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告訴我吧。”

    為了那句“你猜”，顧八珍已經(jīng)纏了顧九曦兩天了。

    雖說她這個年紀(jì)正是好奇的時候，不過這般旺盛的好奇心可不多見，所以多半不是祖母想知道，就是大伯母想知道……或者兩人都想。

    “她平常看人都是仰著頭看的?！鳖櫚苏浔梢牡?，“你若是告訴了我，下回我也能治她了！”

    年紀(jì)相仿的兩個姐妹一起在后花園里走著，只是遠處看來，兩人差別很大。顧八珍雖然只比顧九曦大了數(shù)月，但是個字要高出半頭來，而且整個人都要稍稍結(jié)識一些。

    顧九曦一笑，看著身邊的八姐姐。

    顧八珍走路頗有幾分跳躍，帶著這個年紀(jì)特有的天真，一舉手一投足都能看出來她的生活很好。雖然是庶女，但是從小在大伯母膝下長大，見了不少東西，又時常在祖母身邊嬉笑，眉眼間身材飛揚。

    可是自己……就不太一樣了。

    為了進宮，她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就算是重新來了一次，她的衣食住行，無意不透出來當(dāng)年在宮里的生活。

    顧九曦走路很穩(wěn)，卻別有一番風(fēng)情，然而這風(fēng)情里又能看出幾分端莊來。她脊背挺得筆直，細長的脖頸更是鮮明，若是仔細看，步子間的差距也是差不多的。

    臉上……永遠掛著淡淡的微笑。

    那種讓常人覺得親切，卻會讓仇敵覺得諷刺的微笑。

    坐在水榭里的老太君和趙氏正看著她們兩個。

    “這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崩咸龂@了口氣。

    “現(xiàn)在開竅也不算太晚?！壁w氏笑著給老太君面前的茶杯里又續(xù)了一杯菊花茶，道：“就是可惜生在三房了，不然……”

    趙氏急忙住了口。

    老太君看她一眼，笑了。

    “你說八珍能問出來嗎？”

    趙氏看著不遠處兩個相伴而行的姐妹，沉思片刻道：“能?！?br/>
    不遠處兩個姑娘已經(jīng)看見水榭里的長輩們了，兩人先是沖著水榭遙遙一拜，這才快步往過走。

    “你怎么了？”顧八珍走了兩步，剛踏上往水榭的小橋，就覺得后面的人似乎有點遠了，回頭一看，只見顧九曦一臉蒼白，看著前面的波光粼粼不敢抬腳。

    “八姐姐，我……”顧九曦欲言又止看著顧八珍，“我害怕的很。”

    “沒事，我拉著你。”顧八珍一笑，回頭挽住了顧九曦的手，道：“我拉著你，你看這么寬的橋，你不會掉下去的?！?br/>
    掉下去三個字出口，顧九曦渾身都開始顫抖了。

    “沒事?！鳖櫚苏浼泵Π参克?，“我真是……”

    等到顧九曦被顧八珍半拉半拽到了水榭里頭的時候，兩個姑娘都已經(jīng)出了一腦門子的汗了。

    只是顧八珍面色泛紅，想是用了勁兒，顧九曦臉色慘白，必定是怕的。

    “祖母，大伯母。”顧九曦上前給兩人見禮，只是聲音有點抖，裙擺下頭也還是微微顫抖著。

    “快來坐?！贝蟛刚泻舻?。

    只是這水榭之中，桌椅板凳都是挨著邊放的，也就是說靠水面，顧九曦只看了一眼，就搖頭了。

    大伯母悄無聲息嘆了口氣，又跟顧八珍道：“你怎么硬把人拉進來的?！?br/>
    “不怪姐姐?！鳖櫨抨丶泵﹂_口，聲音不大顫了，只是還有些小，“祖母和大伯母在這兒，我總得來見禮。況且……我總不能一輩子這樣?！?br/>
    老太君笑了兩聲，“倒不用這么急，等過上一年半載的你再來看看水，也就沒那么怕了。”

    顧九曦很是驚喜抬眼看祖母，老太君又道：“放心，祖母這么大年紀(jì)了，騙你做什么？”

    顧九曦笑著點了點頭，只是這笑容讓人看在眼里怎么都有幾分心酸。

    “你也別在這兒待了。”大伯母一邊說，一邊看著祖母，祖母點了點頭，大伯母才道：“司琴，知書，你們兩個送九小姐回去，慢慢的走?！?br/>
    兩個丫鬟一邊一個攙著顧九曦，又從那小橋上走了過去。

    顧九曦下了橋回頭看了看，又給祖母還有大伯母遙遙行了禮，才輕聲道：“走吧?！?br/>
    一年半載……一年半載之后她還是會這么怕水……有了如此明顯的一個“特點”，這次進宮固寵想必輪不到她了。

    水榭里，顧八珍已經(jīng)在老太君身邊坐下了，笑道：“九妹妹嘴真嚴(yán)?！?br/>
    “你沒問出來？”老太君很是慈祥的笑著問。

    “當(dāng)然問出來啦，”顧八珍很是驕傲的一笑，“九妹妹說了，當(dāng)時七巧說‘你也就能拿出來這樣的東西了’，九妹妹回了一句‘是不及皇商富貴逼人’?！?br/>
    老太君跟趙氏對視一眼，趙氏笑道：“你晚上有什么想吃的沒有？”

    顧八珍搖了搖頭，趙氏道：“我倒是想吃個蓑衣黃瓜，你去囑咐廚房一聲，讓多放些醋?！?br/>
    老太君也道：“再要一個麻油木耳?！彼龂@道：“大熱的天，就要吃些這個才解暑啊。”

    顧八珍站起身來，道：“我能再加個小點心嗎？”

    老太君笑了，“加！不能白白讓你跑腿?！?br/>
    顧八珍很是開心的應(yīng)了一聲，趙氏急忙攔住道：“晚上可不敢吃這么多，你看看你，都比你九妹妹大了兩圈了?！?br/>
    顧八珍一邊朝外走，一邊說：“祖母都答應(yīng)了，再說九妹妹那是從小就住在見不得天日的地方才長得瘦小的?！?br/>
    趙氏還想囑咐她什么，可惜人已經(jīng)出了水榭，聲音再大就要失了體面，趙氏有些羞愧看著老太君，“倒是我把這孩子慣壞了?！?br/>
    老太君搖了搖頭，“這個脾氣倒是對了我的胃口，可惜——”

    可惜什么？趙氏沒問，老太君沒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半響，趙氏又開了一個話頭。

    “那天我看她，短短一句話，估摸著也多不過十個字去。”趙氏數(shù)著方才顧八珍的轉(zhuǎn)述，“是不及皇商富貴逼人，正好九個字，看來她倒是沒騙我們。”

    老太君點了點頭，她已經(jīng)年過六十，滿臉的皺紋，倒是看不出來她究竟有沒有瞇著眼睛了，“皇商……她聽了這兩個字，漲紅臉也不是什么怪事了?！?br/>
    “九曦倒真真是變了個人，”趙氏贊了一句，“死過一次就——”

    有些話是不能說出來的，老太君側(cè)頭看了她一眼，趙氏急忙打住。

    夕陽西下，太陽已經(jīng)斜斜照進了水榭，原本涼快的地方變得悶熱起來，老太君伸手擋了擋射在臉上的陽光，道：“該回去了?！?br/>
    趙氏攙著老太君，兩人緩緩出了水榭。

    風(fēng)里傳來老太君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這幾個姑娘，還有二房……那件事情我還要再想一想。”

    回到三房的院子門口，顧九曦便先請兩位大伯母的丫鬟離開了，又說謝謝大伯母的體貼。只是當(dāng)她走到熟悉的后罩房的時候，覺得有幾分不對。

    后罩房前面站了兩個人。

    嫡母的丫鬟，谷雨和驚蟄。

    顧九曦心里猛地一抽，快步走到了房門口，小心笑道：“可是母親來了？”

    “小姐回來了。”谷雨很是害羞笑了笑，“下午姨娘覺得身子不大好，太太請了大夫，您要做姐姐啦?！彼贿呎f一邊掀開竹簾子，“太太正和姨娘在里頭說話呢。”

    顧九曦緩步進了她住了十幾年的后罩房。

    繞過已經(jīng)半舊的楊木繡花屏風(fēng)，坐在正廳的嫡母和姨娘齊齊回頭看她。

    “母親，姨娘?！鳖櫨抨厣锨耙姸Y。

    “快來。”嫡母招呼她，笑容很是親切，只是言語中卻有幾分勉強，“你姨娘有了身孕，要給你添弟弟了?！?br/>
    “已經(jīng)三個月了，”姨娘很是害羞的摸了摸肚子，“我都這把年紀(jì)了，原想著是要絕了葵水了，沒想是有了身孕了。”

    終于滿三個月了。

    “恭喜姨娘?！鳖櫨抨氐男θ莺苁情_心，這是她的弟弟，顧安。

    就算長到三歲才見到她，卻還是一眼就認出這是姐姐的顧安。

    就算是一直生病，也知道要好好念書，考取功名給她還有死去姨娘撐腰的顧安。

    顧九曦在姨娘身邊坐下，伸手去摸姨娘的肚子，“這么小啊?！?br/>
    “不能摸。”吳氏去拉她的手，“孩子還小，仔細給摸沒了。”

    里間穿來開合箱籠的聲音，顧九曦朝里頭看了看，吳氏笑道：“有了身孕可就不好住在這兒了，老爺都快四十了，這也算是老來得子了?！?br/>
    吳氏笑了笑，又道：“我讓人收拾了前頭的西廂閣，正好讓你姨娘搬過去，將來生了小少爺?！?br/>
    話音剛落，便見里間走出幾個粗實的婆子，抬著箱籠往外走。

    “多謝太太?！?br/>
    “多謝母親。”

    顧九曦跟黎氏幾乎是一齊開口，吳氏聽見稍稍皺了皺眉頭，轉(zhuǎn)臉又笑開了。

    “你可不得謝謝我?！?br/>
    她看著顧九曦，“你姐姐的及笄也辦完了，你姨娘月份還淺，怕是照不了你了，正好我也要開始教你管家算賬，你這便搬我屋里去跟你七姐姐做個伴兒吧?！?br/>
    這件事情顧九曦早有準(zhǔn)備，可是就這么猝不及防的……讓她一陣恍惚。

    “都聽太太的?！崩枋霞泵拥?，很是感恩戴德，“她這個年紀(jì)，再不學(xué)就晚了，我也沒什么可教她的?！?br/>
    吳氏笑了笑，“你放心，我會好好教她的?！?br/>
    顧九曦半垂了眼簾，“女兒蠢笨，煩勞母親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