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知道他在自己身邊,她能辨別出他的腳步聲,總是很輕,像貓的肉墊子踩在地上。
但在以前他不是這樣,總是吵嚷嚷的,下樓梯時蹬蹬蹬的像一顆出膛的炮彈。所以才會一頭撞到樓梯下拿著去洗的安妮身上,她那個時候十歲,他也是十歲。
他跟著他的父母一起來安妮家借宿,他的父親是盧卡斯·道恩。安妮所說的發(fā)生在七年前的謀殺半真半假,真的是謀殺的動機和過程,假的部分就是她完全隱瞞了萊康·道恩的存在。
“你沒事吧。”他一骨碌爬起來后便跑到安妮面前,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紅色鬢發(fā),還很有紳士風度的對她伸出一只手。
這是那對夫婦帶來的孩子,安妮聽到他們喊他萊康。跟一臉狡詐的山姆和骨瘦如柴的安妮不同,他身體健康兩頰紅潤,眼睛里有著真正屬于孩子的天真。要想教出這樣的孩子,除非是有那樣一匣子的金子,還有兩個道恩夫婦那樣的父母。
安妮有些畏懼的把手放到他的手心里,讓他拉自己起來,小聲的說了句“沒事”后就去撿散落一地的土豆。
男孩幫她一起把土豆撿起來,放到她籃子里后才問她說:“你現在要去干嘛,洗土豆嗎?”
“是?!?br/>
“那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做了一天的馬車,再不出去走一走,跑一跑,我的雙腿就該是馬車上早該廢掉的輪子了?!?br/>
他的笑容讓安妮沒法拒絕,他們就一起出了門。河流就在離他們家不遠的地方,只是隔著一片樹林,萊康果真跟他說的那樣一直在跑跑跳跳,有時會在安妮身邊跳著走路。
路上風很大,但是月光也很亮。安妮像往常一樣蹲在河邊,河邊上的泥土有些松軟,她還要小心的不要讓自己掉進水里。
“你們真的去過卡波亞嗎?”安妮還對這個傳說中的龍之鄉(xiāng)念念不忘。
萊康在河水邊用石子打著水漂,黑夜中只看得間水面上偶爾閃光一條發(fā)光的足跡,像是銀色的蝴蝶飛過后留下的軌道。
“卡波亞,著名的龍之鄉(xiāng),幾乎所有在世上存活的龍都生活在這里,雖然有一些龍在成年后會選擇作為龍騎士的伙伴,但卡波亞也永遠是它們的家鄉(xiāng)。我和爸爸媽媽,還有塞莉經過那的時候只是遠遠的在自己的馬車上看了一眼,夕陽下無數的龍飛向天邊快要墜落的太陽,美麗得幾乎無法言語?!?br/>
“以后我要離開村子,去城堡里找一個女工的伙計,工作然后攢一些錢,那我也能去卡波亞看龍。”安妮在水里洗干凈土豆上的泥土,懷著對未來完全美好的憧憬說出了這些話。
“那你可要攢很多錢才行,卡波亞離這里可非常遠?!?br/>
“要攢到你們那么多的錢才行嗎?”
“那箱金幣不是我們的,是我們撿到的。我們在路上看到一具尸體,他就躺在草叢里,身邊還有尚未凝固的血跡。媽媽說要去把他埋了,我們就下車把他翻過來,在他身下發(fā)現了那箱金幣。”
“那尸體是誰?他怎么會有這么多的錢?”
“不知道。”萊康的石頭在水面上點開一圈圈閃光的波紋,“我們在路上經常會遇到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一個被建在高山上的塔樓,我們想進去卻沒有找到門。草叢里躺著一塊剛被造好的石磨,但周圍都沒有磨坊。媽媽說這是因為我們在看到結果的時候,不會有一個專門的人等在那向我們解釋過程。”
安妮洗完了土豆從河邊上站起來,土太軟了,被水泡得陷下了一塊。安妮尖叫了一聲,她以為自己會摔進水里,但是沒有。萊康拉住了她,把她帶回了安全穩(wěn)妥的陸地。他們的雙手緊緊的握在一起,反應過來后又像被驚起的鳥雀一樣飛開。
“??!我的土豆!”安妮的籃子翻了,土豆都滾在了地上,還有幾個掉進了河里。她手忙腳亂的去撿這些土豆,撿起一個又踩到另一個。
萊康又跟她一起撿這些土豆,“我想起我應該有一個禮物可以送給你?!彼麣g快的說道。
“你為什么要送我禮物?”
“一個跟卡波亞有關的禮物,我想你會比我更需要它?!?br/>
他們一起走了回去,走的不像是路,而是沿著看不到盡頭的月光。但路很快就到了盡頭,萊康回去找他的禮物,安妮去把土豆送給廚房里的媽媽。
“安妮安妮安妮!”萊康又像個炮彈一樣沖過來,把手里的東西舉到安妮面前,“看,我把卡波亞的龍送你了?!?br/>
那只是一只小小的龍形剪紙,但每一個細節(jié)都很精致。萊康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我只能送你這個了,雖然不是真龍,也不值什么錢,但起碼你看到它的時候會想到卡波亞,也會想到我們?!?br/>
“謝謝?!卑材萆髦氐慕舆^了這脆弱的禮物,“我很喜歡?!?br/>
在他們相視而笑的時候安妮的爸爸推開門走了進來,他剛結束一天的勞動,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冒著疲憊。
“托馬斯,是你回來了嗎?”安妮的媽媽從廚房里探出頭來,“你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彼难劬€掃了跟安妮在一起的萊康一眼,那一眼顯得意味深長,還有從一個角落里突然冒出來的山姆。他的眼神跟媽媽一模一樣。
安妮這才想起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想起自己嘴里說出過什么話。她渾身發(fā)冷,火爐里的火燒得正旺,但她卻感覺身處海神的無底深淵。
萊康在為她這瞬間的轉變而驚訝,“怎么了,安妮?”他天真的眨著眼睛道。
他的手在撫摸著安妮的頭發(fā),手指一根根的從發(fā)絲中穿過去。他們從未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七年前他們是對彼此有好感的兩個孩子,七年后再次相見,仍是處在人生最美好的年紀,卻是兩個爬過時間的荒谷,被罪惡和仇恨的十字架壓垮脊椎的人。
她不配擁有愛情,安妮從再次見到萊康的第一眼就知道這件事。如此美好的感情怎么能讓一個滿身罪惡的人擁有,她無所謂跟戴蒙結婚,也沒有像小時候說的一樣去鎮(zhèn)上做女工攢錢。而是麻木的承受著生活中所有的不幸,沒有生起過絲毫反抗的念頭。
她盡自己的全力去照顧回到紅林村的萊康,她給他洗衣服,做飯,打掃房間。她不在乎周圍人的閑言碎語,不在乎戴蒙的毒打,她不配擁有愛情,但也希望能停留在愛情的爐火旁。
她隱約的知道萊康回來做什么,從他帶回來的那箱金幣上就可以看到。她沒有問他知不知道山姆的下落,但從金幣上的血跡就知道了他的結局。
安妮在給他收拾房間的時候看到了他做的貓妖服裝,她第一次這么激烈的跟他爭吵,也苦苦哀求的讓他放過自己的父母。
爭吵完后萊康抱住她,像個孩子依偎在她的懷里,“我會燒了它們,我們走吧,安妮。我們忘了這一切,我像以前一樣表演賺錢,你給我洗衣做飯。我?guī)闳タú▉?,你不是一直想去那里看龍嗎??br/>
安妮相信了。但在第二天早上,她父母的尸體就被吊到了楓樹上。
她不配擁有愛情。而且也不配擁有親情,她知道殺死父母的人是誰,但卻不能指出他,還要盡可能的保護他。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應得的報應。
但她不知道萊康為什么要殺死戴蒙,這是一個非??蓯簠s完全無辜的生命,而且他的命會將萊康拖入深淵。她那天晚上在萊康的屋子樓下等到黎明,才看到他從森林里慢慢出來,手上沾著戴蒙的血。還說自己將名字告訴了那個驅魔師。
“你簡直是瘋了,他們會查到你和你的父母,發(fā)現楓樹下的尸骨還有那個逃掉的孩子,你會被發(fā)現,然后被判絞刑或是斬首之刑……”
萊康冷漠的看著她一言不發(fā),雨后的清晨彌漫著一層水汽做的紗帳,她隔著這樣一層朦朧的距離看著萊康的眼睛,從來也看不清楚里面出現的是什么樣的影子。
他沒有解釋,安妮知道他殺了戴蒙并說出自己的名字后就跑到村長面前交待了一切,揭露出他們一家的罪惡,殺人者會被判死刑,但貓妖不會,它屬于死人的世界,無法被人間的律法左右。它重返人間的意義就是為了復仇。沒有人會再去問這個叫萊康·道恩的是誰,因為安妮已經說出了一切。
“你快逃,快逃,萊康。我會跟他們說是我殺了那三個人?!卑材莶簧崴种傅臏嘏€是要他快點離開。
她在被那個女孩看出是在撒謊后選擇了自殺,但或許是內心的怯懦讓她沒有下狠手。等她醒來時,聽到的就是萊康的腳步。他給安妮的傷口做了包扎,一圈一圈的紗布裹得細致認真。
他還在梳理著安妮的長發(fā),“別擔心,安妮。我還有事沒有完成,等做完之后我會帶著你離開,我不是騙你,我會帶你去卡波亞,去看在夕陽下飛翔的巨龍。”
“真的有那么一天?”安妮的語調變得逐漸破碎,“你給我的龍壞了……它……它飛不起來……來了……”她的發(fā)辮收緊了她的咽喉,安妮的手指動彈了幾下,像是竭力要把它扯下來。但最后又放棄了,只是往上看著萊康的眼睛。
“貓妖來到這個世間,會殺死所有它的仇人后才會離開?!比R康俯下頭,在安妮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冰涼的吻,“你是最后一個,安妮,你早就知道?!?br/>
“龍……壞……壞了?!边@是安妮最后留下的遺言。她的眼睛還在圓睜著,在最后一刻定格的唯有無盡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