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修對剛剛發(fā)生的一幕欲言又止，他現(xiàn)在覺得哪怕是多看無名一眼都是對自己的一種傷害，只想讓這家伙快點從視線里消失。

    可天人交戰(zhàn)一番之后仍然沒能忍住，湊到無名身側(cè)，低聲問道“你剛剛用的是鬼影步？怎么不太一樣了？”

    無名暗暗好笑，反問道“想學？要不要我教你？”

    常修冷哼了一聲，作勢就要走開。不過腳步又頓了一下，扭過頭來道“抽時間切磋一場？”

    無名嗤笑一聲道“沒空，你小子呀，就是死鴨子嘴硬。什么時候?qū)W會求人了再說吧。”說完，不再去理會常修，拍了拍一臉春風得意的黃城道“我說城胖子，沒看出來呀。平時一副慫包樣，在京城還挺吃得開的嘛?！?br/>
    黃城嘿嘿一笑，頗有自知之明的道“我這都是借老爺子的名頭狐假虎威呢。這幫當官的你就不能慣著他們，只要比他官大就放開了手腳去欺負他們。欺負的越直白，他們就越心安?！?br/>
    無名笑道“你家老爺子在京城很吃得開？”

    黃城的小眼睛現(xiàn)出得意之色道“光看官位品階的話倒是還成，不過在圣上面前說得上話，算是有些實權吧。先前那個丘大人是從四品的官職，照理說也不算小了?？上е皇莻€清水衙門的閑差，同品階之間的差別也是天差地遠的。”

    無名對這些官場的彎彎繞繞一點都提不起興趣，目光都被街道兩旁的繁華所吸引。各色小吃和玩偶琳瑯滿目，雜耍的、賣藝的、說書的、唱曲的應有盡有。

    不怪丘老爺?shù)募遗珪费劭慈说停瑤兹藮|張西望的樣子確實給人一種鄉(xiāng)巴佬進城的感覺，顯得與這座城市格格不入。

    黃城在城門口發(fā)過威之后，又很自覺的回到了隊伍的最后面。滿心盼望著再有哪個不長眼的東西過來找茬，好讓他再出出風頭。

    只可惜京城的這些達官貴人一個個都精得都跟猴似的，知道這段時間京城會來些不好惹的角色。況且丘老爺在城門口的遭遇早在第一時間就傳回了各府管事的耳朵里，已經(jīng)約束了家丁這段時間都夾起尾巴做人。

    京城建有別院使館，是專門用于接待使節(jié)和賓客所用。九鼎山和血山在那里都預留了位置，像無名這種來京的外官則另有安置之所。

    黃城一臉地討好道“狗大廚，這些統(tǒng)一安排的地方就算再舒服也條件有限。不如去我家小住幾日吧，反正人到齊也得等上幾天時間，這段時間我陪大伙好好逛逛?！?br/>
    無名略一琢磨，有城胖子這么個地頭蛇領著玩，肯定比一幫人擠在一起有意思。于是笑著點了點頭道“那就沾你城胖子的光了?！?br/>
    黃城大喜，等無名與幾位九鼎山的師兄打過招呼后就當前領路，帶著幾人往自家趕去。

    常

    修遠遠瞥了一眼，沒多說什么。

    常真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被常修用目光生硬地制止住了。

    綺卉于情于理都不該和宗門師兄弟分開行事，不過在看到綠蘿隱晦地投來一個挑釁目光后。臉色一沉，竟是鬼使神差地就跟了過去。

    黃城父親的家業(yè)，光看府邸規(guī)格就可見一斑了。京城這種地方的院府和主人的身份有著直接的關系。這是官宦圈子里的潛在規(guī)則，誰若是逾越了自然會受到官場上聯(lián)手打壓抵制。

    三進門的院子占地足有十多畝，一丈多高的院墻刷有一層青漆。大門口立著一對數(shù)千斤重的威武石獅子，厚重大門上的匾額銀鉤鐵畫地寫著“黃府”兩個大字。大門緊閉，兩側(cè)各有一道小門，光門檻就有一尺多高。

    其中右側(cè)的小門是打開的，門口站了個耄耋老人，兩手抄在袖筒子里縮著脖子往路口張望。

    遠遠見到一行人走來，老人瞇起眼睛在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后定在了黃城的臉上。終于興奮的朝著院里喊了起來“三公子回來啦，真的是三公子！”喊完兩嗓子之后，小跑著迎了上來喜道“三公子，你可算回來了。老爺和夫人都急瘋了，瞧瞧你，咋變的又黑又瘦了？夫人看了該心疼死了。”

    無名等人聞言后都忍不住露了出怪異之色。

    城胖子把自己保養(yǎng)的跟個白饅頭似的，這要是又黑又瘦那他離家的時候該是副什么德性？

    黃城連忙上前扶住老管事，生怕老人腿腳不利索再摔出個好歹來。語氣乖巧道“張伯，讓大家擔心了。我出去轉(zhuǎn)了一圈，開了眼界，還認識了不少朋友，你看我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嘛。”

    被稱作張伯的老人擦了擦混濁的老淚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呀?！?br/>
    正在此時，一個全身透著富貴之氣的豐腴婦人在婢女的攙扶下快步走了出來。激動萬分的喊道“城兒，真的是你嗎？”

    黃城“唰”的一下眼淚就流了下來，大喊了一聲“娘！”然后就沖上去與婦人抱頭痛哭起來。

    無名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輕輕搖了搖頭，小聲對綠蘿道“以前真是小瞧這胖子了，兵痞、紈绔公子哥和乖兒子。角色之間轉(zhuǎn)換自如，這小子是個人才呀?！?br/>
    綺卉豎著耳朵偷聽倆人咬耳朵，忍不住插嘴道“師弟，你忘了？這個我也行的。”

    無名想起了綺卉那浮夸地演技，實在不知該怎么接她的話，尷尬的咳嗽了一聲。

    結(jié)果這聲咳嗽像是在有意提醒黃城母子一樣，兩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黃城頂替了婢女的位置，攙扶著婦人的胳膊。乖巧無比的介紹道“娘，這些都是兒子結(jié)交的朋友，生死與共的好朋友?！?br/>
    婦人用手帕擦了擦眼淚，對無名等人客氣道

    “好，好，城兒從未出過遠門，這段時間給大家添麻煩了，快進屋吧?！?br/>
    無名等人隨著婦人魚貫而入，步入了這個許多官員一輩子都沒機會邁入的院門。

    院內(nèi)蓮池廊橋，繁花老松，連腳下鋪路的鵝卵石大小都相差無幾。府中侍奉的奴仆丫鬟就有一百多人，盡顯高官門庭的豪奢氣派。

    幾人落座沒多大一會，各色佳肴就端上了桌。菜量算不上大，但極為精致講究。鹿唇，鵝肝，魚籽、熊掌等盡是些昂貴稀罕的東西。

    黃夫人笑道“一點家常菜，諸位先隨便對付一口。晚上大人回來后再正式給各位接風洗塵?！?br/>
    無名禮貌道“伯母太客氣了，我們都是軍伍的粗人，有顧及不到禮數(shù)的地方還望您多包涵?！?br/>
    黃夫人毫不掩飾眼中的贊許之色，道“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城兒能交到你們這樣的朋友可真是他的運氣呀?？斐燥埌桑淞司筒缓贸粤?。”

    飯桌上，黃夫人自己沒有吃，只是一個勁的給黃城夾菜，眼中滿是寵溺之色。黃城則是低著頭狼吞虎咽，就算嘗不出味道，口感也比干硬的大餅好了無數(shù)倍。

    無名夾在綺卉和綠蘿中間，三人間的氣氛一時有點微妙。

    綺卉漫不經(jīng)心地夾了一塊鹵鵝肝放到無名的碗里，道“嘗嘗這個，味道不錯?！?br/>
    不待無名下筷子，鹵鵝肝又到了綠蘿的碗里。然后綠蘿頭也沒抬地夾了一段嫩筍到無名的碗里，輕聲道“少吃點肉，多吃青菜。”

    綺卉不甘示弱的夾走了嫩筍，示威性的挑了一塊紅燒熊掌給無名“打仗那么辛苦，該好好補補才是！”

    綠蘿點了點頭，撿了一塊松茸到無名的碗里，順手把熊掌夾到自己的碗里，語氣平淡道“綺卉妹妹說的在理，松茸補身子再好不過了。”

    無名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筷子，動也不敢動。只感覺身側(cè)的殺氣此起彼伏節(jié)節(jié)攀升，碗里除了泡在菜湯里的米飯，空空如也。

    兩個姑娘也沒往嘴里送，綺卉的碗里堆著高高的素菜，綠蘿的碗里滿是肉食。

    初心和荊釵像兩個透明人，明明坐在飯桌上卻完全沒什么存在感，讓人自然而然的就忽略掉了他倆的存在。

    初心安安靜靜的吃著東西，碗筷沒有碰撞出任何的聲響。荊釵更是坐下后就沒改變過姿勢，誰也不知道她碗里的飯是什么時候吃掉的。

    黃夫人不愧是見過世面的大戶人家婦人，對一群小輩的古怪表現(xiàn)視而不見，依就是一副風輕云淡的樣子。

    黃昏時分，黃老爺和黃城的兩個哥哥聽說這小子終于回家，匆匆交接了公務早早趕了回來。

    結(jié)果身為中議大夫的黃大人看清無名的臉后，膝蓋一軟就差點跪下去。身子彎了一半又硬生生扯著大兒

    子的胳膊站了回來。驚容不定的喃喃道“怎么會這么像？”

    一時竟是連身前的小兒子都沒顧上理會。

    大兒子和二兒子沒見過圣容，反倒是鎮(zhèn)定的多。老大扶好老父親后笑道“父親高興的都站不穩(wěn)了。老三，你這段時間跑哪去了？家里為了找你都鬧翻天了?！?br/>
    黃城底氣不足的指了指還沒來得及換下的軍裝道“跑去當兵了，想讓自己快點成長起來，好為父親分憂?！?br/>
    老二冷哼了一聲，訓斥道“胡鬧，當兵是要死人的。瞅瞅你這不人不鬼的樣子，都瘦成什么樣了？曬的這么黑，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教訓的話才說了一半，剛繃起的臉色就柔和下來，語氣中的責備全變成了寵溺。

    黃城低著頭唯唯諾諾道“我知錯了，以后再也不這么一聲不響的亂跑了。”

    黃老爺?shù)拿嫔芸旎謴土似届o，不動聲色地看了眼無名。背起手道“平安回來就好，這段時間就在家好好休息吧。雖然現(xiàn)在戰(zhàn)事已定，不過漂泊在外面畢竟太辛苦?；仡^我去打聲招呼，你就不用再回軍伍遭罪了，調(diào)到京城任職吧?！?br/>
    黃城手指絞著衣角，低聲道“是，父親。”

    黃老爺再次打量了無名幾人一眼，微微點頭道“招待好你的朋友，別失了咱家的禮數(shù)。”說完，自顧自的回了書房，留下兩個兒子作陪。

    黃老爺長的儀表堂堂，眉眼中帶著一股讀書人的浩然正氣。另外兩個兒子，一文官一武將，與名字剛好匹配，老大叫黃政，老二叫黃武。

    黃政是正五品的通政司參議，氣質(zhì)溫文爾雅，相貌清新俊逸。生的與黃老爺六七分相似。黃武是從五品護軍參領，生的玉樹臨風，英武非凡。眉宇間與黃夫人的相似之處更多一些。

    兄弟兩人一個風趣善談，一個性格直爽。很快就和無名幾人打了成一片。

    才剛撤去午飯沒一會兒，又設起了晚宴，黃城更是偷摸拎來兩壇子黃老爺子的藏酒。

    幾碗酒一下肚，自然而然的就聊到了當今京城最熱門的話題上。

    黃武跟黃城一碰酒碗，爽朗笑道“三弟，你這次投身軍伍，在前線殺敵，可把二哥給羨慕死了。怎么樣？砍了幾顆蠻子的腦袋？”

    要是無名等人不在場，黃城肯定少不了一頓大吹特吹，可現(xiàn)在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當著幾人的面胡說八道。只好實話實說道“我是伙夫兵，沒機會和蠻子交手。”

    黃政微微皺眉道“據(jù)說那幫蠻子又蠢又笨，與未開化的野獸一般無二。如此好賺的軍功，你怎么跑去當個伙夫兵？”

    幾人聞言面面相覷，都覺得有點不可思意。

    綺卉驚愕道“黃大哥，這話你是從哪聽來的？”

    黃武接過話頭道“戰(zhàn)報呀！每次大捷，兵部都

    會把消息昭告全城。嘿，一幫小蠻子也敢不知好歹的來犯我大岳江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呀。”

    綠蘿詫異道“京城這么大，沒有莫知樓的分部嗎？”

    黃政有些不以為然道“我們有內(nèi)部的軍方消息，誰還會去聽那些道聽途說的東西？畢竟是個草莽組織，只會散播一些擾亂民心的謠言罷了?！?br/>
    無名問道“蠻族與未開化的野獸無異，這話也是戰(zhàn)報上聽來的？”

    黃武興奮道“對呀，咱們僅僅出動了數(shù)十萬大軍就碾壓了數(shù)倍于己的蠻子，打的他們屁滾尿流。據(jù)說有個叫破陣部的隊伍最為傳奇，數(shù)次與同等數(shù)量的蠻子交手都無戰(zhàn)損的全殲了敵人。大決戰(zhàn)的時候更是作為軍陣矛頭擊穿了蠻子的戰(zhàn)陣，聽說這次那名指揮官還會來京面圣受封呢！”

    無名輕輕呼出一口氣，放下了酒碗。輕聲道“這樣的戰(zhàn)報……那英勇戰(zhàn)死的將士們豈不是很冤？”

    黃城仰頭一口喝光了碗里的酒。又倒上一碗，呼地一下站起身來，一點點澆在了地上。

    黃政驚道“三弟，你怎么如此失態(tài)？”

    無名沒抬頭，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滑過，悠悠道“可能你們不是很清楚真實的戰(zhàn)場上是個什么樣子的。我來說道說道哈，就當是給戰(zhàn)告做個補充了。”

    說完，無名抬起頭，分別看了黃政和黃城一眼，微微一笑道“未開化的野獸也分普通野獸和猛獸兩種，蠻子其實就屬于后者。他們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大，耐力更好。聽覺和嗅覺也比我們靈敏的多，而且像狼一樣狡猾殘忍。基本上每擊殺一個蠻子，我們都要付出六七條人命的代價。蠻子是真的把咱們當成食物來看待的。你們可能想象不出來，他們真的可以一邊和你在戰(zhàn)場上廝殺一邊把你袍澤的身體往嘴里塞。”

    黃政和黃武都怔住了，他們從未聽說過蠻族會有這么殘暴的一面。

    無名目光回到酒碗上，露出一絲苦笑，繼續(xù)道“戰(zhàn)報上有提到過巫醫(yī)嗎？就是……和咱們的修士有點像。很善于用毒和蟲子，還能釋放各種怪物和邪術。如果沒有修士頂上去拼命的話，他們揮揮手，就能造成咱們將士的大量死亡。”

    無名抬頭看了一眼二人，語氣仍然平淡道“只是這么說的話你們可能沒什么概念，那就拿我所在的部隊來說吧。知道陣亡率超過七成意味著什么嗎？”

    黃武雖然沒上過戰(zhàn)場，但好歹是個武官。點頭答道“陣亡達到三成，部隊就必須撤退修整。如果超過了七成就意味著徹底的潰敗。”

    無名點了點頭，停頓了一下道“實際上和蠻子纏斗到一起后根本容不得你撤退修整，也不會給你潰敗的機會，只有死戰(zhàn)這一種選擇。我所在的這支隊伍，每次與蠻族交戰(zhàn)的戰(zhàn)損都

    超過了七成?！?br/>
    黃武驚訝道“這不可能，真有這樣的隊伍，怎么還留著番號？”

    黃城眼睛有些發(fā)紅，冷不丁插了一句“是真的！”

    無名看了眼黃城，聲音越發(fā)平靜道“韋馬灘一戰(zhàn)，不知道軍報上有沒有提到過。連海軍都算上的話，我們出動了八萬多人，最后只活著回來了一千八百多人?！闭f完，指了指黃城，又指了指自己道“在那一戰(zhàn)，除了我倆，全營將士陣亡。”

    黃政望向黃城，端碗的手微微顫抖道“可是，破陣部……難道都是騙人的？”

    無名露出個笑臉,和黃城對視了一眼。像是說給在座的眾人聽，又像是在告慰上天的英靈。驕傲道“我所在的營是個英雄營，這里的戰(zhàn)士在面對敵人時不曾后退半步。以前將士們是用血肉在和蠻子硬拼，后來我們學會了用毒。這個營曾經(jīng)叫破陣營，現(xiàn)在它是破陣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