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居然在為娘親站崗。

    夏侯世廷步子一止，生了奇妙的感覺。

    他居然也是有兒子的人了。

    去年京城來密信，他得知自己剛離開，她在宮里就查出有身孕，天知心里是什么感覺……這一年的鋪排，他們娘兒倆是自己多大的動力，更只有他一人才知道。

    她生產(chǎn)的時(shí)候，他已經(jīng)隱居北地僻靜地，讓失蹤音訊傳到京城，因知道皇上不放心沂嗣王一面之詞，私下還派了密探調(diào)查自己的生死，他與外界不通音訊，避開塵世，所以并不知道她幾時(shí)誕下麟兒，更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

    他只能掐著日子，計(jì)算她的生產(chǎn)日期。

    他從來是不信老天和神佛的，信的只有自己。可在自己不能陪在她身邊的時(shí)候，他只好寄期冀于佛祖，在她差不多快要臨產(chǎn)的時(shí)候，在隱居地臨時(shí)抱佛腳，惟祈她平安誕子。

    上次在車廂里，這小子手腳力氣大，虎虎生風(fēng)的，今日一看，還精明得很。

    智勇雙全，不愧是自己的兒子。

    小元宵見夜半有人闖進(jìn)，吃驚過后，藕臂一晃，咿呀著正要叫出聲，夏侯世廷幾步上前，將他抱起來，輕捂了小元宵的嘴，壓低聲音，眼內(nèi)含笑著一斥：“小夜貓子，還不睡覺?！?br/>
    軟綿綿的一團(tuán)，帶著天然乳香，讓他生怕自己的衣裳膈著了幼兒，又生怕聲音大了將幼兒吹化了。

    懷里的小不點(diǎn)兒被陌生來客抱起來，雖眼睛瞪得更大了，卻也沒什么害怕，很給面子，安安靜靜偎在男子懷里，新鮮地打量他。

    “你叫小元宵？”他附在幼兒耳邊，眼一瞇，有些不大滿意，“爹來日再給你取個(gè)雄赳赳的大名?！?br/>
    小元宵好奇地盯住來他，好像聽明白了他的話，嘴一張，示意自己確實(shí)姓小名元宵，見他噓一聲，又明白了他的意思，胖乎乎的小手捂住嘴口，不讓一個(gè)音發(fā)出來。

    兒子就是體貼爹。他無聲地笑起來，掂了一下懷內(nèi)沉甸甸養(yǎng)得極好的寶貝兒，愛不釋手，再望一眼不遠(yuǎn)處紗帳中若隱若現(xiàn)的身影，這么粉砌玉雕的小人兒，她是如何將他生下來，又怎樣養(yǎng)到這么大的。

    “叫一聲爹。”他勾道。

    小元宵可沒上當(dāng)，爹是能瞎叫的么，您誰啊，咱們好像第一次見面啊，連個(gè)糖都不給個(gè)，叫叔叔都不行。

    他也不強(qiáng)迫，來日方長，不喊自己爹，還能喊別人嗎，將小元宵放回童床內(nèi)，蓋上毯子，今天有這小東西在，也不好一親芳澤了，俯下長軀，刮一下幼兒的鼻子：“小子，壞你爹的好事?！?br/>
    再是戀戀不舍，也只能暫時(shí)抽身，剛走兩步，背后傳來一聲哼唧，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童床上的幼兒掙頭投足地哼哭起來，哭聲雖不大，卻足夠吵醒房間里的人。

    他心頭苦笑，加快腳步，身后有聲音飄來：“我養(yǎng)了這么久都沒聽到小元宵一聲娘，你沒照顧一天，一來就想坐擁成果讓小元宵喊你爹嗎？休想！”

    他步子一滯，轉(zhuǎn)過身，榻上人披著輕紗軟細(xì)的寢袍，坐在榻上，雪膚許是因?yàn)樾那榈钠鸱猿奔t，語氣有幾分嗔。

    小元宵半夜醒來發(fā)出動靜時(shí)，云菀沁就醒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去抱兒子，便聽見有腳步進(jìn)來，干脆裝睡，果然是他，看來昨晚上也是他了。

    她懶得理他，趿著軟靴走向童床去，準(zhǔn)備去哄兒子。

    小元宵早停止了哭聲，似是覺察到房間內(nèi)氣氛不對頭，也意識到娘不大高興，呆呆望住夏侯世廷，看他怎么收場。

    夏侯世廷見她醒了，心神一漾，顧不得兒子哭得鼻涕眼淚抹一臉的，上前長臂一伸，攬住她腰，俯她頸邊低謔：“什么坐擁成果？沒本王的通力合作，你一人怎么能――”

    她見有兒子在場，臉色一臊紅，反肘一擂，沒擂到他胸膛上，反被他一拉，撲了個(gè)滿懷。

    短短相聚時(shí)光，他也沒功夫多哄，非暴力不合作，直接將她橫抱起來，丟在軟榻上。

    小元宵小吸一口冷氣，配合地吸了眼淚，拉上被子，乖乖地把頭縮進(jìn)去幾寸，幼兒不宜。

    他轉(zhuǎn)頭朝床帳外，哈哈一笑：“真是本王的好兒子！”

    沒見到他的時(shí)候很掛念，可見到他又有委屈，尤其見他偷偷過來，連個(gè)聲兒都不做，她更是不快，見他笑得這么開心，更是冷了臉，推搡一把，偏轉(zhuǎn)過頭，不去看他：“這里是后宮，攝政王大喇喇闖進(jìn)來，是拿這兒當(dāng)什么地方――”

    他抬起手，拉下金鉤上的床帳。

    帷幔落下一瞬，他俯身下去，雙臂撐在她肩旁，將她手一捉，壓在頭頂：“沁兒，我回來了，這一次，我再不會離開你們母子了，從此，也只有你和你生的孩子，才能跟在我身邊?！?br/>
    一別近兩年，其中苦忍自不必多說，終換了他十足的底氣，讓他今日可以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地告訴她。

    她心頭一動，他是個(gè)從不愛許承諾的性子，類似慕容泰口里那些讓女子聽得心頭舒坦的甜言蜜語，他素來沒講……可她仍是沒講話，也沒轉(zhuǎn)過頭。

    他俯下俊顏，靠近她臉蛋。

    她察覺陽熱氣息湊近，終于轉(zhuǎn)頭，瞪著他，用手擋住他胸：“昨晚上還不夠嗎，又來?！?br/>
    終于換來她反應(yīng)和說話了，他心頭一舒，卻又有男人的尊嚴(yán)需要維護(hù)，眉一皺：“什么昨晚上……”

    她直接拿出證據(jù)，拉松半截兒領(lǐng)子，雪胸上還有鮮紅未褪的吻痕，粼粼目光如水波蕩漾了一下，挑起一雙籠煙青黛：“這形狀還真沒第二人能弄得出來。”

    頸窩里的一團(tuán)團(tuán)酡紅，讓他看得鼻梁漲紅，昨日見她睡得恬靜動人宛如睡蓮，沖動了，此刻見著活色生香的人兒，更是忍不住吃拆入腹的心。

    一兩年的情思，不見她還好，一見面，哪里能憋得住。

    半晌，他卻靜下來，將她衣領(lǐng)拉好，挨近她耳畔，沉沉：“再安心等幾日?！?br/>
    她一雙方才含嗔帶嬌的靈動雙目霎時(shí)寧靜下來，滾入他懷里，抱住他頸項(xiàng)：“你馬上要當(dāng)皇帝了，是嗎。”

    他只凝視住她，又將她手一握，勾住她手指。

    雖沒回答，她卻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再沒多問，心頭有一樁憋了許久的事一動，正想問出口，卻聽簾子外傳來初夏的低聲：“三爺……乳娘說小元宵這會兒照習(xí)慣會醒，過來瞧瞧，奴婢怕她懷疑，也不好打發(fā)……”

    夏侯世廷抬起頭頸，睨一眼簾外，也沒多說什么，撐身而起，理了一理衣冠，將她腰一樓，又埋她頸窩子里深嗅一口馨香，方才借著夜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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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慈寧宮。賈太后坐在上首，蹙眉：“真的偷偷跑到瑤臺了？”

    下方，瑤臺乳娘跪在織毯上，喏喏點(diǎn)頭：“嗯，去過兩次。”

    賈太后跟身邊的馬氏對看一眼，早就知道老三哪里會那么老實(shí)，所以打從老三在宮里住下，便叫小元宵身邊的乳娘稍微盯著點(diǎn)兒，果不其然，還真私下跑去了。

    賈太后也年輕過，男女之間的癡纏倒不是不理解，這兩人分開這么久，一個(gè)青春正盛，一個(gè)血?dú)夥絼偅锊蛔∫彩钦?，只是，先不談兩人此刻的倫常關(guān)系，宮規(guī)到底不能虛設(shè)啊。

    不過，他眼下哪里會在意這些？如今的朝上和后宮，哪件事哪個(gè)人不在他手心兒里攥著，他勢頭如洶洶如烈火烹油，無人可匹，就差那一步了，便是光明正大進(jìn)出后宮，又有誰敢指摘？偷偷過去，只怕并不是他畏懼，只是不愿意讓人背后說沁兒。

    深宮中，人人得守規(guī)矩，惟有一個(gè)人，宮規(guī)在其人面前就是一團(tuán)塵，便是天子。

    他已經(jīng)到了可以不在意閑言碎語的地位，可她身為太皇太后，卻不能不提點(diǎn)，度量會兒，吩咐下去：“朱順，你去崇文殿看看攝政王有沒空，若是閑下來，請他來一趟，哀家有些家常話想同他說說。”

    朱順忙應(yīng)下離開。

    半個(gè)時(shí)辰之后，朱順回來了，馬氏一看，身后沒秦王，卻跟著秦王身邊的近侍施遙安。

    “三爺今兒全天在議政殿與沂嗣王等人議事，恐怕得晚些才能來慈寧宮，所以特叫下官來跟太皇太后告罪一聲?！?br/>
    議什么事，賈太后也清楚，只怕是幾日后的登基事務(wù)。那日得知沂嗣王來京后，率領(lǐng)親兵恭請秦王即位時(shí)，她便知道，老三的繼任之事，跑不脫了。

    罷，國實(shí)在是不可一日無君。公侯世家無家主頂梁，尚且不知多少外人趁虛而入，想要瓜分一杯粥，何況一攤子沉甸甸的社稷。

    賈太后對遠(yuǎn)在北方、生死不明的皇上心懷愧疚，卻不愿意看著社稷陷入內(nèi)亂外憂，便也早就默認(rèn)了下來。

    此刻，賈太后嗯了一聲：“辦正事自然最重要，不能來，叫朱順捎個(gè)話回來就行了，又何必叫你親自跑來一趟，哀家倒不至于那般小氣?！?br/>
    施遙安語氣恭敬：“三爺知道太皇太后操心什么，所以派下官特意來轉(zhuǎn)幾句話，讓太皇太后安個(gè)心?！?br/>
    “嗯？”賈太后眉一挑。

    施遙安垂首道：“后宮那邊，三爺近日再不會過去了，請?zhí)侍蠓判?，也再不用派瑤臺的下人盯梢了?！?br/>
    賈太后沒料老三早就知道自己派了眼線，有些尷尬，可既然他知道了，還敢堂而皇之過去，表示根本無所謂，僵了半會兒，半是玩笑：“喲，這個(gè)保證下的，哀家還真難信?！?br/>
    “三爺說，”施遙安抬了眼，“過些日子，再名正言順地過去，也免得叫太皇太后記掛。”

    老三登基后，肯定會將云氏重新要回來收入后宮，賈太后聽了施遙安的這番暗示，一點(diǎn)兒并不意外，只是見他專門派施遙安過來提前說一聲，心里咯噔一聲，若隨便封個(gè)位置，怎會特地來跟自己說，道：“有什么話，你明說?！?br/>
    施遙安抱拳俯身，也就直接明說了：“三爺?shù)囊馑?，是想先將云氏冊位皇貴妃，年期一滿，表現(xiàn)無差池，再直接立后。”

    馬氏脫口而出：“這……這不大好啊，其他人肯定會反對的！一來云氏是皇上后宮的人，二來，如今也才是個(gè)美人，一下子拔得那么高……”

    “嬤嬤，云氏曾是秦王正妃，三爺若登基，云氏照理本來就該冊立為國母，只中間出了點(diǎn)兒小差池。三爺如今退一步，已經(jīng)是錐心挖肉般的疼了。”話音一轉(zhuǎn)，又莫名淺笑：“至于反對之聲，只要太皇太后這邊同意，也基本沒人會有異議了?！?br/>
    “什么意思？”賈太后疑道。

    “三爺有自知之明，并不是順勢繼承皇位，只是逢著這機(jī)會，承臣子仰仗和太皇太后寄望，才有幸中途即位，一來，三爺不想有負(fù)所托，想要潛心應(yīng)付北邊戰(zhàn)事和營救皇上一事，二來，后宮女子稀少，子嗣也不會繁，若是有朝一日皇上回來，也好順暢無阻地還宮于皇上，故三爺決意罷每年選妃輸女事務(wù)，后宮既無佳麗，朝上便無外戚，又哪里會有什么反對之音。”

    他……這是要罷了六宮？賈太后一訝，廢除三宮六院的事兒，前朝歷代倒有幾個(gè)天子做過，只多半并沒明旨下發(fā)，他若是剛一即位就這樣做，倒是大宣朝的第一個(gè)。

    且不說這一番是不是虛情假意的漂亮話，這個(gè)意思一下，那幾派還對老三不甘心的保皇黨，只怕也得被他全部收買了。

    還未即位，便諳察了人心，這個(gè)皇帝，不由他坐，還能由誰坐得穩(wěn)？

    ――

    宮里開始操辦新皇登基的事務(wù)，各部忙碌起來。

    從上一次天子登基到現(xiàn)在，不到兩年的光陰。宮人們私下有些感慨，沒料隆昌帝的年號，一年都撐不完，可短命的皇朝又豈止這么一個(gè)，只能怪皇上這回運(yùn)氣實(shí)在不好。

    隆昌帝后宮的妃嬪們從惶惶不安到擔(dān)驚受怕到只能黯然接受，提前通知分發(fā)下來，依次做好或是離宮入寺，或是進(jìn)太妃所頤養(yǎng)后半生的準(zhǔn)備。

    數(shù)日光陰縱越，臨近新的一年。

    民間熱鬧議論紛紛，皇上親征被俘，朝上混亂，北邊騷動，幸得皇上兄弟、先帝爺上的三皇子秦王從北邊回歸，鎮(zhèn)下局勢，讓國祚得以綿長。

    欽天監(jiān)擇吉日，夏侯世廷身著袞冕告祀天地，詣太廟，行登極儀，百官上表賀之。

    新年伊始，改元宏嘉，替換短如流星的隆昌一朝。

    新帝即位第一道御旨，為專國事，暫止后宮選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