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勢,浩浩湯湯。
蕭長夜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他一直都不想?yún)⑴c到朝廷乃至天下的各種紛爭之中,他想著自己不去接觸,不去做官,就可以獨善其身。
現(xiàn)在他才明悟,身處于此世,又如何能夠避免成為棋子的命運,何況蕭府本身就是朝廷極為重要的一顆棋子。
蕭公淵身為帝國名將,曾率領(lǐng)大軍南下橫掃南朝,如今又為朝廷北上對抗羚族,奪取資源。
帝國名將之子和明宗圣女結(jié)合,既可以彰顯出戰(zhàn)爭之后北朝和南朝的和睦,也可以建立南北之間新的紐帶,簡直就是兩全其美。
但是不會有人在意他們是否愿意。
不過在蕭長夜看來,還有極重要的一點。
被冠以天命之女的沐云英嫁給了曾經(jīng)橫掃南朝的名將之子,代表著什么呢?
曾經(jīng)明宗太上院曾說過,沐云英既然承載有天命,那么一生都不能嫁人,如今皇帝要讓她嫁人,代表著什么呢?
或許這應(yīng)該才是皇帝乃至教宗,極力要促成此事的關(guān)鍵所在。
其實在南朝滅亡的時候,就有人打著這樣的目的,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將沐云英娶回家。
只不過那時候沐云英年齡實在太小,加上當(dāng)時北方剛與分裂后的三大宗門剛剛達(dá)成合約,很多人當(dāng)時對于圣女的尊崇也處于高峰。
如今十余年過去,沐云英雖仍是圣女,但堅定的維護者已經(jīng)沒有多少。
再加上此次南北之間的問題,可能也讓皇帝陛下堅定了必須徹底穩(wěn)定南方的心思,于是不顧肯定會出現(xiàn)的異議,也要賜婚。
圣女仍是圣女,不同的是,無論是明宗圣女還是三宗圣女,以后都必須成為朝廷所需要的圣女。
這是沐云英的命運。
而蕭長夜便是那個讓沐云英成為朝廷所需要的圣女的人。
這是蕭長夜的命運。
在高升近乎乞求的話語下,蕭長夜沒有將這些話說出來,自己也逐漸恢復(fù)冷靜,心里頭還是不免一陣后怕,暗罵自己怎么如此沖動。
冷靜下來后,蕭長夜望著神龍道盡頭的神龍門,深吸一口氣,向高升致歉,“公公見諒,是我太沖動了?!?br/>
“哎喲!”
高升拉著他,很是害怕,說道:“蕭公子啊,咱家這條命是被你帶走了半條啊,你膽子也太大了,這種不切實際的話以后千萬不要再說了,”
“教宗大人之所以有這樣的提議,陛下之所以有這樣的考量,其一是出于侯爺為國鞠躬盡瘁,其二也是考慮到蕭公子和圣女殿下在陰陽鎖中共經(jīng)磨難,互生情愫?!?br/>
高升氣息仍不均勻,“正所謂君子成人之美,讓蕭公子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不如讓蕭公子和喜歡的人共此一生,以后必將成為一時美談,你說是吧?!?br/>
蕭長夜挑眉,他知道這樣的誤會是來自他抱著沐云英從陰陽鎖出來,之后沐云英又背著他離開的原因。
只是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想解釋。
在濤濤洪流面前,這樣的解釋顯得無力又可笑。
他現(xiàn)在知道了,為什么沐王妃從宮中出來后便讓沐云英速速離開,前去見她的父親。
很顯然,他和沐云英之間沒有什么情愫,倒是有對雙方的不滿意。
陰陽鎖中的經(jīng)歷本身就是不愉快的,他們之間頂多也就是算初相識而已。
蕭長夜想著,沐王爺畢竟也有鐵血名聲在外,想來他也一定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嫁給自己,而沐王妃是肯定不愿意的。
他沒有再說話,思索起等下見到皇帝該當(dāng)如何。
……
皇帝沒有在宣室殿召見他,是在石渠閣,這里是皇宮中的藏書之地,以往皇帝也時常在這里召見臣子商議國家大事,尤其是在征狩年間,不少軍機大事都是在這里決定。
自皇帝開始修道之后,石渠閣開始很少出現(xiàn)他的身影。
蕭長夜在高升的帶領(lǐng)下進(jìn)入石渠閣二層樓,書架上屬于紙張的古韻氣息撲鼻而來。
最后來到二層樓面向外面廣闊天地的殿中,朝向外面的門盡數(shù)打開,能清晰的看見石渠閣下柳池中歡快的鯉魚,以及遠(yuǎn)處恢弘壯闊的皇宮建筑。
此刻,皇帝的目光便在外面。
而蕭長夜的目光在皇帝的身上。
進(jìn)入眼簾的背影,穿著一件極尋常的白色常服,在將近兩米的身高下,衣服依然顯得非常寬松并不合身,身上除了腰間系著一個雪白玉佩之外,再也沒有任何裝飾,或許也不需要別的裝飾。
蕭長夜想過,皇帝可能穿道袍,可能著龍袍,唯獨沒料到天子穿著竟會如此普通隨意。
他不敢盯著這道背影多看,但只是一眼,他就已經(jīng)感受到這道略微瘦削身體所散發(fā)出的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氣質(zhì)。
這份氣質(zhì)既沒有至高無上,也絕對沒有平易近人。
他站在那里,后面的人就不敢上前,但也不會害怕站在他的身后。
蕭長夜現(xiàn)在大概就是這樣的感受,來時路上的沉重心情很神妙的就此消失。
行禮之后,他取出血經(jīng)復(fù)旨。
而后在皇帝的授意下將血經(jīng)和鑰匙交給高升,整個過程皇帝都沒有轉(zhuǎn)過身來,就那么站在那里向下方柳池中灑下魚飼料。
“此物自你手中而失,自你手中而回,也算是一個好的結(jié)果,”
皇帝的聲音很平和,其中也帶著幾分儒雅,“朕吩咐京都府衙配合你,安排駱白藏戴罪立功,他們表現(xiàn)如何?”
蕭長夜很自然的夸大了陽覆的功勞。
“駱白藏呢?”
“回陛下,他什么也沒有做,小臣也沒有什么可說的?!?br/>
“那你可還記恨他在你回京路上的阻撓?!?br/>
蕭長夜幾乎沒有多想,直言道:“他憑生給我造出這么多麻煩事,至今沒有任何說法,小臣自然記恨?!?br/>
“刑部已經(jīng)查明其中誤會,你這是不服?”
皇帝聲音依然淡若流水。
蕭長夜平靜回道:“既是誤會,他總應(yīng)該道歉才是?!?br/>
皇帝揮手,示意高升下去,聲音微沉,“朕都饒恕了他的過失,你還不愿意放過?”
如此言詞,換做任何人恐怕都要背脊生汗,腳底發(fā)涼,而后轟然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