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幽幽的嘆息

    老宅的夜安靜而又深邃，從院子里朝大廳看去，昏暗的燈光左右搖晃著，扯出大片的陰影，葉安兩人原本是站在門口的，看見周彤和李毅近了，這才轉(zhuǎn)身走進那昏暗的大廳之中，從這個距離看去，好像被卷入了巨獸的嘴里似的。

    周彤的腳步一頓，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會這樣，只是覺得那大廳里有種陰森的感覺，這令她有些不安，所以不敢再向前邁出一步。

    “怎么了？”李毅看出了周彤的不妙，略微一思考，想通了其中的關節(jié)，在進入這道門以后，要面對的都將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而家族財產(chǎn)的矛盾亦會在不久的將來被一一激化出來。周彤的父親剛離世，便要她面對這一大堆的麻煩，如果換做李毅自己，或許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吧。

    不過，既然已經(jīng)來到這里了，就沒有理由再逃避。于是李毅輕輕拉了拉周彤的手，在她耳邊溫柔的說道：“放心，一切有我。”

    周彤感激的看了李毅一眼，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可是，就在周彤的腳剛踏進大廳的時候，大廳里那盞原本就昏暗的燈，似乎算準了她的步子一般，就這么突兀的熄了。

    整個世界一片黑暗，就像陷入了無底的深淵，一股陰冷的氣息從暗處襲來，激得周彤渾身一顫，心中涌起一股驚恐。好在這個時侯一雙有力的大手把她的身體擁進一處溫暖的所在，嗅著身邊那熟悉的氣息，周彤的心安定了許多，只聽到身邊傳來一聲質(zhì)問：“葉安，這是怎么回事？”

    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然后聽見葉安“哦”了一聲，然后一道亮光就打在了兩人的臉上。陡然的黑暗與光亮讓他們的雙眼很難適應，下意識的把手擋在眼前。這時候又聽到李毅的聲音響起：“葉安，你到底想做什么？”這質(zhì)問聲中隱隱含有一絲怒意，周彤明白李毅有些發(fā)火了，他的脾氣雖然很好，但真正發(fā)起怒來卻是什么都不管的。不過，周彤反倒是喜歡他這樣子，這樣的他給了周彤很大的安全感。

    “哦，不好意思，是我事先沒有提醒你們?！比~安的語調(diào)依舊是那么不緊不慢，他把手電撤到一邊，然后走到兩人面前，然后把手電遞給了李毅道：“最近經(jīng)常停電的，我們已經(jīng)習慣了。”

    李毅一把拿過手電，狠狠的瞪了葉安一眼，但這黑燈瞎火的也不知道葉安有沒有看見。遇上這樣的人，李毅就算有多大的火也無處發(fā)，只好小聲的對周彤道：“沒事了，只是停電了而已?！?br/>
    與此同時，沈璐那邊也亮起一道燈光，應該是早就預備好的，但不知道是為了這停電，還是為了周彤二人，只是聽她說起：“這個村子里的人都搬走了，就只剩下我們一家。所以經(jīng)常被斷電，這還沒什么，有時候還停水呢。哼，肯定是那幫人搞的手段……”

    葉安接著她的話說道：“算了，應該是線路老化，電壓不穩(wěn)定的緣故吧，老是時有時無的。叫過人來修理，卻總沒有回應。我們也沒辦法，等你們習慣了就好了?！?br/>
    沈璐一邊走，一邊嘆道，“哎，鄉(xiāng)村生活就是這樣?！?br/>
    兩人一唱一和倒是顯得十分默契，周彤小聲的嘀咕著：“我可住不慣?！?br/>
    “算了吧，入鄉(xiāng)隨俗，況且這是你我的故鄉(xiāng)，以前我家那片也經(jīng)常停電停水，那時候家家戶戶都備著煤油燈，停水的時候，我還挑著擔子去挑水呢。安了，這回咱們就當又過一把小時候的生活?！奔热徽`會都說通了，李毅也不想糾纏下去。

    周彤聽他這么一說，也不想增加麻煩，也沒有再說話。

    誰知道沈璐忽然冒出一句：“你會慢慢習慣的?！?br/>
    周彤聽得心中有氣，這是我家，反倒要你這個外人來教訓我。再加上看到她和葉安很有默契的樣子，于是乎，剛才對這個江南美女積攢的一丁點好感也消散了，于是反唇相譏道：“呵呵，聽你這么說，看來你倒是挺習慣這里的?！?br/>
    沈璐停下腳步，回頭淡淡的說：“當然，我在這里五年了?！?br/>
    周彤剛想回她一句，這時候大廳里的燈又亮了起來，看來情況真如葉安說的那樣。而這么一打岔，周彤再也提不起和沈璐打嘴仗的興趣。于是，拒絕了葉安共進晚餐的邀請，和李毅一起回了自己以前的臥室。

    “李毅，我們辦完遺產(chǎn)的手續(xù)就離開這里，好嗎？”

    “嗯?！?br/>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的意思啊，夜了先休息吧。”李毅說完，把自己整個人埋進床里，那柔軟的床墊似乎很合他的心意，一臉舒適的表情。

    周彤跺了跺腳，再看墻上的時間才八點過，這個時間段如果換做平時的話，她和李毅應該舒服的躺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或者去電影院看場電影，然后沿著海邊的沙灘走上一圈才回家?？涩F(xiàn)在到好，不只要忍受時不時的停電，想要打發(fā)時間也無事可做。

    把高跟鞋踢到一旁，用力的揉了揉腳踝，這才舒服許多，這讓周彤有點羨慕李毅——他穿的是運動鞋。

    周彤感覺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心累，卻沒有半點睡意，她斜靠在沙發(fā)上，打量著整個房間。房間里很整潔，應該是經(jīng)常有人打掃的緣故，而很多擺設依舊和她離開時的一模一樣，只是換了張大床，而在不遠處的書架上，擺放著各種書籍和玩偶。

    周彤走過去拿起其中一個，那是個洗的發(fā)白的絨布玩偶，從外觀來看已經(jīng)很舊了，邊角泛起了毛邊，但許多破口的地方都縫補過，只是縫補的人似乎不擅長針線活，線路歪歪扭扭的。

    “這難道是……”周彤喃喃自語著，口氣中帶著一絲不確定，然后她又把其余那幾個玩偶都拿出來一一查看，情況都和剛才那個絨布玩偶一樣，破裂的地方都縫補過，似乎都出自于同一個人之手?？吹竭@里，周彤好像讀懂了什么，眼中泛起一抹霧氣，“爸爸，是你嗎？”

    雖然離家十年，雖然一直不想提起家鄉(xiāng)的那些悲痛的回憶，但周彤依然很清晰的記得，那些玩偶都是爸爸買給她的，也是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時候她每天睡覺都要抱著這些玩偶才能安然入睡，可是媽媽去世不久，爸爸就似乎忘記了媽媽的存在，和一個陌生的女人結(jié)了婚，還要自己叫這個女人媽媽。從那時候起，周彤就討厭爸爸，順帶的討厭這個家，討厭這些玩偶，一直到離開這里，到澳洲生活……

    周彤原以為自己永遠都會留在澳洲，再也不回來，再也不會和父親以及那個繼母有任何交集，可是，當她忽然聽到父親離世的消息時，心中莫名的疼痛起來，兒時與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如電影倒帶般在眼前回放，而那掩埋在心底足有十多年的親情一涌而出，像尖刀一樣，剜著她的心臟。

    而現(xiàn)在，當周彤看見這些曾被她丟棄，甚至惡意破壞的玩偶又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一件不多一件不少，恍惚看見了一個景象——

    在昏黃的臺燈下，父親直腰坐著，寬大的肩膀遮擋出一大片陰影。他瞇著眼把線穿過針眼，然后笨拙的縫補著玩偶上的豁口，他的動作雖然笨拙，但目光中帶著溫柔與關愛，似乎手里縫補的不是玩偶，而是他和女兒破裂并疏遠的感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長舒了口氣，苦笑的看著指肚上被針扎出的小孔，又揉了揉發(fā)澀的雙眼。而可喜的是，手中那玩偶已經(jīng)被他完全縫補好了，雖然補得很難看，但他依舊如觀賞藝術品那般凝視著，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飽含著希冀的光……

    場景一晃，不知道多少年后，父親的腰不再直立，原本寬闊的臂膀也因為病痛的原因變得瘦弱不堪，他唏噓的看著這個空蕩蕩的房間，然后吃力的走到周彤現(xiàn)在站立的位置，拿起書架上的玩偶一個個看著，他看得很認真，似乎能透過布料看進玩偶的心里。慢慢的，那緊皺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嘴角也揚起了一絲笑意，好像在玩偶心里找到了保存著的女兒的歡笑與聲音……

    想到這里，周彤的心又開始疼痛起來。記得母親離開的時候，自己的心也是這樣痛，當時不懂事，無法形容只能一直哭泣。而現(xiàn)在她終于明白了，這世界只有親情是無法割舍的，當你以為自己已經(jīng)淡漠了，但親人再次離開的時候依舊會有這樣的痛苦感受。

    好痛，痛不欲生！

    這時候，床上的李毅翻了個身，喃喃的說了些什么，雖然聽不清卻打斷了周彤的思緒，她這才發(fā)覺自己臉上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滿是淚水，剛用手擦拭干凈，卻立即又涌了出來。身體是最誠實的，不管你內(nèi)心怎么掩飾，依舊會被表露無遺。

    哭過之后，心里輕松了很多，周彤把玩偶一件件擺了回去，似乎這動靜大了些，驚醒了潛睡的李毅。他揉著眼望向周彤道：“你怎么了？”

    “沒，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周彤側(cè)過臉，不想李毅看到她現(xiàn)在的狀況。

    “那想起了些什么？”

    周彤不愿意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連忙把岔開話題道：“大懶蟲，一回屋就自顧著睡了，也不理我。還有，趕了一天的路你都不洗一下，臟死了！”

    “好，明天再洗?！崩钜愦蛄藗€呵欠，又把腦袋埋進了枕頭里。

    “你就不能陪我說說話嗎？”

    “嗯，這床單顏色不錯，我喜歡?！?br/>
    周彤皺了皺眉道：“哼，你就知道敷衍我！”她明白李毅確實累著了，也就不想再煩他，就讓他睡個安穩(wěn)覺，雖然沒多大睡意，但在床上躺著也好，于是進洗手間洗把臉準備睡覺。

    臉上的淚痕被水流的沖刷掉，終于舒服了許多，周彤抬起頭，突然從鏡子里看見門口有個人影，她心中一顫，猛地轉(zhuǎn)過頭，卻看見李毅靠在門口，皺著臉撓著后腦勺看她。周彤這才松了口氣，卻又連忙把毛巾擋在臉上罵道：“嚇死我了，你一聲不吭的站在門口干嘛？”

    “你不是叫我陪你說話嗎，咦，你把臉遮住干嘛?！?br/>
    “討厭，你不知道不能看女人卸妝的樣子嗎？快出去?！?br/>
    “又不是沒見過……”李毅小聲的嘟囔了一句，卻被周彤聽了個正著，連推著把他趕出了洗手間，命令的說：“不許進來，不許偷看，有什么話就這樣說?！?br/>
    李毅苦著臉坐回床上，這床墊柔軟得很，一碰到就想打瞌睡，但為了不讓周彤感到孤單，還是強撐著睡眼說：“其實你也挺累了，明天起來再漱洗不成么？”

    “不要，你以為誰都像你那么邋遢。不擦晚霜的話第二天起床皮膚會變不好的！”洗手間里傳來周彤的聲音。

    李毅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好吧，真的敗給你們女人了。不過話說回來，我們真的要這樣對話？我總感覺挺奇怪的?！?br/>
    周彤把頭從洗手間里探出來看了李毅一眼問：“有什么奇怪的？”

    “沒什么，就是不太習慣。”

    “哼，我還不習慣呢。換了新環(huán)境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著，你倒好躺床上就睡著了。我問你，是不是隨便擺張床給你都能睡著？”

    李毅聽出了她話中的弦外之音，連忙辯解道：“哪有，這不是你家嘛。”

    “我都說了不回來，全怪你?！?br/>
    “好吧，是我錯了。但來都來了就別想太多，我覺得他們對你沒什么?！?br/>
    周彤把毛巾丟到一旁，“他們對我的態(tài)度是沒問題，但他們對你的方式，卻令我很不滿！你別說你沒發(fā)覺，那葉安有好幾次明明在戲耍你。”

    李毅苦笑著搖了搖頭道：“這個……他們又不認識我，第一次見面總會生疏些，有些防備也是很正常的，你別想多了?！?br/>
    “他們知道我是回來繼承祖屋，心里那會甘心，肯定把我當成奪產(chǎn)的人了?！闭f到這里周彤嘆了口氣：“算了，我知道你是想息事寧人，咱倆在這里爭論這個也沒意思，吵起來反倒讓他們高興?！?br/>
    “呵呵，我們感情那么好，怎么可能吵架。你也別只往壞處想，世界是充滿光明的，是和諧的?！?br/>
    “反正我們辦完事就走，才不跟他們較勁。”

    李毅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下意識的回答道：“恩，這就對了……不行了，我快撐不住了，你還要多久啊。”

    “別等我了，你先睡吧。誒，記得換衣服?！?br/>
    待周彤梳洗完畢之后，她輕手輕腳的走到床邊，見李毅早已熟睡，睡夢中的李毅就像個小孩一樣，抱著枕頭嘟著嘴，不時發(fā)出輕微的鼾聲。周彤童心大起，伸出手指在他鼻子上一頂，李毅就像小豬一般哼哼了兩聲，周彤想笑，卻又怕吵醒他，連忙捂住嘴，又頂了頂他的鼻子。

    似乎感覺到有人在作弄自己，李毅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后換了個姿勢，不多時又睡著了。

    “大懶蟲，這么快就睡著了，衣服都還沒脫的?！敝芡隽藗€鬼臉，然后掀起被子蓋在了他的身上。

    見李毅睡得那么熟，周彤也想好好睡一覺，雖說醫(yī)生提醒過她安眠藥要少吃，但至少沒有禁止使用，這一天下來周彤只覺得心中疲憊萬分，再不睡個好覺的話，更沒精力來處理家中遺留的事務。從包里翻出安眠藥，倒水時才發(fā)現(xiàn)水瓶里空蕩蕩的，看時間已經(jīng)十點了，她很反感葉安，所以不太想和葉安單獨見面，想來他們現(xiàn)在應該沒在大廳里了，于是隨意套了件外套出了房間。

    夜晚的老宅一片朦朧，微弱的月光從窗簾外透進來，微風拂過白色的輕紗緩緩揚起，這場景讓人恍惚回憶起小時候看過的香港鬼片，說不出的壓抑。周彤把手機屏幕當做手電筒，慢慢的前行，終于找到了大廳電燈的開關，一按之下卻沒有任何反應。

    “房間里不是還有點嗎？”周彤自語著，她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大廳里顯得異常突兀，連忙閉上嘴，就著屏幕的燈光朝廚房摸索去。

    “啪嗒啪嗒……”拖鞋踏在地板上發(fā)出怪異的聲響，在這空蕩的大廳中回蕩，一聲接著一聲最終串連到一起，聽起來就好像有人踩著步點跟她在身后似的，周彤猛地一停，那聲音也戛然而止。

    大廳里又陷入了安靜，靜得讓人心寒，一股陳年累月的氣息彌漫在周彤的左右，整座老宅好像荒廢了許久一般，沒有一絲生氣。

    周彤停頓了好一會兒，這才邁開腳步，而就在她鞋底剛要觸及地面的時候，她忽然遲疑了，側(cè)過頭用眼角的余光朝后面瞄了一眼，身后朦朧一片，卻是什么都沒有。她這才松了口氣，轉(zhuǎn)過頭把抬起的腳放了下去。

    “啪嗒。”又是一聲落腳聲，與此同時周彤整個人突然僵住了，汗水從額頭慢慢的滑落下來，一股涼意從腳底騰地沖上了大腦。她呆呆的看著自己那只依舊懸在半空中的腳，只差一厘米，離地板只差一厘米，而這短短的距離清楚明白的提醒她，那聲響是從背后發(fā)出的！

    誰？

    誰在后面？

    我該怎么辦？

    時間仿佛停止了，大廳里有沉寂下來，只有周彤的心跳與呼吸聲不斷的交換，重疊，然后被無數(shù)倍的放大，在這空蕩而寂靜的環(huán)境中回蕩，形成無數(shù)的回音，如一層層枷鎖綁在周彤的身上。

    周彤感覺自己快崩潰了，那原本就緊繃的神經(jīng)在這一刻被無限的拉伸，而就在她感到最彷徨最無助的時候，“啪嗒”一聲落腳聲又從身后響起，周彤只覺得自己腦袋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啪”的斷掉了，她猛地回過身，發(fā)狂的對身后大喊，“誰，誰在跟著我？葉安，是你嗎，你別搞鬼了，這點小把戲嚇不倒我的！”

    現(xiàn)在的周彤就像一只發(fā)了狂的母豹子，幾乎要向那處黑暗中撲過去一樣?？墒牵瑳]有回應，只有她的聲音在空間里回蕩，折疊，然后形成回音，傳回自己的耳朵。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而那腳步聲就好像是幻覺一般，似乎都顯得不那么真切。

    周彤愣在原地，直直的看著那一片朦朧緩緩的延伸，延伸到黑暗之中，黑暗仿佛把整個老宅都吞噬了，唯有自己站的這方寸之地才有一絲光亮。

    對了，光亮！周彤這才想起手上一直用作照明的手機，她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朝那片黑暗中照去。抬手之間，光亮驅(qū)散了黑暗，像拉開了舞臺的幕布，周彤秉著呼吸朝光亮中看去，下一秒，她瞳孔猛地一收，而這時，那道光突兀的暗了下來。卻是手機屏幕自動關閉了，可是就在這驚鴻一瞥之間，她清楚的看見了一雙腳，那是雙男人的腳，穿著系帶皮鞋，西褲如木頭一般定在那里。

    周彤的呼吸凝重了許多，她現(xiàn)在知道自己身后確實有人，而且絕對不是李毅，因為李毅穿的是運動鞋。

    難道是葉安？

    想到這里，她重新按亮了手機屏幕向那人照了過去——然后，她看見了一張臉。

    “哐當”周彤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機掉落在地面，她整個人也隨之癱坐在地上。

    她看到了，她看到在那片黑暗中有半張扭曲的臉！那深凹的眼球，不對！那眼眶里根本沒有眼球！雖然只是一眼，但周彤記得清楚，那半張青灰色臉上肌肉、五官全都扭曲到了一起，就像有人用大力把它們生生搓在一起那樣，而那變了形的嘴角卻高高的上揚，彎成一個詭異的弧度，就如同……如同有只無形的手，從身后探出，撐起了那個笑容。

    周彤張著嘴喉嚨里呵呵的呼著氣，卻發(fā)不出一絲叫喊聲。與此同時，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東西被周彤驚醒了，那“啪嗒”的腳步聲再次響起，而掉落在地面的手機屏幕依舊亮著光，正好映出那個身影。

    “別，別過來！”周彤看見黑暗中的那個輪廓逐漸清晰，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那張恐怖的臉，一時之間也忘記了逃跑與求助，只是下意識的往身后挪動，帶著哭腔求饒著。

    那身影走在手機前一頓，淡藍色的光打在身上，顯得愈發(fā)的駭人，然后一俯身拾起了手機，遞到周彤的面前，“你的手機掉了?！?br/>
    那是個平靜的聲音，卻不像葉安那般不含喜怒，隱隱透著一絲溫柔，周彤抬頭看去，這一次卻發(fā)現(xiàn)了另外一張臉——那是張頗為俊美的面孔，而且令周彤有幾分眼熟。

    或許是那溫柔的嗓音和眼熟的面孔令周彤忘記的驚恐，她伸手接過手機，又下意識的朝那人側(cè)面看去，他見周彤正打量自己，連忙把身子一側(cè)，而周彤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人的左半邊臉應該是被毀容過，否則不會像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對不起，嚇著你了?！彼届o的說著，眼神顯得異常沉郁。

    “你是誰？”

    “那你又是誰？”他的口氣雖然生硬，但并不是那種生人勿近的感覺，這一點周彤感覺得出來。

    “我叫周彤。你呢？”

    “周彤……”那人思索了一陣，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老爺?shù)呐畠海医兴{染?！?br/>
    “什么！你說你叫藍染！”周彤兩眼圓瞪，吃驚的看向他，連忙追問道：“你是藍染，是藍林叔叔的兒子……藍染？”

    “怎么，你知道我？”

    “小染，我是彤姐姐啊，小時候我們經(jīng)常玩游戲捉迷藏的，我們是最好的朋友，這些……你還記得嗎？”周彤一邊說，一邊盯著藍染，似乎想從他的表情里找出些什么。

    “我記得?！彼{染平靜的回答著，卻依舊保持著那個俯視的姿勢，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在對周彤說：記得又怎樣。

    周彤有些失落，在她的想象中兩人再次見面時的氣氛不該是這樣冷淡，她抬起手對藍染道：“能不能拉我一把，我站不起來了。”

    藍染沒說話，只是把手伸了過來。他的手很冷，也很粗糙，并不如李毅那般溫暖細膩，待周彤拉著他的手站立起來后，便立刻收了回去，似乎并不想和她有過多的接觸。

    周彤咬了咬嘴唇，問道：“藍叔叔身體還好嗎？”

    “還好，年前進了療養(yǎng)院，現(xiàn)在病情終于穩(wěn)定下來了。我在念大學，暫時幫我爸打理這里的花園。我就住在外面的小屋里，剛才見大宅里有動靜，所以從后門進來看看?！闭f起父親，藍染的話終于多了些，末了還加上一句：“我爸經(jīng)常提起你?！?br/>
    周彤心里一喜，追問道：“是嗎？那藍叔叔住在哪間療養(yǎng)院，你能不能帶我去看他，我也很想藍叔叔的?！?br/>
    “有機會的?！?br/>
    “那咱倆說定了?！?br/>
    “好，我爸見到你的話，一定會很高興的?！彼{染的臉上終于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雖然是一個側(cè)面，而隱藏在黑暗中的另一邊臉上卻不知是怎樣的表情。

    看著藍染的笑容，周彤突兀的聯(lián)想起他另外半張恐怖的臉，和現(xiàn)在這個俊美的側(cè)面連在一起，卻是一半天堂一半地獄，令人唏噓不已。而這時候的她的心中早已沒有了驚恐，因為站在她面前的是小染，那個追在自己身后叫彤姐姐的小染。周彤現(xiàn)在還記得，小染在小的時候是個很漂亮的男孩子，長大了也應該很俊美的，但誰會想到，十年后的他會變成這副模樣。或許，在他那半張毀容的面頰里應該埋藏著說不盡的苦難吧。

    想到這里，周彤心中異常的苦澀，她痛惜的伸出手，想要安撫他臉上的傷痕，想要問問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墒?，藍染似乎發(fā)覺了她的意圖，連忙往后退了一步，依舊側(cè)著身子說：“小姐，請自重?！?br/>
    “你說什么！”周彤瞪大了雙眼，有些不真切的看著藍染，而那僵直在半空中的手輕微的顫抖起來，卻久久也不能放下。

    “你……你以前都叫我彤姐姐的?！?br/>
    藍染淡淡的一笑，“那都是小時候不懂事，我爸是周家的花匠，而我也靠著周家的錢才能讀大學。我們兩父子都是周家的下人，叫您小姐是應該的?！?br/>
    下人，可是我從來沒有把你們當做下人！

    周彤心中說不出的委屈，因為在她的眼里，藍叔叔一直是自己敬愛的親人，而藍染是她的弟弟，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朝夕相處下來的感情是沒有半點虛假的。每當她想起自己的家鄉(xiāng)，想起這座老宅，除了悲傷之外還有幾分溫暖，那溫暖屬于父親，藍叔叔，還有小染。

    而現(xiàn)在，那個和她在童年里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歡笑的弟弟，居然在她的面前自稱為下人，這個疏遠的稱呼讓周彤心痛不已。

    “你真的是藍染嗎？”周彤不確定的問。

    “當然?！?br/>
    周彤慘笑道：“不，你不是小染！真正的小染只會叫我彤姐姐，而不是什么小姐。我們一起生活了四年，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歡笑與快樂。小染很內(nèi)向，一開始的時候，總是拉著藍叔叔的衣角，躲在他的身后不敢見陌生人，比小女生還要害羞。是我強拉著他陪我玩，剛開始我只是抱著惡作劇的心態(tài)做弄他，但相處久了之后我發(fā)現(xiàn)他其實是個很好的孩子。他很會關心人，怕我躲得太遠有危險，便裝作心急的樣子，這樣我就可以看他著急而不會跑得太遠。其實，他早就發(fā)現(xiàn)我了，只是瞞著不說而已?！?br/>
    “他一直跟在我身后，叫我彤姐姐，藍叔叔叫他要叫我小姐，但他總是不聽，挨了不少訓。呵呵，但我就喜歡他這么叫我，因為這樣才是最真實的，這才是我的小染。”

    “而現(xiàn)在，你叫我小姐，你覺得這樣的稱呼是對我的尊敬嗎，告訴你，我不屑！我不知道你這樣急于撇清我們的關系是為了什么，現(xiàn)在的你讓我想起一個人——葉安。你在學他，學他的動作，學他的表情，可是你學不到他的冷漠，你的聲音里還有溫暖，我聽得出來。那么你到底想怎樣？為什么要通過這樣的方式憑空造出一個陌生的藍染，難道……是因為你的臉？”

    “可是，小時候的歡笑難道就那么容易忘卻？如果你要說真的忘記了，那么你就不是小染！但問題是，你的心真的忘記了嗎？”

    “小染，雖然我不知道你在這些年里到底受了怎樣的苦難，但看見你現(xiàn)在的樣子我很心痛，真的。我一直把你當做親人，當做我的弟弟，你過來讓姐姐好好看看你，行嗎？”周彤哽咽的說著，她朝藍染招了招手，喚他過來。

    她這一番心里話說得藍染也有些動容，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不自然起來，像是笑又像是哭，只不過在這朦朧的月光下看不真切。渾身開始不自覺的顫抖著，他抬起腳想要走近一步，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卻再次抬起腳……就這么來來回回幾次這后，藍染終于強壓住了內(nèi)心的掙扎，他幽幽的嘆了口氣說：“夜了，早些休息吧?！?br/>
    說完，不等周彤回應，便退進了黑暗之中。

    “你還是不敢走近一步嗎？”周彤無力的靠在墻上，喃喃的說著，像是自語亦像對藍染訴說，她感覺得到藍染應該沒有走遠，但這又能代表什么？他終究選擇了離開，難道是說不想和自己再有任何交集？想到這里，一種孤獨感油然而生。

    不，小染不會的。

    他一定是有苦衷，難道真的是因為臉的關系？

    周彤胡亂的猜著，現(xiàn)在也只有這個原因才能讓她釋然。小染本就是個內(nèi)向的孩子，這一點從第一次見面時就很明白，再加上毀容的關系，心里一定很難受吧。那么他不敢直面周彤，并且和她保持距離也就說得通了。

    想通了這些，周彤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勇氣，她緊拽著拳頭默默的想著：“小染，你放心彤姐姐不會丟下你的。不管經(jīng)歷過多少傷痛，彤姐姐都會站在你前面，我會保護你，就像小時候一樣！”

    心情經(jīng)過了這么大的起伏，周彤有些乏了，原本是想去廚房倒杯水，卻不想這期間發(fā)生了這么多的事。大廳里依舊安靜，不過現(xiàn)在的她已經(jīng)沒了那份恐懼，緊走幾步進了廚房。

    而就在她倒好水之后，剛一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周彤一驚，手上的水杯掉落在地上，嘩啦一聲碎裂開來。而周彤這才看清楚那人的樣貌，原來是葉安。

    “你沒事吧。”葉安上下打量著周彤道。

    周彤往后退了幾步，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戒備的問：“你在我身后干嘛？”

    “我只想看你在干什么?！?br/>
    “你大半夜不睡覺，就是想看我在干什么？”周彤緊盯著葉安的雙眼，想要從中找出他真實的意圖。

    葉安苦笑道：“你和藍染在大廳里說了那么久的話，我是被吵醒的，所以順道來看看?！?br/>
    “你偷聽我們說話？”

    “這……”葉安的臉上終于露出無奈的表情，“好吧，你和誰說話都與我無關。你喝了水先走吧，地下我來收拾?！?br/>
    匆忙喝水吃完藥，見葉安依舊站在原地，便躲過他出了廚房，身后的葉安突然開口說道：“少吃點安眠藥，對身體不好。”

    周彤回頭看了葉安一眼，見他正看著自己，眼神之中說不出的怪異，沒來由的渾身一顫，便逃一般的跑回了自己的臥室。

    葉安默默的看著一地的玻璃碎片，皺了皺眉說道：“你不該這個時侯出現(xiàn)?！?br/>
    “我只是想看她一眼?！焙诎抵袀鱽硭{染的聲音。

    “難道你忘了自己曾說過的話？”

    長久，藍染的聲音才回應道：“沒有?！?br/>
    葉安輕笑道：“那么，別忘了我們的約定?！?br/>
    這一次，藍染在沒有回答，而葉安也失去了繼續(xù)問話的興趣，老宅的大廳又一次陷入了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