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宮
水溶見黛玉渾若不覺的神色,置了氣便要舉著翡翠夜光杯往嘴邊飲。肉丸子看到了,趁水溶猶疑、烏莎不察間,笑嘻嘻的搶過酒杯一飲而盡。
肉丸子看著烏莎鐵青的臉色,強忍住嗆喉的辛辣感,嬉皮道:“我肉吃的膩歪了,正惡心著,所幸有天下最美的美人酌著酒,果然甘美非常啊。溶叔叔,所謂最難消受美人恩,小侄這里給您賠不是了,要殺要剮隨您便是?!闭f著下位拱手朝水溶鞠了個大躬,圓嘟嘟的身子一彎下去,便頭重腳輕跌趴在地,引得眾人皆是一陣笑,方才尷尬的氣氛便也化解了。
烏莎到有心跟一個小孩子置氣,但奈何殿上笑作一團,實在不是一個發(fā)作的好時機,只得又圍著水溶載歌載舞了好一會方退回到舞臺中央,又跳了半支小曲才謝了幕。
一曲《鳳舞九天》歌畢,眾人喝彩之聲連綿,都存了心看黛玉笑話,畢竟此舞無人能及,而黛玉的琴技可謂無名。
眾人思索間,卻見席上早沒有了黛玉的身影,遙遙的香山坡的小月臺鋪開一方琴案。一桃紫一雪白的兩個婢女服侍著一青衣緩帶的女子凈了手,只見那女子緩緩坐到琴案前,先用中指微彈商角,側(cè)耳聽了一下,再翹起纖纖玉指劃過琴弦,閉目靜聽了片刻,復又彈奏起來。
只聽其聲先是歡快、喜悅,含蓄而又深情,男女初見初戀的喜悅之情傾瀉而出,時不時一個挑音,又盡顯熱戀中的小糾葛小情調(diào),一緩一收恰是好處,原來是《鳳求凰》的篇章,聽其吟道——玉軫珠弦兮瑟瑟徽,吳娃徽調(diào)兮奏湘妃。
慢慢的聲調(diào)緩下來,說不盡的猶疑徘徊。又聽吟道,踏楊花兮過謝橋,過謝橋兮穿弄堂;穿弄堂兮繞回廊,繞回廊兮近軒窗。
少女深夜提襪躡手躡腳的好不容易到了情郎的窗外,看著軒窗里劍眉星目的男子,卻不敢近前,不停地在月下徘徊游疑。
停了半響,歌吟聲斷,曲調(diào)也一改初識綿延不斷緩音抒情,先是一個挑音,又連著幾拍,又是一聲間歇,再連挑了三聲,曲調(diào)盡是幽怨和悲涼,早有那善音律之人聽出是《長門怨》的手法。再聽其吟道,近軒窗兮星目朗,星目朗兮人難近;人難近兮妝容懶,妝容懶兮江岸隔。
少女為什么會憂愁呢?原來是情郎不得見。再深的情話也抵不過身份的尷尬,他是天生王者,尊貴非常,而她只是一方婢子,怎敢高攀怎敢求得一句承諾。何況她還虛長他幾歲。
忽然琴聲急促起來,如煙霧般散開來,琴聲似悠揚似回旋,像極少女心事時而期盼時而愁苦,原來是《瀟湘水云》的第一段《洞庭煙雨》,只聽其吟道,山迢迢兮水長,路遙遙兮草蔓。水長兮音茫,草蔓兮愁遠。
日子一天天的滑過,少女的心一點點愁苦起來,是啊,山長水闊,路遙人難覓。他已不再是那個懵懂踟躕的小皇子,他的心他的位置容不下兒女私情。
那琴聲愈加嗚咽起來,似從遙遠的深谷傳來,愀然空靈,聲聲催空雨,那曲里分明哭愁云雨,似乎在埋怨郎啊郎,你還記得我?還記得御書房那個為你研墨持書的侍女?
曲子已轉(zhuǎn)至第八段《寒江月冷》一段,忽又聽到那嗚咽的女聲低吟道,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那曲子憂郁哀婉,紫禁城內(nèi)的秋菊丹桂盡像打了霜一般,洋洋灑灑落下一地殘雪。少女的心愈加孤寂,一頭青絲也等得斑白了起來,素日被王孫公子愛慕的綢緞似的滑膩皮膚也布上了皺子,美人終究是躲不過遲暮。
眾人正在唏噓不已,卻聽得琴聲一陣高揚,七十二滾拂指法兩疊而出,氣勢雄偉,驚濤拍岸,竟是十大名曲之首的《流水》半闕。只聽其決絕的吟道,曉籌不用雞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從今分兩路,各自向前程。
原來這個女子是如卓文君、崔鶯鶯一般的剛烈女子,竟然情緣已斷,你我也就不必再有任何關(guān)系了。
又是一陣輕緩交疊尾音方收了曲,曲罷良久,黛玉已回至殿堂請安,眾人方回過神來。剛才那支琴曲,雖則“吟、揉、綽、注”技法稍顯不足,但那古琴曲上所追求的“清、微、淡、遠”之美卻是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短短的一刻鐘卻像是看了半月一臺的大戲,十分酣暢淋漓,回味無窮,實在是和才剛的《鳳舞九天》難分上下。
如果說烏莎是牡丹,花開富貴,艷冠群芳;黛玉卻是芙蓉,風露清愁,香遠益清;若說烏莎是那火狐貍,一身紅衣魅惑九天;黛玉卻是離恨天外的孤傲白鳳,隨身攜帶六界怡人清新。
黛玉仰首悄悄打量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男子,水泧的神色很是哀傷凄婉,渾不似壯年天子該有的英氣,像是勾起什么肝腸寸斷的往事。一旁的太后見水泧這般神情也漏出隱隱的懼色和不悅,忙迭聲叫唱戲。
水泧畢竟不在是當年那個初經(jīng)世事的皇子,在太后叫戲的當口一回過神來,隨手命黛玉歸座,仍各自歸座看戲不提。
水泧的這個生日注定過的不太平,臺下幽幽拉開的戲臺上,弦歌婉轉(zhuǎn),輕舞長劍的青衣小旦赫然是大名鼎鼎的琪官蔣玉菡。
忠順親王迷戀男寵這事,京城內(nèi)有點權(quán)勢的官宦皇親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何況還有午夜追拿、棒打元妃之弟一事。一時間殿上議論紛紛,連太上和水泧都有幾分坐不住了,倒是那忠順王妃仍是端坐在高位上,靜靜的品茗看戲,然大家風范。眾人皆是替其惋惜不已。
黛玉冷眼瞧去,忠順王妃高貴典雅,就像那天邊惹人迷醉的祥云,只是水汰生來便處在云端,又是那位高權(quán)重、權(quán)傾朝野的親王,早已厭倦了高高在上,那匍匐在林間的一抹靈動反而更惹他眷戀。蔣玉菡,就是那林野里一只白兔,煢煢孑然,東走西顧,好不惹人憐惜,卻又是那樣的青春洋溢,朝氣蓬勃,他的到來,點燃了水汰的征服欲和少年心。
高高在上、手握重權(quán)的男人從來都是喜歡美人的,而美人從來不局限于女子,他愛上他原也不是什么破天荒的事。就連水溶,聽寶哥哥的語氣,跟那琪官好似也很是熟捻。
水泧也有了不悅,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支花。水家果然世代有情癡,自己數(shù)十年牽掛著御書房一個小小的宮女;水汯卻迷上一個戲子一個男寵;水漪卻是非宋清和不嫁。他不知道他最欣賞的表弟和最孱弱的嫡子又同時喜歡上了一株卑微到不能在卑微的絳珠草。
水泧瞥了一眼太上的神色,呵斥道:“這什么日子,誰叫的這戲段,退下退下,不看了。傳歌舞姬上來?!北娙艘姰斀颀堫伈粣?,明知是借故發(fā)作也不敢辯解,一連聲唱諾,戲臺又改換了歌舞場。
經(jīng)過蔣玉菡一場攪席,幾位頭頭也再沒了興致,眾人撐到掌上燈來也意興闌珊了。水泧便一一看了賞,吳王妃自不必說自是奇珍異貴的補品安神養(yǎng)胎的藥物,諸后妃公主皆是金銀珍寶,獨黛玉同親王皇孫一樣賞的是文房四寶,獨她得的硯又與眾不同些,雖不如端硯名貴,卻是水泧做皇子時最喜歡的金星雪浪硯。
黛玉離席跪了安,又平抬雙手畢恭畢敬的接過金星雪浪硯,又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水泧,以前一直想不出來這樣一個相貌平平、七尺身材,除了神明英發(fā),天生貴胄威儀并無半點出彩之處的男子怎么會惹得慧姨、元春爭相愛上他。今日才發(fā)現(xiàn)他確實有過人之處,至少他確實是個體察入微、顧大局的圣明天子,吏政雖嚴苛,但終究是一心為民,挽回了太上在位暮年的頹勢。
記得那時慧姨曾說女子所愛的男子不一定有多朗眉星目,多溫文爾雅,只要他有一雙看著你笑起來有如四月暖日的面龐就足夠了,想來慧姨所求的也不過如此罷了,自己呢,自己所求的又是什么?自己所追求的愛戀是不是太貪心了些?
娘親曾恨鐵不成鋼的說慧姨不該單戀一支花,甚至覺得慧姨喜歡上水泧是受世俗所趨,是平民百姓對高坐龍椅之人的景仰,這種愛,愛的太卑微太不切實際。可是娘親,你和卓文君摒棄了更高更優(yōu)異的人,下嫁給自己心心念念、千挑萬選、傾心相許的人又怎樣,到頭來還不是無‘億’,白首一人心從來不是貧賤和地位就可以保障可以高枕無憂的。其實佳人喜歡上濁世里的佳公子是多么自然多么美好的一件事,人走高處,馬奔前程本就是天性所趨。黛玉一行想一行心落千淚,她不知道這是在為慧姨辯護還是壓抑心中那股說不出的情緒。
黛玉跟水溶同乘一車,水溶是個性冷的,不愛說話。黛玉又存了心事,一行想竟一行睡著了,身上還未痊愈,接連二日的宴請實在把她累壞了,連水溶命輿轎繞道從側(cè)門直抬到二門,又抱自己下轎入房一概不知。
好不容易清閑了三五日又到了仲秋佳節(jié),不知那廂烏莎又鬧出什么動靜,且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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