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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攘夷的齊昭一系聲勢不凡,這將軍家茂又和和宮緣結(jié),所以文久二年(1862年)現(xiàn)任的一位老中、六位老中和三位大目付,在表面上都是擁護攘夷的公武合體的。

    可實際上呢?

    十個人里的老中久世廣周、松平信義,這兩位曾和被罷免的安藤信正,三個人一起推動航海遠略策——航海遠略也是公武合體,但卻以開國為主、反對貿(mào)然攘夷。

    不過攝于如今的局面,這兩位一個知錯能改、一個繼續(xù)不出頭而已,說他倆真心支持攘夷,誰也不信啊。

    剩下的八位,則沒有上面兩個倒霉蛋的包袱——可不支持久世和松平,可不代表這些人贊同武力攘夷:

    就拿大目付伊澤政義、大久保忠寬來說吧,前者做過長崎奉行,后來第二次黑船來訪時他是浦賀奉行,這第一份開國和親約定的簽署此人有參與啊,而且神奈川(橫濱)開港,伊澤也出力甚多,按過往的表現(xiàn)看,根本就不是武力攘夷這一伙的;

    而大久保忠寬,不但是黑船來訪時的海防掛,還曾是番書調(diào)所(前身為洋學所)的學頭,過去在開國方面,他可比伊澤政義可積極多了;

    最后,這開國派還得算上松平慶永——作為如今的幕臣第一人“大老”,慶永雖然是力主攘夷的齊昭一系,可在身邊親信的影響下,如今他骨子里卻是個徹頭徹尾的開國論者。

    說起來,本來老中脅坂安宅也算開國這一派的,但因為此人反復跳反,這立場如今誰也不敢確認。

    好么,就算開革了脅坂,在如今的一位老中、六位老中和三位大目付里,這開國派也足足有五人之多。

    五比五,這不是打成平手了么,可實際上還真不是!

    剩下的五個人,雖然不屬于開國派,但問題是,里面真正要武力攘夷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新任老中水野忠精。

    但與其說水野攘夷,倒不如說久世支持啥他就反對啥——這位是水野忠邦的養(yǎng)子,而前老中首座忠邦是被久世的小舅子阿部正弘搞下去的,彼此是宿敵啊,所以久世是開國派,那水野必須是攘夷派啊。

    剩下的新任老中板倉、井上,以及留任的大目付駒井朝溫,這三位,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只打太平拳,所以這攘夷的立場可能有,但要說堅定,那也十分可疑。

    這么算下來,哪里是五比五啊,其實是五比一,慶永五個開國派對水野一個攘夷派,然后三人中立,一個里切者脅坂立場不定——他勾搭毛利家,暫時算攘夷吧。

    咦,這不對啊,不是說如今攘夷之風甚是炙烈,齊昭一系大翻身吶,怎么幕臣換了一茬,這開國派還是占了上風?。?br/>
    其實一點也不奇怪,為啥呢?

    當然是因為兩百多年的幕府樹大根深了。

    這凡是長久形成的團隊,有個特別明顯的特征,那就是傳承有序。

    新上位的,有四名老中、一名大目付,算上“大老”慶永,十個頂級幕臣有六個是新任的,但這些人可不是從石頭里一下子蹦出來的——沒有猴哥的本事,這普通人升任要一級級的熬啊。

    例如新任的四位老中,水野忠精是從若年寄升上來的,板倉勝靜、井上正直原本是寺社奉行兼奏者番,只有脅坂安宅是咸魚翻身,靠著鉆營、投機,從閑置家中突然復起的——但脅坂也是做過老中首席的人,論起資歷也不怕誰。

    至于新任大目付大久保忠寬,作為名臣,屢任要職,升任前的役職也是外國奉行這樣重要的位置。

    六個人里,就只有大老慶永是一步登天的。

    但慶永之前也和井伊直弼爭過大老,只不過當時沒贏而已,所以真算起來,這也不是啥貿(mào)然提拔。

    因此,靠著傳承有序這一手,雖然如今是老瓶裝新酒,但這新酒也是老壇子里鼓搗出來的。

    于是嘛,今天參與評定會這十個人,雖然表面上都附和攘夷和支持公武合體,但其實各有立場,說到底,想執(zhí)政搞清一色,只要幕府一天還在,做夢吧。

    當然了,這群老狐貍尾巴都藏得深,有算盤也是在自家的肚子里打,因此,誰都不知道,這打著攘夷旗號的公武合體,如果從本屆幕府執(zhí)政者的傾向看,這沒開始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這是何等的扯淡!

    按理說,既然實際上多數(shù)執(zhí)政不想攘夷還想公武合體,那干嘛不直接支持久世

    、安藤的航海遠略策呢?

    像如今這樣亂搞,這不是瞎折騰、白費勁么!

    這個問題一句話就可以回答明白,那就是“門戶之見”!

    齊昭攘夷喊得兇,可一系里的松平慶永、島津齊彬、伊達宗城、山內(nèi)豐信,這些人其實都是主張開國的,只不過齊昭是首領(lǐng),因此大家只好跟著他走而已。

    而且,說起來大家都是攘夷的——齊昭傾向武力攘夷,這幾位也同意,不過要求先開國壯大實力而已。

    這幕末的開國和攘夷兩派,真徹底躺倒任嘲的幾乎沒有,連開國派其實也是攘夷派,只不過是覺得時機未到、實力不允許而已。

    當然了,這些人都是天生貴胄,因此自視不凡,都想大政按照自己的想法來,結(jié)果呼朋喚友結(jié)黨之后,發(fā)現(xiàn)狼多肉少,舵盤只有一個,這才起了爭斗。

    比如這次幕臣大換血,真要說政見引起的,其實還不如說是形勢、政見和政爭三方導致的:

    形式方面,這開國通商后物價沸騰、民不聊生,朝野回頭一琢磨,才發(fā)現(xiàn)齊昭早有先見之名?。?br/>
    當年黑船來訪的時候,齊昭就提出了“五害論”——也叫“通商有害無益論”:

    自他國進口之物乃無用之物,自扶桑出口之物乃有用之物。以有用之物易無用之物.乃第一害;

    增加出口會引起扶桑物用不足,此乃第二害;

    物用不足不足便會引起物價沸騰.乃第三害;

    實際獲利者為極少數(shù)商人,而民眾則是真正的實際受損者,為第四害;

    縱使以出口物品易金銀,但仍難以補足流失部分,必然導致人不敷出,終成五害。

    如今這回頭一看,一條條數(shù)下來,人家齊昭一條都沒說錯??!

    當然了,當時開國通商是因為打不過西洋諸國,這就先不提了。

    如今朝野都飽受對外通商之苦,于是大家都覺得還是齊昭有遠見,那不得仔細看看,這位還說過啥啊,這其中有沒有解決辦法呢?

    一找還真有,那就是“尊王”還有“攘夷”。

    于是,民間輿情加上有心人煽風點火,這“公武合體后攘夷”才有了如許大的聲勢——當然了,齊昭一系實力非凡,也有被捧的資格。

    期間倒不是沒人提出過異議,比如航海遠略策啥的,但都被懟回去了:

    “齊昭公說的,這也敢質(zhì)疑?況且這沒試過,怎么就知道不行??!”

    等將軍家茂親政,之后又娶了皇室公主,這大勢已成,所以幕臣就算反對也不敢表露出來啊,總之,先裝個樣子好了。

    這就是如今的形勢,十位執(zhí)政里連一個堅定武力攘夷的都沒有,可面上卻都擁護攘夷的公武合體,真是有趣極了。

    形勢如此,那政見就不重要了,還是搞熟悉的政爭好了。

    在座的,仔細劃分,可以分成大老井伊一系的“余孽”、久世一系的調(diào)和派、齊昭一系的支持者和中立的幕臣。

    這大老井伊一系的“余孽”,有兩位老中一位大目付,松平信義、脅坂安宅和駒井朝溫:

    這里面,松平信義和井伊家是姻親,當時彼此走的很近;

    脅坂呢,盡管后來鬧生份了,但脅坂之前是井伊的得力爪牙;

    至于駒井朝溫嘛,井伊時代還不是大目付,但當時表現(xiàn)挺努力的,因此也跑不了。

    之后是久世一系的調(diào)和派,本來松平信義可以算他一伙的,但如今他失勢了,因此調(diào)和派就只剩下久世一人而已。

    如今是齊昭一系的支持者最多,大老松平慶永加上三位新任老中板倉勝靜、水野忠精和井上正直,共計有四位之多——其實脅坂如今也算這一系,但大家都不敢信任他,沒辦法,跳反的次數(shù)太多,有前科啊。

    剩下的中立是兩位大目付,伊澤政義和大久保忠寬,這兩位秉承了大身旗本的傳統(tǒng),誰在中樞支持誰,要說忠心,那也是給公方樣家茂的。

    綜上所訴,這井伊“余孽”、久世調(diào)和派、齊昭一系和中立幕臣,人數(shù)比例為3:1:4:2,其中井伊“余孽”都夾著尾巴作人,人數(shù)多也沒毛用。

    可政爭要真能按數(shù)字計算就好了。

    舉個例子,和水野忠精一門的水

    野忠寬,是井伊提拔的“御側(cè)御用人”,盡管忠精并未明顯倒向井伊,可當時他也跟著側(cè)用人忠寬沾了不少光。但如今老中水野忠寬卻倒向了井伊的死對頭齊昭一系。

    再舉個例子,如今傾向齊昭一系的老中井上正直,和板倉、脅坂都有姻親關(guān)系,可他過世的正室,卻是松平忠固的女兒——忠固和久世小舅子阿部正弘交情甚深。

    所以啊,別看大家都瞧不起脅坂安宅,認為他是個里切者,其實,人家脅坂就是粗暴直接了點,這大哥別說二哥,誰還沒向人捅過刀子啊——就算現(xiàn)在沒有,以后肯定也會啊,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如今執(zhí)政的大老松平慶永,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局面:

    不但小朝廷和幕府鬧得不可開交,可幕府自己,內(nèi)部也是一團稀爛——看著一團和氣,可實際上各有各的打算。

    但自己摘的瓜,無論如何也要自己吃完啊。

    擺在眼前的難題是,大家要看自家的笑話,都對敕旨里要求慶喜治政喜聞樂見,希望自己和慶喜因爭權(quán)生隙,如今這可怎么辦?

    好辦啊,沒有金剛鉆也不敢攬個瓷器活,慶永表示我有辦法:

    原來,慶永的辦法是矛盾上交,這事情還得公方樣家茂最后拍板。

    但他也不是個沒擔當?shù)模硎?,“如果不好安排,我‘大老’的役職可以讓出來,給慶喜當好了。”

    在座的紛紛腹誹:

    “御三卿當‘大老’,幕府如今幺蛾子真多!”

    但慶喜如此表態(tài),大家還真不好挑理,畢竟人家都主動讓了,這態(tài)度絕對說得過去。

    如此以來,今天評定會要解決的麻煩,敕旨里的第一條“將軍上洛”沒問題,第三條里的“慶喜治政”,大老慶永也算給出了解決辦法,那可就只剩下第二條了,“宜依豐臣太合之故典,選五大藩,為五大佬,以咨詢國政?!?br/>
    可這條啊,在座的真是怎么聽怎么膩歪。

    為啥呢?

    這豐臣五大佬之首,不是旁人正是德川幕府的初代將軍家康,這豐臣立五大佬試圖穩(wěn)定天下,可最后卻是家康奪了豐臣家的權(quán)柄。

    因此,敕旨里提這個,無疑是當著和尚說禿子,現(xiàn)場打臉啊。

    關(guān)鍵是打臉不說,如果是好建議也就忍了,雖讓如今形勢不利于幕府呢,可這建議里的居心叵測撲面而來:

    立了五大佬,如果不想步豐臣家滅亡的后塵,這怎么管?。渴锶僧斈甏舐暭埠艏铱挡粔暮眯?,可不還是毛用不當。

    如果不立,嘿嘿,這五家諸侯要到手的好處沒撈到,那還不跟幕府離心離德啊。

    “唯名與器不可以假人”,這說得太對了,齊昭一系尊王尊出事情來了吧,小朝廷如今拿著敕旨和大義搞三搞四,這可太難受了。

    在座的老中,是譜代大名出身不假,但能出任老中,這領(lǐng)地表高都不超過十萬石,別說朝廷將五大佬有意他人了,就算讓幕府自己選,這點領(lǐng)地也選不成大佬啊。

    至于大目付,更是旗本出身,連參選的資格都沒有。

    因此在座的同仇敵愾,對此紛紛表示反對,但慶永問了一句,大家立馬安靜了。

    慶永問了啥?他就問了一句:

    “這薩摩島津、長州毛利,如今熱衷朝廷,至此赫然位列五大佬備選。

    但細究其中緣由,是德川家失德呢,還是兩家背義?。俊?br/>
    這句話可真不好回答。

    因為事情很清楚:

    這兩家在今年與朝廷勾搭,如今近乎叛臣賊子,但在此之前,人家對幕府確實盡心盡力,實際上應該算幕府失德。

    可問題是,這失德的局面,幕府沒辦法扭轉(zhuǎn)?。?br/>
    大家都是大有身份的人,真不好胡亂抵賴,因此索性閉嘴好了。

    沒人跳出來耍潑,慶永對此很是開心,這都是講道理的嘛。

    接下來,他微微一笑:

    “此事易而。我有一計,名與利不可兼得,就看五家諸侯如何選擇了。”

    當時在場的眾人就驚了:

    “兩百多年,多少重臣名士都沒法解決這個問題,你能解決,這你讀的書多,不是騙我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