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取劍，忽見一條枯瘦黝黑的人影立于金階下，雙手抱胸，面無表情，那雙銳利的視線如真劍實刀般破空而來，周身渾無半點破綻，卻是石大狗。他往階下隨意一站，剎那間，那座被搗毀大半的階臺竟有固若金湯之感，果然阿啞與烏山二人的戰(zhàn)圈漸往后移，紛落沙之危頓解。

    ‘這人……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庫風行打消了取劍的念頭，左掌握拳置在腰后，右手扶著劍匣，目光定定望向場。

    這次他學乖了，庫風行一向是聰明人。一個擺件銅蛛能將阿啞那個廢人變成可怕的殺手，再加上自己一時大意，幾乎死得不明不白；說不定，失蹤多時的雪奴真是那斯所殺……他饒富興味地打量著銅蛛，又看場中那兩名突然冒出來的毛頭小子，以及他們精彩的搏斗。

    能把雙手殘廢的廢人變成高手、連隨意擺放著都能殺人的神秘兵器，委實太有趣了；將軍對此，一定大感興趣的。

    烏山之所以回神，全因庫風行那一聲內勁雄渾，沛莫能卸的大喝。他一睜眼，驚見表情猙獰的阿啞狀若瘋狂的撲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烏山一向知道自己跑得快、跳得高，敏捷更勝常人，但他從不覺得是自己快，或許只是旁人的動作慢了些。現在，他終于知道在別人的眼里，自己究竟是什么樣。

    阿啞動作不但快，而且絕無停頓，所有動作一氣呵成，連換氣也不必。更要命的是；天蛛附體他的身體無處不堅硬，雙手枯敗如爪劃過比他的刀還要鋒利，一但擊實了，刀刃便又少一截，這在以快打快、以命相搏的戰(zhàn)斗中簡直要命。

    他對先前發(fā)生的事并非一無所知。這身體所經歷過的，全都印在他腦海里，只是在發(fā)生的當下不是由“烏山”所主宰，好像身體中有另一個人。

    往好處想，移魂留影真的成功了！但烏山清醒得實在不是時候?！U魔前輩，您若天上有知，還請快快顯靈，再上一次弟子的身！弟子……實在是頂不住啦！’面對勢若瘋虎、連庫風行都難以招架的阿啞，烏山只剩下“反應靈敏”這一項優(yōu)點。

    沒有了行云流水般的神奇刀法，全仗著敏捷的身手伏低竄高，頓時險象環(huán)生，身子恰恰橫在雙手縫隙縫間。

    阿啞雙手一撩，鬼爪過處，秋霜名刀剩得一只空鍔。他殺得興起，目綻紅光，掌刀往下一劈，眼看要將烏山剖成兩半！生死之間，烏山忽覺熱血上涌，視界里一片赤紅，也不知身體如何動作，陡地乾坤互易、龍虎翻轉，一陣天旋地晃，整個人已移至一旁。

    “鏗！”阿啞一掌劈入地上，青影一閃，咕嚕嚕一陣亂響，銅蛛不知從什么地方滾落出來，翻了幾個跟斗支節(jié)亂顫。阿啞臂上的墨線飛快消褪，扭曲鼓脹的肌肉也開始萎縮，轉眼又回復成原先瘦弱白慘的半殘模樣。

    烏山見機不可失，抱著阿啞的腰著地一滾，只聽他慘嚎一聲，血肉模糊的右掌被蛛爪帶下一團血肉，銅蛛之上，帶血的蛛爪自行動作，又緩緩折入身體之中，“嚓”的一聲八足翻起，銅甲蛛身應聲著地。除了滿地的骨血白漿，以及三具畸零殘落的尸身之外，看來直與初現時無異。

    倏忽之間，劇斗已止。方才打斗時人影刀光如雷霆震怒，在場無一人能稍稍移目；罷時卻驀地一靜，山已崩、海已陷，生機頓絕，滿堂尸橫血溢，恍如惡夢一般，誰也說不出話來。

    “來呀！把人……把人給我抓起來！”眼見阿啞兇器離手，紛傲龍回過神來，膽氣一豪，攘臂大吼。金甲武士見二人手無寸鐵，自露臺之下一擁而上，風風火火地將烏山與阿啞圍了起來。

    阿啞右手遭天蛛的腳刺穿破，掌間翻開幾個凄慘的血洞，汩汩冒著帶黑的污血。周身汗?jié)袢缃乖诘厣弦粍右膊粍?，氣息十分微弱。烏山用身體遮護著他，揮拳打倒了七、八人，中者無不裂盔陷甲，如遭錘擊；無奈人潮蜂擁而至，不多時被按倒在地，須得十幾條大漢連勾帶鎖，方能將他制服。

    殷紅顏見狀俏臉驟寒，劍鞘戟出，接連點倒幾人，濃發(fā)一甩，仰頭嬌喝：“城主大人！臨危束手、捉拿有功，莫非是貴城的武士之道？”

    紛落沙受激不過，氣得七竅生煙：“當然不是！你們這些個白癡飯桶通通給本王退下！”一干金甲武士不敢違拗，紛紛撒手退開。烏山被揍得鼻青臉腫，身上倒無大礙，撐地一躍而起，抬望殷紅顏一眼，小聲道：“多謝你?！睕]等殷紅顏答應，轉身去照看阿啞。

    紛傲龍把她俏臉霎白、咬唇顫抖的情狀全瞧在眼里，一股酸意沖上腦門，忿忿不平道：“父親！烏山分明與那斯有所勾結，若不拿下查辦，恐怕……”

    紛落沙沒等他說完，抄起酒壺便往他頭上扔去，狂怒道：“你這個白癡，給老子閉嘴！”紛傲龍狼狽閃過，還待還口，忽見頭頂上劈里啪啦的砸來一通碗盤，慌忙走避；羞怒交迸之余，不得不閉上了嘴。

    “來人！速喚大夫前來，不計一切代價，定要把阿啞治好！要少了一根毫毛，本王活宰幾個與他陪命！”紛落沙說著，忽然轉頭道：“庫那啥，只消阿啞未死，你我之約依然有效。你放心好啦，本王不會把你的丑事與今日丟臉的模樣說將出去，你自管好好做人，可別擔心得吃不下飯?！?br/>
    庫風行哼的一聲，并不理會，沖易影柔一抱拳，冷道：“約定時間，鎮(zhèn)東將軍府恭候大駕。少陪了！”披風一振，頭也不回，徑自走下露臺，雪奴背起劍匣，緊跟在后。沿途偶有護衛(wèi)或詢或阻的，俱都“碰、碰”兩聲倒摔出去，連他一片衣角也沒沾到，呼喝、慘叫聲一路迤遘而出，片刻便去得遠了。

    岑文杰與仲孫儲頓失馬首，兩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對望一眼，只得坐回原位，神情十分尷尬。紛落沙肚里暗笑，省起一事，質問烏山：“喂，你怎知這把是天蛛？”

    烏山瞠目結舌，一時也答不上話。

    紛傲龍抱臂冷笑，若非防著老爹的鍋碗瓢盆伺候，只怕早已喚人來拿。眼見避無可避，易影柔權衡輕重，輕描淡寫地交代了蠻魔遺言一事，反正在座的殷紅顏、躍長空等也都知情，消息早晚要傳入其余各派耳中。

    “……便因如此，當日蠻魔臨終之前，將妖尸種種授與殷二掌院，烏山也在一旁聆聽，故而知曉?！闭f著瞥了殷紅顏一眼，明眸含笑，仿佛此事再也自然不過。

    牽扯到殷紅顏，紛傲龍更是不肯放過，一逕冷笑。

    “父親，比起此事，有一節(jié)更可疑。烏山入城數年，一向在休隱亭打雜，近來轉至鑄器司當差，如何能有這等刀法造詣？以庫風行之能，仍被天蛛殺得招架不住，他卻能輕松化解，甚至制服此蛛！這廝故意隱瞞武功，定是潛入本城的奸細！”

    這回紛落沙不再仍碗碟了，瞇著眼細細端詳，片刻才道：“烏山，托你的福，我兒子總算不渾啦，說得還真他媽有道理。我瞧你的本事挺大，如非奸細，何必在我這里打下手？”粘指一彈，一陣密如擂鼓的沉重腳步踏上樓來，幾十名披甲執(zhí)銳的禁團鐵衛(wèi)分作兩列，將烏山二人團團圍在槍尖圓陣里，看來這次是玩真的了。

    烏山轉過無數念頭，卻不知從何說起。就算把“移魂留影”的事說出來，城主也未必相信。

    正自猶豫，忽聽一人道：“喂，小烏！上回你同我說過的，怎地自己倒忘啦？”卻是躍長空。

    他見烏山一臉茫然，暗自調息，撫胸定了定神，笑著說：“我見你身手不凡，問你的師承門派，你回說，‘我沒拜過師傅。不過小的時候，有一位老伯路過鄉(xiāng)里，曾教過我?guī)兹盏斗?，這算不算數？’”

    烏山向來不愛說謊，但冷靜一想，此際坦白反而不易取信于人，老躍江湖混老，自是想到了法子，只得順著他的話頭，低低“嗯”了一聲。

    紛落沙大笑?！败S大爺，這一聽就是鬼扯。普天之下，有哪一門哪一派的功夫是三天便能練成的？本侯雖不是武人，你可不能呼攏我。”

    躍長空笑道：“我原本也是不信，今日見了烏兄弟的精妙刀法，卻不得不信?！被仡櫈跎降溃骸肮⑿值?，你說那人是一名白胡子白頭發(fā)的老人，身著允中服飾，自有一股仙風道骨，還對你說，‘老夫行便天下，以刀證道罕逢敵手，平生從不欠人情，恩仇必報。承蒙你恵于一碗白粥，也算有緣，權且授你一路刀法?！艺f的，是也不是？”

    烏山一頭霧水，幸虧他天生黝黑，面上難見心虛愧色，又是“嗯”的一聲，企圖蒙混過關。躍長空裝模作樣，沉吟道：“我想了一夜，也只有允中道門高人，親授玄而又玄的道門功法才能如此之快……”

    躍長空環(huán)視全場，目光所及，心頭無不一震，仿佛可以想見其人。

    “荒沙蠻人血脈逐漸凋落，本可以與允中道門抗衡的藝業(yè)也只能靠軍隊平衡，說起巧技玄能，傳藝幾日足以機壓妖物；普天之下，也只有那些神乎其神的道門仙人才能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