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觸手可及

    　　京口瓜州一水間，鐘山只隔數(shù)重山。春風又到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不記得幾年了，某個人的書桌上用來練筆的詩句，自己因為很多次無意的看見，就算是對于詩書一竅不通的自己，這幾句詩句也已經(jīng)爛熟于心。從開始的的憐惜，到后來的癡迷，然后是現(xiàn)在的痛恨。

    　　就像是自己永遠也不會忘記他面具后不可窺視的表情下，泄露了他情緒的顫抖的雙手，只因為頂著露水在窗外站立了一整夜，不顧自己的陳年舊傷，不聽任何人的勸阻，隔著幾丈的距離看著一個略顯疲倦的女子周旋在一堆繁瑣的俗事雜物中，那么貪婪而沉耽。

    　　幾乎讓自己懷疑那個英明決斷的首領(lǐng)，如何會變成一個這樣感性而任性的人。就像是現(xiàn)在，周身都散發(fā)一種安然而隨和的氣息，不同以往的沉郁決斷，讓自己毫不猶豫的肯定他們之間曾經(jīng)有過的交集，不是擦身而過的過客，是刻入骨髓的戀人，只是命運總是諸多的捉弄，變成今日的相見而無法相認，也可見命運那只無形的推手的強悍了。蘭鸞不知道跟自己相比，那個忘情舞蹈的女子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場中的氣氛已經(jīng)徹底的被引爆了，不同于之前一首金陵嘆的空靈婉轉(zhuǎn)，董清姝的舞蹈已經(jīng)讓人毫不懷疑，只要她想，就一定可以讓人觀之瘋魔，蘭鸞不是沒有見過女子的舞蹈，甚至在自己的轄下還有一個專門培養(yǎng)暗間的組織，舞蹈教習的造詣也是得到了世人廣泛的認可的，但是跟董清姝的舞蹈相比，高下立見，純粹的舞蹈，有自動獻祭的虔誠，雖然在場的大多數(shù)已經(jīng)知曉了飛雪閣突然大張旗鼓的用意，帶著明顯的功利性和目的性，一場舞蹈跳下來還是沒有任何沾染的張揚和震撼。

    　　蘭鸞面上雖然面無表情，但是心里也忍不住一聲的贊嘆，這樣的女子不知道要該如何形容，不是出塵的姿態(tài)，明明在污濁中整日經(jīng)營，還是可以給人一種高潔無爭，清素無塵之感，這樣的女人是很多的男人只能遠遠的觀望和欣賞的，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可以鼓起勇氣去愛慕去肖想，有佛性一般的圣潔和崇高，自己有灼傷眼的刺痛，只能微微的閉上眼，不去想自己在塵世里行走的艱難，不去想自己滿手沾上的鮮血，不去想手上那些無辜的生命，不去想那些紛飛的戰(zhàn)火下埋葬的村莊.....就像是一場光明與黑暗的鏡像，自己站在這頭，在黑暗中摸索，那個女子站在陽光下，清風鮮花微風的微笑。再看了一眼身邊這個戴著面具的男子，于是決定不再關(guān)注。

    　　他從陽光里來，終于只是暫時的迷失了陪伴了自己一程，必然會回到陽光下面的，而自己，已經(jīng)在黑暗中太久，早已經(jīng)與之融為一體了。

    　　樓下的動亂來的沒有一點征兆。

    　　就在所有的看客都被高明的舞者攝取心神的時候，慘叫聲此起彼伏。

    　　生命的威逼和逼至絕路的恐慌很快傳染了眾人，只看見手起刀落，長長的溫熱的血線在空中畫下一道紅色的弧線，接二連三的有人倒地。

    　　場中一片混亂，就在很多的看客意識到場面的不可控制的時候，想著要從出入口逃走，才發(fā)現(xiàn)各處門窗已經(jīng)上了鎖。

    　　有人素衣便服高舉一塊令牌，大聲的宣告場中有亂黨和敵國奸細混入，整個飛雪閣已經(jīng)被官府包圍。

    　　然后是到處可見的明晃晃的刀劍，就著燈火的反光，刺得人心一冷，一些沒有經(jīng)歷過殺戮的江南子弟甚至幾分瑟瑟發(fā)抖，有些自恃家族勢力地位的世家子弟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質(zhì)問，聲音也不復(fù)往日的盛氣凌人。

    　　到來的官兵并沒有理會，只是一個個徹查，就在查到某個人面前時，突然前面不遠的一個男子搶過一把佩刀，幻想突圍出去爭取一線生機，只是沒有抗爭抵抗幾下已經(jīng)成為了新的刀下亡魂。

    　　臺上的樂聲早已經(jīng)散去，蘭鸞皺著眉頭看著樓下事態(tài)的發(fā)展，微微側(cè)身向前：“首領(lǐng)，我們是否要向官府擺明身份？”

    　　面具男子微微沉吟：“不可魯莽，沒有哪個當權(quán)者會容忍我們的存在的，現(xiàn)在也是因為戰(zhàn)事的膠著暫時的向我們妥協(xié)?！?br/>
    　　蘭鸞也知道事情的嚴重：“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離開已經(jīng)來不及了，事先并沒有得到消息，所以縱然己方有些準備，但是因為時間的約定，都在外場，也幸虧如此，不然布衣盟的大部分精銳今天就要交代在這了。

    　　面具男子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我們?nèi)巧稀?br/>
    　　蘭鸞抬頭，樓上是飛雪閣姑娘的香閨，但是形勢所迫，已經(jīng)來不及思考這么多了，于是點頭當先的開了門。

    　　樓上的董清姝，還來不及換下一身的裝扮，坐在妝臺前面面色凝重，墨香已經(jīng)等在自己的屋子里了，自己還沒有說什么，就已經(jīng)劈頭蓋臉的被追問是怎么回事。

    　　董清姝有些疲累，但是現(xiàn)在容不得自己休息，她看著墨香一臉的激動，只好出言解釋：“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大概是金陵里最近來了什么大人物，我們都沒有收到風聲，下面現(xiàn)在很亂，你出去幫忙應(yīng)對以下，另外趕快發(fā)信號讓我們的人都撤了，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

    　　墨香還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忍住了按照她的吩咐下去應(yīng)對。

    　　自己有金陵太守的特別關(guān)照，不出面估計沒有大礙，只是今天好不容易布下的局，看來是便宜了官府。

    　　想起自己散播出去的傳言，不僅有些無奈，終究是還需要打起精神應(yīng)對。

    　　就在自己準備卸妝更衣之際，房門被有些粗暴的推開了。

    　　董清姝反射性的轉(zhuǎn)過頭，只見一個面容剛毅的女子，神情嚴肅的看著自己，她的身后還跟著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

    　　董清姝皺眉的看著來人，女子似乎有些面熟，但是自己一時間卻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然后自己的目光看向了那個帶著面具的男子。

    　　呼吸沒來由的一陣緊窒，自己還來不及理會心中的異樣，那女子再次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

    　　蘭鸞開門見山的說道：“我們現(xiàn)在需要躲避一下樓下的官兵，還請樓主行個方便。”

    　　董清姝的注意力雖然一直都放在眼前這個一點也不客氣的女子身上，但是還是沒有忽略身后那個戴著面具看著自己的男子的目光，那樣的目光就這樣隔著空間徐徐的看過來，一點也找不到在逃亡的急迫，似乎更多的也是篤定自己一定會幫他們。

    　　蘭鸞見董清姝眼中的遲疑，心中只覺得不耐，伸手探入懷中摸到了一塊令牌，耐著性子遞到了董清姝的面前。

    　　董清姝的臉色終于有些動容，沒有再說什么，放下自己手上的事情，示意他們跟著自己進去臥室內(nèi)。

    　　里臥的雕花大床上有一個可以旋轉(zhuǎn)的開關(guān)，隨著旋轉(zhuǎn)內(nèi)墻只聽見一陣緩緩的移動的聲音，不多時出現(xiàn)了一道暗門。

    　　蘭鸞沒有多說什么，朝著后面的男子微微側(cè)身，示意男子先行。

    　　面具男子有一剎那的遲疑，又或許是自己的錯覺，只見他毫不猶豫的閃身進到暗墻之內(nèi)，蘭鸞回頭沖董清姝點了點頭，自己也進去里面。

    　　董清姝將一切回歸到原位誒，心里有些訝異，知道這次布衣盟出來了許多的精銳，竟然是連盟主也出動了，顯然可以看出布衣盟對于此次消息的關(guān)注，唇上漫過一陣苦笑，難道父親手里真的有那些莫須有的東西不成，自己畢竟只是憑空捏造的事實，大家智商都不低，沒道理被自己如此的糊弄，必然會在行動之前各方面求證查探的，現(xiàn)在的局面只能兩個推測，一是有人順手推舟，一是真相確實如此，不管哪一種，都出乎自己的意料。

    　　四方云動，這一湖水終于如自己所愿的攪混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善后的收拾爛攤子的能力，一個把握不好，后果實在有些不堪設(shè)想。

    　　也沒有機會后悔，既然已經(jīng)決定的事情，總不能撒手不管，就算是現(xiàn)在自己跳出來大聲的宣告自己手中并沒有什么見鬼的名單，只怕也沒有人會相信了，只是布衣盟這一邊，要如何避免盟主的怒火還要自己掂量清楚，畢竟這樣的消息是自己沒有經(jīng)過允許散播出去的。

    　　就在自己走出里臥，只見門從外面再一次的推開了，看見來的兩個人，董清姝撫上自己的額頭，有些頭痛不已。

    　　王梓顯有些尷尬，今天的很多事情都出乎自己的意外，基本上可以確定今天的官差到訪一定是受到了高于金陵太守的人的指派，是連金陵太守都不知道的，不然自己不可能完全收不到一點消息，還傻傻的差一點成為了落網(wǎng)之魚，現(xiàn)在慌忙的闖入女子的香閨，令自己在佳人面前風度無存不說，甚至可能引起對方對自己身份的懷疑，但是整個飛雪閣已經(jīng)被包圍的水泄不通，自己想要蒙混出去是沒有可能的，為了不打草驚蛇，只能出此下策的向此間主人求助。

    　　王治也觀看了今天的舞蹈，之前因為相隔比較遠，董清姝雖然衣著比較暴露，但是因為距離燈光等原因，自己看了并不顯得局促，現(xiàn)在自己與公子貿(mào)然闖入，見到董清姝衣著，一時間不自覺的紅了紅臉，少主咳嗽提醒自己上前道明來意，一句話也說得吞吞吐吐，好不流暢。

    　　王梓顯于自己有恩，又可以算上一個知音，雖然對于現(xiàn)在的情況董清姝很是多猜疑，但是現(xiàn)在不是追根問底的時機，只好頷首，讓兩人隨自己入內(nèi)，至于自己的內(nèi)墻里面已經(jīng)躲上了兩個人，也不說明，也正好借此刺探一下兩人的來意。

    　　直到做好這一切，門外也響起了急促粗暴的敲門聲。

    　　董清姝取過屏風上一件薄薄的披風披上，然后迎接了幾個官差的搜捕，領(lǐng)頭的人語氣還比較恭敬，但是例行公事，手下的人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地方，到了現(xiàn)在，董清姝已經(jīng)完全確定這些人不是金陵太守轄下的官兵，他們訓(xùn)練有素，行動整齊，透出紀律性和嚴肅性，不同于金陵的兵卒散漫和囂張，看到這樣的事實，董清姝只覺得有些事情大概超出了自己的控制，心中微微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一番搜索無果，陸陸續(xù)續(xù)的都退出了自己的臥室，聽下面的人稟報，官差在下面不算已經(jīng)就地正法的人，還抓了十幾個，為了配合官府辦案，暫時查封了飛雪閣。

    　　這樣的結(jié)果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沒有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飛雪閣，已經(jīng)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墨香有些后怕的在自己身邊碎碎念不已，翹楚和紅魚也已經(jīng)趕了回來，看著自己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翹楚皺著眉一言不發(fā)的看著自己，多少有些自作自受的涼薄。

    　　但是這些還不夠，就在自己驚魂未定之際，管事的跌跌撞撞的跑了過來，說金陵的太守被刺身亡了，現(xiàn)在金陵全城戒嚴，涌入了大量的官兵，一時間只覺得局勢混亂不已。

    　　董清姝還是一言不發(fā)的看著窗外，翹楚出言安撫了大家，安慰大家趁此機會好好休息一陣，暫時既然沒有生意可以做，就自己好好放假，雖然翹楚已經(jīng)盡力緩和氣氛了，但是事態(tài)嚴重，大家似乎都嗅到了不詳?shù)臍庀ⅰ?br/>
    　　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