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倫安把老人給他的東西都塞進了包裹里，一路上再也不開口說話。夜晚月牙升起的時候他們終于抵達(dá)了柯來申，這個鎮(zhèn)非常簡陋，城墻破舊不堪，除了劃分領(lǐng)域恐怕沒有任何防御的能力，城門只是一個缺口，在兩邊的石縫中各插了旗子提示這里是入口，連發(fā)光晶石都沒有。

    六腳獸夜晚的視力也很好，所以能把他們安全地帶進鎮(zhèn)里。路坑坑洼洼，坐在車廂里簡直就是遭罪，“停一下，我要下去?！焙蓚惏苍趽u晃中勒緊了頭巾，抱起包裹跳下了車。除了維特，米提萊特和理查也跟著跳了下來。大街的景象在眼前展開，只需要走前幾百百米，荷倫安就能掉入人和人組成的河流中了，每個人都摩肩擦踵，不時聽到人群里傳出咒罵的話句，喧鬧得仿若白晝。每個人的臉都被房子墻壁上的發(fā)光晶石照得清晰可見，熱氣悶得他們臉頰泛紅，汗水順著臉的弧度滑進衣領(lǐng)里。荷倫安從來沒見過這個世界有這么明亮而熱鬧的夜晚，路邊的房子一間擠著一間，擁擠得連條巷子都不留下，有三層高的旅店也有一層的商鋪，發(fā)光晶石不要錢似的鑲嵌在每一堵墻壁外面，顏色各異也沒人想要去撬走。

    理查把六腳獸車帶到最外沿的驛站，回來的時候手里拿了幾塊寶石，“獸車用不上了，還不如換幾個寶石實際，要知道，這里可是有名的柯來申市集?！?br/>
    荷倫安覺得有點不對勁，他問：“蘇爾西鎮(zhèn)之后的是這個鎮(zhèn)嗎？”理查拿寶石當(dāng)拋著玩，笑且不回應(yīng)。

    米提萊特的耳尖動了動，他當(dāng)然知道理查是特意把他們帶往這邊的，否則蘇爾西到下一個鎮(zhèn)根本不需要這么多天。不過這也趕巧了，他的確需要來這里一趟。只是不知道理查和維特這兩個人來這里是為了什么目的。

    一路上過來，維特越來越不耐煩荷倫安了，“你真他媽煩人！你管蘇爾西后面是什么鎮(zhèn)，帶你離開那些鬼地方就夠了！”理查輕拍他的后背，安撫他。荷倫安不再多話了，他想的是：維特說得沒錯，去哪里又有什么關(guān)系？只要不再被追捕就足夠了，這個地方繁榮到足夠他一個人找生活。他拍了兩下臉頰，使自己振奮起來，以后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必須堅強起來。

    他問：“理查先生，維特先生，你們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米提萊特發(fā)現(xiàn)自己被忽略了，挑起了一邊眉毛。

    理查的手搭在維特的肩膀上，反問：“你呢？”

    荷倫安努力讓自己不去在意米提萊特的視線，說：“我衷心感謝你們的幫助，我會時刻謹(jǐn)記你們的好心，當(dāng)我有足夠能力的時候一定會回頭來報答你們，現(xiàn)下……我想一個人走?！?br/>
    理查大聲笑了幾聲，說：“你認(rèn)為我們?yōu)槭裁丛敢饩饶?？?br/>
    荷倫安語塞，理查擺了擺手，“行了，別這副樣子，你想走就走吧，維特和我剛好要來這邊湊熱鬧而已，救你，也是湊熱鬧?！本S特嘟囔了句“愛惹事的?！?br/>
    這個世界上有那么恰巧嗎？米提萊特扯了一下嘴角，插話道：“這里有什么趣事？”

    理查轉(zhuǎn)過臉來，“精靈先生不知道？三年一度的怪物角斗，噢，也是，精靈先生恐怕一直都生活在精靈仙境里吧？”

    米提萊特笑了，“原來是這個，還以為是什么呢，我聽說過，沒想到經(jīng)過那次的摧毀后還能辦起來。”

    理查：“能在精靈先生漫長的生命中留下痕跡，想必曾經(jīng)的那幾次都舉辦得不錯，”他笑得意味深長，“那次突襲的確十分兇狠，但只要人們的獵奇心不減，這種比賽就永遠(yuǎn)不會從這個大陸徹底消失。我有沒有告訴你，怪物角斗我也有出錢支持？”

    殺意在米提萊特的眼底閃過，只是他金色的發(fā)絲上籠罩了柔和的光芒，把這些細(xì)微的情緒掩蓋了過去。

    荷倫安默然站在一邊聽他們的對話，捕捉其中的信息。到最后，四個人都不說話了，荷倫安主動提出分道揚鑣。

    理查最后一次挽留，“你不想跟我們走？我可以得到角斗會的貴賓座位，老實說，盡管怪物們大多體形高大從遠(yuǎn)處也可以看得清楚，但你會發(fā)現(xiàn)還是近看比較刺激，這一點毫無疑問?！?br/>
    荷倫安堅持自己的決心，也最后拒絕了理查的邀請?！澳蔷汀僖娏??！焙蓚惏猜笸?，轉(zhuǎn)身離開之前，他鼓起勇氣最后看了一眼米提萊特，然后逃跑似的鉆入了人潮中。

    汗味，香料味，奇怪的腥臭味，各種氣味滲進呼吸的空氣里，荷倫安幾乎要吐出來，但他仍然用盡全力在人群中奔跑。誰都不知道他在逃離什么，只有他知道壓抑了那么多天的情緒終于爆發(fā)。既然怨恨與愛之間不能取舍，那就干脆地逃開吧。這一輩子他們都只是陌生人。

    荷倫安如此迫切地需要希望，需要快樂的生活，第一輩子的課文告訴他，這些都要靠自己努力，忘掉所有的不愉快，為未來的幸福奮力爭取。他可以的，他邊跑邊對自己說，他可以的，忘掉過去，為自己活下去。

    直到代表城門的兩面旗幟再也看不到一點兒影子，他才放慢了腳步，調(diào)整凌亂的呼吸。

    走了幾步，一個酒吧外的木板上貼的告示吸引了他的注意，是關(guān)于理查說的怪物角斗的，他擠到前面認(rèn)真讀了起來。

    怪物角斗顧名思義，角斗場中進行殊死搏斗的都是各種怪物，怪物的定義十分寬泛而模糊，能讓人們感到新奇的都劃入其范圍內(nèi)。想要參加這次角斗的人們會花三年甚至更多的時間在這個大陸上尋找“怪物”，然后在指定的角斗場里進行爭斗，擁有怪物的主人們是不參賽的，甚至不會指揮或者發(fā)出任何指令，他們只會需要捧著就被在場邊甚至場外享樂，等待角斗結(jié)果。一個主人可以擁有很多頭怪物，最初的一輪角斗抽簽進行，一對一，第二輪同樣是抽簽，但可以多對一，全看主人的決定，如此類推，直到最后兩個主人對決得出第一名，得到異常豐厚的獎勵，今年的第一名獎勵為保持神秘沒有公開，但第三名的獎勵是——融入藥劑后能恢復(fù)任何毒藥疾病及活物入侵的千年曼陀羅……十株，活的。

    角斗持續(xù)多少時間，全看當(dāng)年參賽的主人和怪物有多少，這是一場殘酷、血腥與無止境的廝殺，如果是以前，荷倫安連看都是不敢的，但第三名的獎勵足夠讓他這一次動心。他沒料到解決的辦法這么快就來到自己的面前，他甚至是難以置信的。來回讀了幾遍公告，他才敢確認(rèn)，只要有了那些曼陀羅，再找可靠的巫師和法師，就能讓他身體里的東西徹底離開了。

    巫師，在艾斯蒂大陸主要的任務(wù)是非魔法的治療與占卜傳達(dá)神諭，法師當(dāng)中也有治療的魔法，只是魔法僅能治療傷口和黑暗傷害，要治愈疾病和生物入侵就必須要找巫師，荷倫安在從秘巫家出來之后已經(jīng)被理查告知，自己體內(nèi)的生物來自黑暗的死靈邊界，所以，他必須得到巫師和治療法師的同時幫助，情況不容樂觀。

    “至少還有希望，不是嗎？”他挺胸抬頭，把公告認(rèn)真地記進腦海里，鉆出了人群。酒吧旁邊有一間旅店，他拐彎便走了進去，房租不算貴也不算便宜，考慮到在酒吧旁邊能及時知道各種信息，他住了進去。角斗在三個月后開始，他沒有怪物，可以賺錢從別人手里買怪物，只是他手頭上的錢能買的生物興許連第一輪都過不了，眼前有三個選擇，是的，三個。一是出去找怪物，二是在三個月內(nèi)盡最大努力賺錢，這兩個選擇都可以通過一個途徑實現(xiàn)——加入傭兵團，接任務(wù)。第三個選擇則是……他自己親自上陣。

    進了房間，鎖好門，他在顯影石前解開頭巾，丑陋的耳朵暴露在溫暖的晶石光芒中，卻感覺不到一丁點暖意。只憑這對耳朵，他就足夠成為“怪物”了。這個大陸的精靈非常特殊，耳朵可以說是這一個種族的標(biāo)志和生命核心，它們是無法冒充的，因為耳朵沒有任何外族的魔法和術(shù)法能夠改變，擁有特殊的外形。遇到生死攸關(guān)的攻擊時，哪怕全身都爛掉，耳朵都會完整保留在腦袋兩側(cè)直到那個精靈的肉體徹底失去生命，沒有生命力支撐的耳朵會在第一時間化為灰燼。真正能傷害精靈耳朵的，只有那個精靈自身。

    耳朵損傷的精靈會在很短時間內(nèi)死亡，就像人類重要的器官衰竭，所以這個大陸的人們，從來沒見過耳朵殘缺的活生生的精靈，那對耳朵的背后還有胎記。

    只是怪物需要戰(zhàn)斗力，他不是那么確定自己上輩子的冰種天賦是否還存在，如果還在，他至少還有一個方向。

    奔波了那么多天，他是那么的疲勞以至于不能思考更多，走進浴室里用木桶里的冷水匆匆洗了一個澡——藤蔓蔓延到小腹了，他緊緊閉著眼睛連看一眼都不敢。

    他匆匆洗漱完畢，躺到床上并盡量想象美好的事物以忘記腿上的東西。

    躺了一會兒，他忽然睜開了眼睛，撐起上半身從包裹里摸出了木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