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家宅子里東廂外及院內(nèi)，或站或坐或蹲或靠著墻，老老少少圍滿了人。整個阮家甭管大小都在，阮張氏的娘家，村里相熟的人家，都來了不少人。誰也沒有說話，都在緊張的望著東廂或是垂眼沉默。

    村長和里正帶著十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往鎮(zhèn)里的方向，一路尋問著追兇手，能不能追到眼下還不清楚。

    昏迷在溝渠里的阮張氏，是被同村的村民發(fā)現(xiàn)，見她滿頭是血，看著情況很不好，也不敢胡亂的抬動，幸好有個牛車，讓老伴在路旁看著，村民則駕著牛車將胡大夫喊了過來。

    聽到這事，阮家人都有些懵了。還是阮劉氏反應(yīng)快，讓阮文和趕緊通知舅家，也怕出個萬一，連親人最后一面都見不著。又吩咐著二兒子業(yè)浩立即去鎮(zhèn)里將阮業(yè)山喊回來。

    阮張氏的娘家離源河村約半個時辰的腳程，阮文和是借了牛車過去，阮張氏的老子娘哥嫂六個，聽了這事，趕緊放下手里的農(nóng)活，急急慌慌的坐著牛車趕了過來。

    便是有牛車，一來一回，也有近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里，屋里沒有半點(diǎn)動靜，胡大夫別說出來，連個吩咐都沒有。時間過去越久，站在曲家宅子里的人心里越慌，隱隱約約的有了些心理準(zhǔn)備。

    人，八成怕是救不回來。

    也對，流了那么多血呢，把溝渠都染成了紅色，紅得刺眼，讓人都不敢往里張眼，看都不忍心看。這是把身體里的血都流盡了罷。

    真是作孽??！

    良久。胡大夫虛弱的扶著墻打開了屋門，站在屋內(nèi)，他連跨過高高門檻的力氣都沒有了。望著滿院子的人，他動了動嘴唇，哆嗦了下，才緩緩地說?！拔冶M力氣了?！?br/>
    所有人仿佛沒有聽清他的話般，怔怔的看著他。

    “準(zhǔn)備后事罷。”胡大夫又說了句，緩了會，有了點(diǎn)力氣，他抬了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一步一步，走的很慢，很慢，走進(jìn)了隔壁的書屋。

    寂靜的院子里忽得響起嚎啕大哭，緊接著，眾人像是活了般，一時間，哭聲四起，聞?wù)邆囊娬吡鳒I。

    “業(yè)山，帶著倆個弟弟你看看你們娘?！比顒⑹线吥ㄖ蹨I邊輕聲提醒著，還輕輕的推了下阮業(yè)山?！翱烊チT。”視線落到阮文和身上?！岸苣阋踩ィ愕米屗叩冒残男?，往后這三個孩子你要好好護(hù)著顧著?！?br/>
    好端端的人，年紀(jì)輕輕地，前腳還見她生龍活虎，眨眼功夫就陰陽相隔。這到底是做得什么孽啊。

    “快去啊?！比钣朗弦姼缸铀膫€沒動，小聲的催了句。

    阮文和呆呆木木的往屋里走著，阮業(yè)山稍稍好些，倆個弟弟一手牽一個跟在父親的身后。

    阮劉氏打起精神，朝著舅家走去。“業(yè)山娘的倆個妹妹是不是也該通知聲？我記得一個是在西子屯，一個是在小安山對罷？”

    “我去罷，你們這邊事情一堆?！比顝埵系拇蟾绲偷偷慕恿司洌f完，看向自家媳婦?！澳憧粗c(diǎn)爹娘，我去通知倆個小妹過來?！?br/>
    “靈堂得設(shè)起來，得跟村里說聲，要趕緊把事操辦著，這些瑣碎我們倆個老的來?！比畛淌匣畹竭@年歲，經(jīng)驗(yàn)也足，難點(diǎn)的事就攬自個身上，三個兒媳里，業(yè)山娘在世時，最得她的心，怎么著也得把這事操辦的體體面面。

    阮劉氏也是這么想的。“我和初秀娘進(jìn)鎮(zhèn)給二弟媳買身衣裳回來，給她好好的收拾收拾，還有棺材等瑣碎，這些我們倆妯娌來操辦。”

    阮張氏年輕輕，才三十出頭，誰會想到，她會走得這么快，什么沒有準(zhǔn)備，全都得匆匆忙忙的趕出來。

    “桌席的事交給我們幾個?！比钗纳普f了聲。

    “得抓到了人，要怎么辦，這事得有個章程，雖說有村長和里正在，可你們也得上上心。”阮永氏提醒了句，看向女婿?！鞍㈥?，到時候你跟緊點(diǎn)，業(yè)山娘這一走，剩下幾個男的，三個孩子都沒成家呢，尤其是業(yè)青業(yè)康還小，怎么著也得討個說法?！?br/>
    曲陽繃著臉認(rèn)真的應(yīng)了這事。

    阮家人又細(xì)細(xì)的討論了會，把要做的事情都捋順了，這才各自出門忙著。留了大房的阮于氏讓她先在這邊招呼著，業(yè)興業(yè)浩也在這里守著。至于初秀挺著個大肚子，就別支派活給她，大冷的天，要是出了點(diǎn)什么岔子，要怎么辦才好？

    曲家宅子里站著好些相熟的人家呢，都是一個村的，等著阮家人說出個仔細(xì)的章程來，他們就紛紛站出來說話，盡著一份力能幫一把是一把。

    這會正是貓冬，大家伙都閑著呢，手人倒是不用擔(dān)心。將將天黑，就已經(jīng)將靈堂設(shè)了出來，阮劉氏阮永氏妯娌倆將阮張氏里里外外收拾了番，換了干凈的壽衣，還梳了頭發(fā)，棺材也買來了，買的急，雖花了錢，可家里底子擺著呢，也就是一口挺普通的棺材。

    當(dāng)天的晚飯，是專門請了掌勺的過來，十里八村紅白喜事，有名聲的掌勺，就那么兩三戶，源河村都比較喜歡姓劉的廚子，和阮張氏早百來年前說不定還是本家呢。知了信，劉廚利落的收拾了下就過來幫忙。

    共六桌，明個兒人才會漸漸多起來，少說也得整治十幾桌。冬日里沒什么菜，菜價也貴，這事來的猝不及防，二房父子四個都緩不過神來，這錢，暫時只能由大房和三房共同支出，帳單明細(xì)寫的清清楚楚，回頭再拿給二房。

    晚飯過后，村長和里正將阮家人聚到了一個屋。

    “人是沒追到，但打聽到了他的身份，也不遠(yuǎn)，就在咱們下面的村子，再過點(diǎn)，王家坡的賈地主，騎馬的少年就是賈地主家的兒子，三代單傳。據(jù)說才搬回來沒多久，以前是住在縣城的。”村長把情況說了說。

    阮老頭抽了兩口旱煙，擰著眉頭道。“明兒咱們?nèi)ヌ送跫移??！?br/>
    “這事罷，有點(diǎn)棘手。”里正話說的慢，就跟老羊啃草似的?！拔覀兘駛€初初打聽，賈家名聲不太好，最會仗勢欺人，從縣城里灰溜溜的搬回王家坡，就是那孩子犯了事，碰著了硬茬，說散盡半數(shù)家財(cái)才堪堪保了命。”

    “阮老弟啊?！崩镎聪蛉罾项^。“這事，說法肯定是討的，可怎么個討法，咱們得先捋捋?！?br/>
    阮文善見父親不說話，便問道?！安恢镎痛彘L是怎么想的？”

    “我們的意思是，先從王家坡下手，王家坡和源河村離的近，倆村間來往甚是密切，我們倆個和王家坡的村長里正也有點(diǎn)交情，這事先和他們通通氣，然后，再一起向賈家施壓?！崩镎呎f邊注意著阮家眾人的神情。

    “這主意行?！比钗纳泣c(diǎn)頭贊同。

    里正把目光轉(zhuǎn)到了阮文和身上，聽說二房現(xiàn)在是由阮業(yè)山作主，想了下，他也掃了眼阮業(yè)山。“你們父子倆覺得如何？”

    “這事勞村長和里正費(fèi)心了，我們沒什么意見。”阮業(yè)山站出來說話。

    村長見事情說妥，松了口氣?！懊魈煳覀儌z個先去趟王家坡?！鳖D了頓，瞄了眼曲陽。“阿陽一道去吧，有空沒？文善你們也去倆個。”

    “可以。”曲陽很爽快的應(yīng)了。

    次日，阮文善阮文豐曲陽跟著村長里正去了趟王家坡。阮程氏阮于氏阮宜秀三個在老屋忙碌著，阮劉氏阮永氏妯娌倆昨天晚上守了整宿的靈，原本阮劉氏也可以不用守，想著到底妯娌場，陪陪初秀娘也挺好。二房的父子四個也守了整宿。

    吃過早飯，阮劉氏阮永氏去睡會，二房的父子四個依舊呆在靈堂里。業(yè)康人小，睡著后也不愿意回屋，死死的賴在大哥的懷里，抱著他不松手。他雖小，可也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樣，小小的孩子，哭得不成模樣，連睡覺都在打著哭嗝。

    阮初秀懷著孩子不合適過去，就一直呆在曲家這邊，和胡大夫倆個張羅點(diǎn)吃的，曲陽事情有點(diǎn)多，就直接在老屋吃的飯。

    整個上午都在王家坡，總算將事情理出了個章程。王家坡的村長和里正本是不想趟這渾水，可礙著阮家這邊有倆個女婿，陳家秀才那是十里八秀出了名的會讀書，都說他前程無量。三房的女婿，說是山里的獵戶，一身煞氣看著就頭皮發(fā)麻。再者，也要考慮考慮兩村間的情分，左右衡量，這事得應(yīng)下來?。?br/>
    陳子善夫妻昨天下午沒趕過來，今個大清早的過來時，恰巧碰見他們?nèi)ネ跫移?，如秀便讓陳子善跟著一塊過去。

    既然和王家坡的村長里正說好了此事，阮文善他們便先回了源河村，請了村里的小伙強(qiáng)漢們吃了頓豐盛的午飯，村長和里正說了點(diǎn)話，該叮囑反復(fù)說了三遍，這才帶著人浩浩蕩蕩的去了王家坡。

    源河村有備而來，又有王家坡的村長和里正在中間說話。兒子闖禍后，賈地主就得到了消息，有著心理準(zhǔn)備。想著剛在縣城惹了事，不宜把事鬧大，人都死了，給點(diǎn)錢打發(fā)走，大事化小事小事化了。

    賈地主客客氣氣的將人迎進(jìn)了莊子里，姿態(tài)擺的很低，說話也很有誠意，不管是源河村還是王家坡的人聽著，都比較滿意，可話說到最后，卻見賈地主拿出十兩銀子，算是賠償。

    十兩銀子，看著好像挺多，可細(xì)細(xì)算起來，卻什么都不是。

    “賈老爺這態(tài)度可不行呢?！痹春哟宓拇彘L緩聲慢語的說著。

    里正接著話?！笆畠摄y子就想把事了了？太輕松了點(diǎn)吧。阮張氏年歲還輕著呢，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這么被你兒子給撞死了，區(qū)區(qū)十兩銀子，這就太說不過去，這明顯著是欺負(fù)我們源河家呢。”

    “賈老爺，你這確實(shí)不厚道啊，十兩銀子也太少了點(diǎn)。”王家坡的里正不輕不重的說了句。

    賈地主聽著也不惱，仍在笑，笑得很和善，一臉無辜的說?！安皇沁@么回事，我家這些奴仆，賣的時候也就花了幾兩銀子，我雖是生意人，對這里頭卻不太懂，你們要是覺得十兩銀子少，那我再加點(diǎn)，賠十五兩銀子。”

    “十五兩銀可不少了呢，家里水靈靈的丫環(huán)，也才十兩銀子一個，阮張氏雖說年歲輕，怎么著也有三十好幾罷，這價格可以買倆個粗仆呢?！辟Z地主話說的還挺條理。“你們要是不相信，我可以拿賣身契書給你們瞅瞅。”

    “這事確實(shí)是幼子不對，這回發(fā)生了意外，把他也給嚇壞了呢，到現(xiàn)在還躺在床上，一直做著惡夢，還沒進(jìn)過食。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我也不想推什么責(zé)任，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賈地主滿臉的愧疚?！皩@事，我感到萬分抱歉，可人死不能復(fù)生，請你們節(jié)哀，往后日子還長著呢，十五兩銀子，對一個農(nóng)家來說，也算筆大錢，好好利用著，后半輩應(yīng)當(dāng)會過得衣食無憂?！?br/>
    賈地主真不虧是做生意的，話說的相當(dāng)漂亮。

    王家坡的村長看向源河村的村長和里正?！澳銈兛?，賠十五兩銀子怎么樣？”

    “我覺得差不多，一個村婦一年到頭能掙多少？一戶農(nóng)家年頭忙到年尾，也就二三兩銀子，收成好點(diǎn)，拼命點(diǎn)，三四兩左右，這是得一大家子忙里忙外，人少了還不行。”王家坡的里正說著，看了眼阮家人。

    “阮文和年紀(jì)輕輕，總不能一直沒個伴，拿了這十五兩銀子，過個一兩天再找個伴，還能剩下不少呢，底下三個兒子的婚事都不用操心，用這十五兩銀子也是足夠?！蓖跫移碌睦镎謩窳藘删洹?br/>
    源河村的村長和里正看向阮文善等人。他們商量的結(jié)果是，能賠個十幾二十兩也就差不多，二房得了錢，往后日子就容易些。

    “活生生的一條命就值十五兩銀子？”陳秀才皺著眉頭，有點(diǎn)不太認(rèn)同。再者，他反感這些人的嘴臉。

    賈地主依舊笑的一團(tuán)和氣。“陳秀才，你是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油鹽吶。這十五銀子，可是筆不少小的錢，聽說阮家二房的大兒子有點(diǎn)手藝，拿著這筆錢好好利用，運(yùn)氣好會做生意的話，翻上個三五倍不成問題?！?br/>
    “你兒子騎馬撞死了人，賠點(diǎn)錢就想了了這事？沒這么輕巧吧?！标愋悴判睦镱^不痛快，說話都有點(diǎn)生硬。

    曲陽一直坐著沒出聲，這會卻道。“十五兩太少?！彼f的干凈利落，態(tài)度不容拒絕。

    “怎么？你們想借著這事獅子大開口不成？”賈地主斂了臉上的笑，臉色有點(diǎn)冷。

    “你要這么想，那換個說法?！鼻柼统鰝€錢袋，往桌上一扔?！拔野涯銉鹤託⒘?，賠你十五兩。一命換一命，你還多賺了十五兩?！?br/>
    他說的輕描淡寫，眼神輕飄飄的掃著賈地主。

    賈地主和和氣氣的臉，頓時變成了豬肝色，欲要說點(diǎn)什么時，卻聽見陳秀才道?！疤熳臃阜ㄅc庶民同罪。小小一個地主家的兒子，撞死了人就想著拿十五兩銀子輕輕松松的了事，到哪都沒這么個說法?！?br/>
    半響，賈地主沉聲問?！澳銈兿朐趺礃?？”

    “賠五十兩銀子，得讓賈少爺親自到阮家跪到二伯娘面前三拜九叩，賠禮道歉?！鼻栐捳f的斬釘截鐵。

    “不行！”賈地主想也沒想的就拒絕，氣得臉上的肥肉直抖?！拔迨畠摄y子可以賠?！闭f著，惡狠狠的盯著曲陽?！澳銈儎e太得寸進(jìn)尺?！?br/>
    阮文善皺著眉，不悅的道。“賈老爺這話說是幾個意思？眼下是你家幼子撞死了人，還有理了不成？”

    “既然沒法私了，就直接去縣城說話?！鼻枒械觅M(fèi)口舌?！百Z老爺可要想清楚，畢竟才從縣城搬回來?！?br/>
    “寧愿不要賠償?shù)你y子，也得把兇手拿到縣城治罪去。”陳秀才氣兇兇的說著。

    王家坡的村長和里正見鬧到了這份上，有點(diǎn)著急，連忙和著稀泥，又朝著源河村的村長和里正使了個眼色。當(dāng)時商量時，可不是這么說的。源河村的村長和里正裝傻充愣，不接這岔。

    陳秀才和曲獵戶態(tài)度這么堅(jiān)定，他們才不去觸霉頭。也是這賈地主的態(tài)度確實(shí)不像樣，看著挺像回事，可怎么看都別扭的很?？刹痪褪菦]把他們老百姓的命當(dāng)回事。王家坡的倆個老不死，別以為他們傻，肯定得了賈地主的好處。

    賈地主見源河村的人油鹽不進(jìn)的樣，又看了眼曲陽和陳秀才，賈家雖搬回王家坡沒多久，對這倆人卻也是頗有了解，尤其十月里源河村還發(fā)生了件事，就是跟曲陽有關(guān)，他對自個村里的人都這么狠，回頭會不會朝著兒子下黑手？聽說是個練家子，相當(dāng)厲害，進(jìn)深山跟玩兒似的。

    還有陳秀才，明年就要考舉人，一個秀才很平常，若考上了舉人可就大大不同。陳秀才會讀書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都說他文曲星下凡。

    賈地主暗暗思量著，雙手捏著桌角，指節(jié)都有些泛白。縣城是肯定不能進(jìn)，要是進(jìn)了縣城，招了別人的眼，兒子八成得去掉半條命，別說這還背著事呢，這節(jié)骨眼上，不錯出錯啊。

    “就依你們。”賈地主深吸口氣，有了決定。“幼子被嚇得不輕，這會還不能下床，能不能容個三兩日？到時我押著他親自到亡人墳前磕頭賠罪。”好歹也算是給兒子留了點(diǎn)臉面。

    “說個具體的時間吧。”源河村的村長開了口。能到這地步已經(jīng)很不錯，這事就到這里打止罷，他怕阮家的倆個女婿還不甘心，撕破臉也沒什么好處，人都死了，活著的還得繼續(xù)活呢，留一線余地，日后好相見。

    賈地主這會又恢復(fù)了一團(tuán)和氣的笑?！叭旌蟮纳衔绯綍r，我?guī)е鬃佑H自過來源河村。”說著，朝著管家使了個眼色，讓他去拿錢。

    “行?！?br/>
    五十兩銀子，暫且由阮文善拿著。曲陽將扔在桌上的錢袋子收起。一伙人浩浩蕩蕩的離開了莊子。

    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未時末，村里的年輕壯漢各回各家，離開時，阮文善請他們一定要上阮家老屋吃晚飯。村長和里正一道去了趟老屋，把阮家人聚到一起，將事仔細(xì)說了說。

    走時，阮老頭阮程氏親自送著村長和里正離開。等喪事辦完后，還得拎點(diǎn)禮品心意去趟村長和里正家。

    曲陽一早醒來就出了門，大半天沒見著媳婦有點(diǎn)想她，和阮家人說了聲，大步回了趟曲家。

    回到家，曲陽推門進(jìn)屋，熱氣撲面而來，他關(guān)上門，笑著蹲到了藤椅旁。媳婦在睡覺，他就輕手輕腳的撫了下她的肚子。什么都不干，就這么靜靜的看著媳婦睡覺，他也覺得好滿足。

    阮初秀忽得睜開眼，見著他，笑得又明媚又燦爛?！笆裁磿r候回來的？我感覺你回來了，睜開眼，你果然回來了?！?br/>
    “剛回來?！鼻栍H了親她的手。

    “蹲著干什么，坐著啊。不對?！比畛跣闫鹆松?，笑嘻嘻的說。“你坐藤椅里，你抱著我?！?br/>
    曲陽起身坐到了藤椅里，將媳婦抱在懷里?！爸形绯粤耸裁矗亢⒆佑袥]有乖乖的？”

    “中午啊，吃了一碗飯一碗湯?！比畛跣悴幌肟吭谡煞虻膽牙?，換了個姿勢，面對面的坐在他腿上，摸碰上他的臉。“事情辦得怎么樣？”

    “怎么只吃這么點(diǎn)？”曲陽略略蹙眉，低頭看著她的肚子，語氣不太好?！昂⒆郁[著你了？”

    阮初秀趕緊捧著他的腦袋，對著他的嘴親了口?！皼]有啊。就是……不是特別想吃。你跟我說說事情辦得怎么樣？”

    “挺好的。賠了五十兩，等三天后上午，賈地主帶著他兒子親自到二伯娘墳前磕頭?！鼻栒f歸說，卻還有想著媳婦的中午飯，吃得太少?！霸趺淳臀缚诓缓茫渴遣皇秋埐瞬缓峡谖?？想吃點(diǎn)什么？”

    “沒有啦。都挺好的。”阮初秀懶洋洋的靠在他懷里。過了會，才說?！捌綍r對二伯娘是沒什么好感，可人說沒就沒，一時半會的還真接受不了。你知道的，我懷孕后情緒容易受到影響?！?br/>
    曲陽有點(diǎn)愁，抿緊著嘴問。“那怎么辦？”想著去問問丈母娘？

    “過兩天就好，你別急啊，我心里有數(shù)呢，讓我緩個兩天，沒事的。”阮初秀見他挺上心，本來現(xiàn)在事就多，還是別生麻煩的好?！昂鸂敔斀o看了，說沒事，緩緩就好。我一碗飯一碗湯吃得也好多啊?！?br/>
    “你平時都是兩碗飯一碗湯?！鼻栍浀们迩宄袝r候還會喝兩碗湯。

    阮初秀見他有點(diǎn)鉆死胡同，捧著他的臉就一個勁的又親又啃?！皼]事，真沒事，你去老屋幫忙，得把二伯娘的事體面的辦好?！?br/>
    “嗯?！鼻柕膽?yīng)了個鼻音。

    倆口子說了會話，阮初秀就把曲陽推出了屋，讓他上老屋多多的幫忙，還保證晚飯肯定會吃兩碗飯一碗湯。心里則想著，反正他晚飯又不過來吃，吃多少還不她說了算。

    可阮初秀萬萬沒想到，吃晚飯的時候，男人回來了。在男人的注視下，阮初秀慢慢吞吞的吃了兩碗飯和一碗湯。

    阮文善本來想將錢交給二弟，猶豫了下，到底還是將錢給了阮業(yè)山。他也是留了心眼，王家坡的里正話說的沒錯，二弟年歲還不大，倘若他真想再娶個媳婦，有了后娘就容易有后爹，他是不相信二弟的性子。

    這是二弟媳用命換來的錢，交個業(yè)山最妥當(dāng)，業(yè)山向來護(hù)著底下的兩個弟弟，便是二弟重新娶了個媳婦，有業(yè)山在，手里還有筆錢，這兄弟三個也就沒什么事。

    “這錢你好生收著，你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nèi)齻€?！比钗纳茮]有多說什么，雖說沒什么感情，可一個屋檐下生活了近二十年，人說沒就沒了，心里頭也不好受，眼睛鼻子都有點(diǎn)酸澀。

    阮業(yè)山握緊了手里的五十兩銀子，薄薄的一張紙，是銀票，面額五十。就這么一張氏，握在手里都沒什么感覺，卻是他娘的一條命。

    他到現(xiàn)在都不敢閉眼，閉上眼睛，就是娘昨天中午在客棧里跟他說話的模樣，說他穿的少，說要給他再做件衣裳，說會好好攢著錢，不讓他受委屈。這些話，他活了十六年，還是頭回聽，也是最后一回。

    娘留給他的蜜餞和糕點(diǎn)，他還留著，沒舍得動。昨天他還在想，娘總算懂事了點(diǎn)，往后的日子應(yīng)該就好過了。怎么也沒有想到，這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是種預(yù)兆。就不該催著娘回家，要是留著她在客棧里吃了午飯?jiān)僮?，完全可以將禍?zhǔn)卤苊狻?br/>
    從昨天到今天，阮業(yè)山日也想夜也想，想得都快魔障了?？傆X得娘多么多么不好，這也不好哪也不好，可這人突然沒了，像是活生生的挖走了半個心臟，疼得都喘不過氣來。

    細(xì)細(xì)說起來，娘還是挺好的，就是懶了點(diǎn)，管不住嘴巴，待他們兄弟三個也算上心，早先沒分家時，總會想著法子替二房尋好的，吃也好喝也好穿也好，得了好物好食，從沒有忘記過他們?nèi)值堋?br/>
    不能想啊，阮業(yè)山握緊了手里的銀票。一想心就疼。

    喪事散場后的第二天，賈地主領(lǐng)著他的兒子過來源河村，池著阮家眾人的面，實(shí)實(shí)在在的給阮張氏磕頭賠罪。大抵是年歲小，撞死了人，自己也嚇了個半死，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還對著阮家人跪著磕頭。

    見到少年這姿態(tài)，他是真的病的很嚴(yán)重，走路都得讓賈地主扶著，阮家人縱然心里有氣有怨，喉嚨卻像是卡了刺，什么話也說不出來，看著矮小的墳堆，滿心的哀痛和心酸。

    人都死了，還能怎么樣？

    賈地主父子倆連同兩個奴仆，在源河村呆了半個時辰。待他們走后，事情也就徹底了結(jié)。

    阮張氏死了，生活還要繼續(xù)。

    阮業(yè)山和掌柜說了聲，辭了客棧里的活。他打算先在家里住著，替母親守孝一整年，然后，就到鎮(zhèn)里開個店。這是母親的心愿，她死了，也得替她完成，她若泉下有知，應(yīng)該也能心安。

    “爹。這錢你收著?！比顦I(yè)山將五十兩銀子分成四份，父親拿十五兩，剩下的他們?nèi)值?。“待過個三兩年，你想找個伴，你就找個伴。”他說的冷清，神態(tài)也冷冷清清。

    阮文和還是呆呆木木，好一會才反應(yīng)過來，把錢往大兒子面前推了推?！澳闶罩Ｎ也徽野??！辈砰_口，他又哭了起來?！拔艺f要送她身新衣服，我還沒送給她呢，她怎么就走了……”

    阮張氏說她有衣服，大把年紀(jì)不需要再買，衣服能穿就行。她想攢著錢，早點(diǎn)讓大兒子在鎮(zhèn)里開個店子，她面上有光，在村里走個路都能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省得背后總被人嚼舌根子，說他們夫妻倆怎么不好怎么懶。他們夫妻倆是沒出息，可他們的兒子有出息?。?br/>
    阮業(yè)山看著桌上的銀子，沒有接話，耳邊是父親的哭聲，他在想，父親哭起來原來是這個樣子。其實(shí)父親不是頭回哭，這幾天他總是哭。奇怪的是，阮業(yè)山總記不住，有點(diǎn)恍惚，特別的不真實(shí)，有時候他覺得母親還在，可現(xiàn)實(shí)告訴他，母親是真的死了。

    這天，飄起了密密麻麻的小雪。入冬后，這還是頭回飄雪。

    阮劉氏在家里呆不住，總有點(diǎn)不得勁，她就拿上針線笸籮去了三妯娌家。

    “你要去隔壁呢？”去的時候，阮永氏正好出門，阮劉氏問了聲，又說。“甭去了，咱們坐著說說話。”

    阮永氏也是一個人坐不住，才想著去隔壁看看閨女，見妯娌過來，便笑道?！靶?。進(jìn)屋罷，我往炭盆里添個炭木?！?br/>
    “那天……”阮劉氏坐下后，發(fā)了會呆，才開口?！澳翘焖鲩T，她還特意走到正屋敲了我的門，問我來著，問我要不要去曲家。我嫌天冷，就搖了頭。她走時，還跟我說了聲：我走了啊。”

    阮劉氏每每想起這岔，總會紅了眼眶?！澳阏f我和她當(dāng)妯娌這么多年，哪回見她說過這四個字？”

    “別說了?！比钣朗媳緛砭脱蹨I淺，這會又拿出帕子抹淚?！拔乙娝驹谇椅蓍T口，我讓她進(jìn)屋坐會兒，外面太冷，別凍著了。她說不愿意，還說了兩句話，我當(dāng)她良心發(fā)現(xiàn)哩，也就沒放心上，哪知道會是這樣?！?br/>
    “她問我恨不恨她，還說我真好。當(dāng)妯娌這么多年，哪回見她說過這樣的話，從來都是惡言惡語，咱們兩家過的不如意，她就夢里都能笑出聲來?！比钣朗蠂@了口氣?！安荒苷f，都不能說啊。”

    “不說不說。”阮劉氏用帕子抹了下眼角。“咱不說這事。我過來就是想跟你叨叨，業(yè)山兄弟三個，沒了娘，也不知二弟還會不會娶。咱們當(dāng)伯娘嬸子的，得顧著點(diǎn)他們?nèi)?，都是好孩子?！?br/>
    阮永氏連連點(diǎn)頭?！斑@是自然的，平素咱們多過去走動走動，總不能讓他們糊里糊涂的過著?！?br/>
    “業(yè)山這年歲，咱們村里，守個一年多也就差不多，等他說親時，就是十八了，該他張羅張羅這事?！比顒⑹险f著說著，又說到自個兒子身上?！斑€有業(yè)浩也是，翻了年就是十九呢，這孩子看了好幾回，就沒個中的，也不知他怎么想，悶葫蘆一個?！?br/>
    “急不得，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寧愿慢著點(diǎn)，咱們也能著急。”阮永氏安撫著?！皹I(yè)浩是怎么想的？想尋摸個什么性情模樣的？這日子啊，還得他們自個過，是得選個稱心點(diǎn)的才行，倆口子感情好，才能過到一處?！?br/>
    阮劉氏滿臉愁容。“就是這樣，他不說啊，問了也不說，就是悶著個嘴，唉！要是有點(diǎn)業(yè)山的靈活勁該有多好。說起來，業(yè)山娘這三個孩子真是有出息呢，她向來愛顯擺，再過個幾年，不知道是有多春風(fēng)?！?br/>
    “世事難料?！比钣朗铣聊藭沤釉?。

    妯娌倆絮絮叨叨的說了近兩個時辰的話，想著什么就說什么，一肚子都說出來后，人見輕松了些，恰巧到了傍晚，也該整治晚飯，阮劉氏就起身回了家。進(jìn)院子時，對著西廂說了聲?！岸馨?，你們幾個過來一道吃個晚食罷?！?br/>
    “大伯娘不用，我這學(xué)了廚，不燒菜，把手藝丟了可咋辦?！比顦I(yè)山打開屋門，溫溫和和的說著話。

    阮劉氏見他這么說，想想也是。“行勒?！?br/>
    “娘。你下午去三嬸家了？”阮于氏站在東廂屋檐下問著。她本來也想去，可兒子沒人帶。

    “嗯。去說了會話?！比顒⑹蠈⑨樉€笸籮放進(jìn)了屋里，捋了袖子進(jìn)廚房。

    阮于氏讓丈夫帶著兒子和胖墩玩，去廚房幫著打下手，見婆婆顯精神了些，暗想，這妯娌倆下午八成說了不少話哩。她也放心了些，婆婆近兩天狀態(tài)不太好，她看在眼里也有點(diǎn)焦急。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