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里，孤燈樹影，在異地他鄉(xiāng)，被人圍攻，認做小偷。

    以上任何一件事，放在一個人身上那都是個悲劇，何況是四件。

    楊衛(wèi)成被群眾們推推搡搡，只覺得頭皮發(fā)麻。

    忽然出現(xiàn)的這聲音，仿佛沙漠里的清泉，酷暑中的雪糕，真是讓他從頭發(fā)絲舒服到腳后跟。

    原來說話的，就是公交車上的那位姑娘。

    周曉菲一開口，大家紛紛讓路。

    “苦主來了，大家讓一下啊！”有個五十來歲膘肥體壯的大爺喊道。

    楊衛(wèi)成一腦門黑線，苦主么？原來這鹽罐子是她家的??？

    再一想，也對，她家正住在巷子盡頭，剛才小偷可是從她家里爬出來的。

    “那個，這個……”楊衛(wèi)成手里拎著黃書包，落在群眾眼里，那就是罪證。

    大家嚷嚷著，要求把他送到衙門去治罪。

    周曉菲卻不說話，而是一把搶過黃書包，小心翼翼從里邊取出鹽罐子，看到鹽罐子完好無損，才松口氣。

    周曉華也跑過來，看到是楊衛(wèi)成，禁不住一愣。

    雖說他并不認識楊衛(wèi)成，可既然他是林依依的朋友，那應該不是壞人吧？

    畢竟林依依，是那么美好、善良的女孩。

    想到這，周曉華一邊拼命道謝，一邊安撫大家伙兒的情緒。

    “是誤會，他不是賊，是我朋友?！?br/>
    一聽他這么說，大家都不樂意了。

    那大爺首先發(fā)難：“什么？你朋友？你們家大半夜不睡覺，跑來拿大家開玩笑玩呢？”

    “就是，狼來了的游戲可不好玩！”

    “真是的，個性和他外婆一樣古怪！”

    “這一家子都蠻古怪的?！?br/>
    大家發(fā)泄著不滿，紛紛轉(zhuǎn)身離去。

    周曉華松口氣，穿著拖鞋短褲和背心的他，全身已經(jīng)被汗水浸透。

    “菲菲，我得先回去看看外婆。”周曉華對妹妹說。

    周曉菲點頭：“你先回去吧，我馬上就回?！?br/>
    “哦，那你當心點?。　敝軙匀A不放心地叮囑妹妹，又看了一眼楊衛(wèi)成。

    楊衛(wèi)成沖他擺手：“我會送她回去的?！?br/>
    “謝啦！”周曉華淡淡一笑，趕緊朝家跑。

    外婆腿腳不好，走的慢，可也在往這邊走，他擔心老人家摔到。

    “這是剛才小偷丟下的，我撿到的時候，里邊就只有這個。”

    等大家走了，楊衛(wèi)成才跟周曉菲說。

    周曉菲點頭：“我知道，謝謝你。不過你怎么還在這里？”

    “額……一言難盡?！睏钚l(wèi)成下意識地去口袋里摸煙盒，卻發(fā)現(xiàn)早就抽光了。

    而周曉菲也看到滿地的煙頭，眉頭鎖緊，暗道：“年紀輕輕，一身煙臭?！?br/>
    她拎著包，對楊衛(wèi)成說：“那我先走了，謝謝你?！?br/>
    “我送你，剛才答應你哥了?！?br/>
    周曉菲也沒反對，兩人一前一后走在馬路上。

    “這是古董嗎？”楊衛(wèi)成問。

    周曉菲笑了：“那得看古董的定義是什么?！?br/>
    “哦?！睏钚l(wèi)成也沒追問，免得人家起疑，自己又懶得過多解釋。

    送了周曉菲回家，楊衛(wèi)成果真一路跑回酒店，洗了澡，睡到第二天中午。

    卻說深夜鬧小偷的事兒，對于楊衛(wèi)成等人來說，不過是生活中的一朵小小浪花。

    最多，大家也就把這件事掛嘴邊議論幾天，轉(zhuǎn)頭又被發(fā)工資的喜悅沖淡。

    可對有些人來說，偷竊，尤其是偷竊失敗，簡直是致命打擊。

    小偷姚波失了手，在大街上一直溜達到天明，才敢回家。

    那個家里，并沒有他口中所說的老母親，有的只是他的異姓‘兄弟姐妹’。

    他們住在舟市城南靠近郊區(qū)的一棟民房里，三間房，住了老老小小十幾口人。

    早上一回家，姚波就被大哥帶到疤爺跟前。

    疤爺今年40多歲，瘦瘦小小，可卻管著這里所有的人，還擁有這院子里所有的女人。

    疤爺正坐在飯桌前吃早飯，一碗小餛飩，兩只生煎，還有豆腐腦，是極其豐盛的一餐。

    吸溜、吸溜。

    疤爺端起碗吃豆腐腦，發(fā)出幸福的響聲。吃完他才一抹嘴，掏出紙和煙絲卷煙抽。

    自始至終，疤爺都沒看他一眼。

    姚波嚇的瑟瑟發(fā)抖。

    大哥踹了他一腳：“別亂抖，給老子站直！”

    “哎，兄弟們要友愛互助?！卑虪斀K于開口了。

    “是，疤爺。”大哥畢恭畢敬地回答。

    “姚波，東西呢？”

    疤爺抽了一口煙，濃郁的煙霧飄繞開來。

    姚波低聲道：“沒、沒拿到手……”

    “沒拿到手？”疤爺眼皮一翻，冷冷地盯著他，“為什么沒拿到手？沒偷成？”

    “偷成了，可是被人給抓住了。”姚波道。

    疤爺呵呵一笑：“姚波，從你三四歲那年，我把你從村口撿回來，到現(xiàn)如今，也得十幾年了吧？你憑良心說，這些年我對你怎么樣？”

    姚波想，你對我怎么樣，難道自己不知道嗎？從小吃不飽、穿不暖，稍微長大一點，就逼我們?nèi)テ蛴?。再大一點，逼我們?nèi)ネ禆|西。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新傷摞舊傷，有些傷痕，甚至已經(jīng)影響手指功能。而這一切，都是疤爺訓練他們金手指術時所留下的記號。

    姚波恨疤爺，但同時又感激他。

    的確如疤爺所說，他的命是疤爺撿回來的。

    三歲之前的記憶，姚波全都沒有。三歲之后的命，也不屬于他自己。

    “行了，我不多說，老大你知道該怎么做吧？”疤爺在已經(jīng)看不出本色的毛巾上擦了擦手，站起身來走進屋里。

    大哥則拿出一根拇指粗的藤條，對姚波說：“趴著吧，天熱，別讓我更費勁?！?br/>
    姚波默默地趴在凳子上，撅起屁股。

    院子里傳來抽打聲，以及他壓抑痛苦的悶哼聲。

    卻說楊衛(wèi)成在舟市又呆了兩天，把以前沒玩的地方逛了個遍，其實也是在考慮該怎么處理林依依的問題。

    自己似乎給她帶來太大的傷害，導致她走入‘歧途’。

    如果她的未來因此有一點不測，楊衛(wèi)成后半生都會深深自責。

    這天中午，公園河堤邊的樹蔭下，楊衛(wèi)成坐在長椅上抽煙，望著平靜的水面發(fā)呆。

    這個點兒，公園里人不多，太陽底下站十分鐘，人就出一層油。

    背后好像有一對年輕人在談戀愛，愛情在哪個年代，都是必不可少的。生命中若沒了它，活著真少點意思。

    楊衛(wèi)成只聽到他們隱隱在聊著相關的話題，但他更多的心思，卻在林依依身上。

    突然，背后的草地上，那對戀人開始發(fā)生爭執(zhí)，爭執(zhí)聲越來越大，最后女孩子忽然發(fā)出聲嘶力竭的喊聲。

    “你干什么？放開我！”

    這聲音不對，楊衛(wèi)成下意識回頭一看，赫然發(fā)現(xiàn)那男人正把女孩往地上放倒。

    女孩子自然是拼命掙扎，可男女力氣、身高都差異巨大，她最終還是被放倒。

    那男子道：“我就想對你好，你為什么不跟我好？”

    他一腦門黑線：“這哥們兒心這么急么？”

    起身咚咚咚走過去，拍拍男人的背。

    男子猛一回頭，便見一只拳頭狠狠飛來。

    砰！

    他下巴遭遇沉重一擊，整個人都歪倒在地上。

    “噗！”男子一張嘴，吐出口血沫子，“你敢打我？”

    爬起來就沖楊衛(wèi)成撲過去，他認為自己不是打不過，而是被偷襲。

    然而，現(xiàn)實很快給他啪啪打了幾耳光。

    他撲上去不到2秒鐘，便又飛了出去，這一次更慘，捂著肚子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楊衛(wèi)成叼著煙，拍拍巴掌。

    “想跟我玩摔跤?。磕氵€嫩點?！?br/>
    處理完那男人，楊衛(wèi)成才有空低頭看那女孩，突然眼睛瞪圓：“怎么又是你啊！”

    躺在地上，衣冠不整的，竟然是那晚公交車上的女孩。印象中，她好像叫菲菲還是什么的。

    周曉菲心情糟糕透了，她急忙爬起來，顧不上胳膊、脖子上有瘀傷。

    “是啊，又是我，不好意思麻煩你了?！?br/>
    這口氣，可一點都不像是心懷感激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