里是不是最近晦氣太重啊~先是你吃了槍子,然后立杰又被車給撞斷了腿,回來可得每人都好好用柚子葉洗個澡……”
何止晦氣?只是躺病床算好的……你要是知道林樹已經(jīng)殉職估計就笑不出來了……我有些惡意的想著,掛了電話。然后就看到了迎面走來頭發(fā)全白的老人。是啟叔。
“林先生。”啟叔的聲音不緊不慢,聽起來十分恭敬。為青幫操勞了一輩子,他總是習(xí)慣盡善盡美:“您是來看肖先生的么?那天以后,肖先生常常問起你,他一直很期待和林先生再次見面。”
已經(jīng)調(diào)查過我了吧……看樣子收獲不大。林樹到底是個武警,檔案都在局子里。失去很多耳目的啟叔,想要僅憑一個名字查出林樹的一切,哪有那么容易。
“我也很期待和肖先生再次見面。上次我們聊得十分開心。”林樹的身體比我曾經(jīng)178公分的身高還要矮上2公分,但站在啟叔身邊,我明顯比他高出了半個頭。年過花甲的老人,即使身體強健,脊背到底有些佝僂,彎腰躬身的時候就更明顯。
啟叔……
你到底圖什么……老爺子在世的時候,青幫最鼎盛的時候,你也一直過著苦行僧一樣的生活。功名利祿……到底是哪一樣吸引了你,以致要背叛我,向葉翔投誠?
你這一頭白發(fā),有幾分是為我陳樹的死難過,有幾分是因為青幫的消亡,有幾分……是因為你的新主——把你丟棄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