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思云輕掩房門，看著滿屋狼藉，不由心痛難抑，扯了披風搭在我肩頭，“天都亮了，還是睡一會兒吧。(請記住我)”

    腿下盡力移動，卻陣陣酸楚自腳底向上而襲，勉強笑了笑，說道：“站的太久，腿麻了?！?br/>
    思云急忙扶住我，“難不成娘娘站了一夜？”

    我側(cè)首淺笑，隨著思云一步一步移到床前，“沒想一站就是一夜，可能酒還沒醒，看著窗外不知不覺就到天明了。”

    “娘娘，”思云扶我坐下，跪在身前小心為我捶腿，“這又是何苦呢？”

    我展開手掌，看向靜躺于掌心的碧璽，“是啊，何苦為難自己?！?br/>
    昨日月下，衛(wèi)吟宇無奈將碧璽置于我掌中，轉(zhuǎn)身離開時，只是撂下一句，“我會信守承諾，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全部答應(yīng)?！?br/>
    空靈房內(nèi)便再沒有一絲溫潤，只余冰寒，我怔怔愣在窗前，一夜望向窗外，祈盼易陽。

    “娘娘餓嗎？”思云看我漸入沉思，急忙打岔過去，“今日童老差人送來很多中原糕點，看著就好吃，娘娘想嘗嘗嗎？”

    我斜倚向錦榻，想起那些酥松綿軟的蜂巢芋角還真覺餓了，便道：“好久沒吃正宗的中原糕點了，幫我拿點過來吧。”

    思云沒想我會有胃口，聽我這么一說，笑得合不攏嘴，“我這就去?！闭郎蕚渫讼?，卻聽外邊侍從求見。

    我與思云都覺意外，直到漠北幾乎未與外人有過接觸，這大清早，不知是誰要見我，便問：“是何人？”

    侍從答：“回娘娘，是陛下請娘娘前往中正殿，有要事商議?！?br/>
    突躍王格悌，他要見我無非就是啟動陣術(shù)的事情，便起了身，被思云稍整衣裝，前往中正殿。

    侍從在前，沿金壁甬道蜿蜒而行，思云跟在身側(cè)，時不時側(cè)首看向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我便問道：“怎么了？心神不寧的。”

    她道：“娘娘，您幾天都沒休息好，臉色難看，我總覺得應(yīng)該給您打扮打扮再見殿下?！?br/>
    我悠悠一笑，“你沒聽來人說，是有要事傳我進殿，哪顧得了這么多?！?br/>
    思云道：“可是娘娘……”

    “就別可是了，這不已經(jīng)到了。”我隨侍從轉(zhuǎn)入中正殿前回廊，稍緩腳步，“思云，你在這等我就好。”

    再入一段，便被侍從帶入中正正殿，身后殿門緩緩而關(guān)，殿內(nèi)燈火迤邐，金色琉璃瓦重檐殿頂，殿內(nèi)正中一潭池水環(huán)繞高矮假山，水波粼粼，流水潺潺，四周浮萍滿地被圈在不規(guī)則的柵欄內(nèi)，想來格悌熱愛自然，竟想到將風光引入室內(nèi)，令人嘆為觀止。

    緩緩移到池邊，映上水中影，到被自己嚇了一跳，這雙眼睛哭得紅腫，像兩個鈴鐺掛在臉上，怪不得思云非要我打扮打扮再來呢。

    “你就是駱蕓？”格悌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身后。

    我回轉(zhuǎn)身，從容以禮，“回殿下，是。”

    他草草將我打量，坐上殿位，“你眼睛怎么了？”

    我垂眸如實以答，“回殿下，昨夜未能休息好。(更新我們速度第一)”

    他爽朗一笑，“未能休息好？我看是整夜哭成這樣的。怎么？難道舍不得現(xiàn)在的身子，還是嫌棄我格悌的女兒?！?br/>
    我悠自一笑，緩步走到殿前的軟椅內(nèi)坐下，“殿下能容我成為突躍公主，我又怎會嫌棄，不過不瞞殿下，這身子跟著我也有段時間了，必定是有感情的，若是突然換了，還真舍不得?！?br/>
    “恩，你的事情，戈菲都告訴我了，真沒想到，巫族陣術(shù)竟是真的存在。我苦苦相尋二十年救我女兒的方法，原來我就從未真正擁有過她，只是守著一具空殼?！备胥﹤?cè)倚殿位，疲倦的以手撐頭。

    我黯然垂眸，笑嘆：“未能歷經(jīng)世間凄苦，是具空殼也不是壞事。我們活在人世，嘗盡悲歡離合，蕭索仇怨，只是不得不守了魂兒，還要騙自己這樣才是好的?！?br/>
    格悌慵懶抬眸，向我投來有趣神情，說道：“你小小年紀，倒是悟出了不少道理?！?br/>
    我側(cè)眸與他對視，“突躍王，清早詔我進殿，所為何事？”

    他直了直身子，眉頭微蹙，漠北上下還從未有任何一個女子敢直視他的眼睛，就連受盡寵溺的戈菲也沒這膽量，便故意緊盯向我道：“你即將成為我的女兒，我只不過想多了解你?！?br/>
    我面上依舊掛著笑容，“突躍王，還想了解什么？我絕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鷹目微轉(zhuǎn)，點點頭，從殿位上起身，“你可認識楚毅？”

    我心頭微痛，卻是料到他會提及此事，點頭輕語：“認識?！?br/>
    格悌問：“你和他是朋友？”

    我搖頭道：“不僅僅是朋友?！?br/>
    “那么楚毅大婚當晚，你本有機會攔他，卻為什么不攔呢？”

    我的行蹤竟是所有人都知道，還真是半點**都沒有，笑道：“我還在想，那日為什么這么輕易就能抵達禮殿，原來侍從們都是會了突躍王的意，故意放我見到楚毅?！?br/>
    格悌不置可否，“我也只不過是要隨了你的心意?！?br/>
    我道：“若真是那樣，還要多謝突躍王，不過，我倒覺得突躍王放我去見楚毅，是想驗證楚毅是否真正喪失了記憶?！?br/>
    格悌一怔，復(fù)而揚聲大笑：“好，好，好，怪不得戈菲認準了你做姐姐，倒是聰明得很?！?br/>
    我以禮回敬，“殿下過獎了，殿下還有什么想知道的？”

    “你和衛(wèi)吟宇又是什么關(guān)系？”他問。

    我輕垂雙眸，與衛(wèi)吟宇的關(guān)系倒是難以回答，若說以前多少還算朋友，現(xiàn)在頂多就是債務(wù)關(guān)系，而以后恐怕關(guān)系就更加復(fù)雜了，淺言一笑便答：“他是皇帝，我是子民?！?br/>
    格悌輕哼一聲，向后倚回寶座，“他可不如你所想，今天一早，他就擬好詔旨，想從我這把你要了去，以突躍公主的身份嫁到中原?！?br/>
    我心頭一緊，衛(wèi)吟宇真的信守了承諾，心里卻是酸楚一片，“戈雅能嫁去中原很好啊?！?br/>
    “混賬！”他突然發(fā)怒，手落重擊殿位而起，“別忘了你將是戈雅，是你想嫁他，連累了我突躍！衛(wèi)吟宇下這樣的旨，明明就是逼我突躍與天源修好?！?br/>
    我從椅上站起，走近格悌幾步道：“突躍王，難道不與天源修好，你還想攻占中原不成？”

    格悌一愣，心里確實如此想，也不能讓他人知道，便道：“一派胡言，我只是不忍女兒遠嫁他鄉(xiāng)，更何況今后要與眾多嬪妃分享一個丈夫。”

    我搖搖頭，暗自嘲笑，這個突躍王真是有勇無謀，就這點本事還想和衛(wèi)吟宇斗，倒不如將漠北拱手相送，至少還能保住性命。

    “殿下，”我清眸一轉(zhuǎn)，靜靜望向他，“今天我們不妨敞開天窗說亮話，我一介小女子沒有半點才德，卻想的明白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盤。難道，你覺得天源帝王衛(wèi)吟宇還沒我聰明？”

    格悌聽我如此說，立刻陰沉了臉，轉(zhuǎn)身負手面向假山而立，冷聲道：“就算他想到又如何，他只不過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娃娃，憑什么坐擁中原？”

    “就憑你還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站在這。”我悠自說道。

    他愣愕當下，幾次雙唇開合，竟說不出話來。

    我便繼續(xù)道：“維持現(xiàn)狀，依仗中原，是你唯一可選的路。若不是衛(wèi)吟宇暗中保護你，你早就身首異處了。你死了倒也無妨，卻害了漠北百姓。”

    “什么？”他不可置信的看著我，“你說什么？”

    我道：“我說，我若是你，現(xiàn)在一定加強防護，免得被人暗襲，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繁華盡去，清燈淺明，已是黃昏。

    躺在榻上，鸞帳柔絲斑斕，流云繞花的圖案活靈活現(xiàn)，童老派人送來的鎏金琺瑯鼎里凝神順氣的百合香飄渺如一層淡霧薄紗，繚繞在鸞帳上，仿佛流云而起，花似紛飛。我躺著無聊，憶起今天和格悌相見，惹惱了他，被他轟出來不由覺得好笑，心道，若不是因為自己的魂兒還有用，恐怕現(xiàn)在就不能悠閑的躺在這了，聽格悌之意，他是極其不愿將戈雅嫁到中原的，可是如果自己真的無法離開漠北，豈不是早晚有一日要與楚毅相見，又要如何去見呢？

    我側(cè)起身，抓緊胸前碧璽，又想起那柔若蠶絲下曾經(jīng)的溫柔，心頭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此時，曾經(jīng)的那個楚毅應(yīng)該正守在美人身側(cè)，道盡甜言蜜語卻不再為我了。

    我猛的起身，用手擊頭，警告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些個無用的，打起鸞帳喊道：“思云！”

    思云聞聲而來，見我坐在床沿，跑來攙扶，“娘娘，才睡了這么一會兒就起來了？”

    “恩，”我雙腳一蹬，套上鞋子，“帶我去找童老，今日都快過去了，到底什么時候啟動陣術(shù)。”

    思云笑道：“娘娘，不必去找了，童老已經(jīng)在門外侯了多時，以為娘娘沒醒，就沒敢叫您?！?br/>
    “他在？那還不快叫他進來。”

    “是。”

    思云退出房門，我走至桌前，正要捻滅琺瑯鼎，卻聽童老說道：“不能滅。”

    眉梢微微蹙緊，側(cè)首看向童老，“這香料氣味太濃，說是凝神順氣，根本沒用。”

    童姥一笑，搶過琺瑯鼎，“那也不能滅。”

    鳳眸微抬，我突然想通了，坐到桌前，“是什么啊，這香料里該不會摻了巫族禁術(shù)的藥引子吧?！?br/>
    “那是當然，這次啟動巫族禁術(shù)，事事都要小心謹慎，做足了準備，必定事半功倍?！?br/>
    “還要等多久？”我不耐煩的詢問，“不是說今日是最佳時機嗎？”

    童老將琺瑯鼎交給思云，簡單交待幾句，稟退思云，轉(zhuǎn)而并不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問：“你還沒見過戈雅吧，想不想去看看她？”

    我垂眸微思，其實心里是想見的，卻覺見到了會有所不忍，搖搖頭，“遲早要見的，不急這一刻?！?br/>
    童老緩步坐到桌前低聲道：“駱蕓，我問你，你真想啟動陣術(shù)嗎？”

    我聞言一震，按緊胸前碧璽，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jīng)在心里臨摹了上百上千次了，若是穿越至戈雅體內(nèi)，將再與楚毅無半點瓜葛，即便與他四目相對，他也不會認得我了，只要一想到這，全身血流瞬間化作千萬度熔巖灼浪，焰凜筋骨，燒心烤髓，幾可毀天滅地。

    開口說道，那聲音卻不見一絲波瀾，只在燈影下冰寒雪冷，低沉暗啞，“童老，我不知道……”

    童老不禁哀嘆，卻淡然而笑，拉我起身，不語，踱出房門。

    我靜靜跟在他的身后，來到漠北草原，他牽了一匹駿馬，邊撫馬背邊道：“當年，那個女人有機會忘卻痛苦，卻并沒有。我曾問過她，為什么明知如此選擇，將魂飛魄散，還執(zhí)意不選遺忘，她回答，她無法要求自己，只能聽了心，心要她如何，她便只能如何。”

    童老將馬韁放入我的手中，轉(zhuǎn)身緩緩離開，“駱蕓，現(xiàn)在選擇就在你的手上，聽聽自己的心吧?！?br/>
    我的雙手有些顫抖，遙望天際，暮色暗淡，殘陽如血。

    離，往日皆俱亂夢一場，留，來日繁華零落成傷。

    缺了心的溫潤，天地失顏，別說荼靡落盡，連歲月也跟著凌亂，曾經(jīng)十指相扣的諾言，再也無法觸及，闔目之間，剩余了凄涼的痛。

    走吧，跨上馬背，飛奔于輪回間，即便魂飛魄散卻遺忘掉過往云煙，而留下，注定今生可以對視，卻無法走近，在緣深緣淺無法跨越的鴻溝面前，只余我孤獨的消磨不舍，把哀嘆的淚，咽進肚下，蜿蜒成河，匯聚為海。

    如此簡單的選擇，卻是難上加難，仿佛月至荼靡花開，卻紅塵難事了。

    “尹馨瓊，”耳邊柔聲想起，淚珠散落，唇角卻勾起，側(cè)目看向疏光暗影間的那抹冷厲。

    “駱蕓，”天穹地遠，陰雨濛濛，我淡淡道：“你總算來了?！?br/>
    駱蕓輕嘆了氣，“你知道我會來？”

    我搖搖頭，“我只是希望你會來?！?br/>
    “為什么？”

    鳳眸微挑，我淚眼朦朧看向駱蕓，“因為見到你，我就知道該如何選擇?！?br/>
    駱蕓黯然而笑，望向夕陽，“凄苦人生，我們?yōu)槭裁匆绱诉^活，不肯放過自己？”

    我道：“因為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