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了，掀桌了。

    歸蝶把想說的話都說清道明，沒什么可惜不可惜。

    她覺得痛快的很，就連看向父親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尊重和后怕。

    她真的認為父親為了維持這個家族付出了很大的心血，但是，但是……

    但是！

    不論是什么理由，都不該以犧牲自己女兒的終生幸福作為代價去維系它！

    家族是用來保護家人的！而不是榨取家人的骨血價值，這是可恥的本末倒置！

    當你錯了的時候，我便沒有必要繼續(xù)無條件的聽從。

    哪怕你是家主，哪怕你是父親……！

    “請您讓開！”

    她往前一步，如雌獅低咆。

    若非親眼目睹，玄馬這輩子都想不到能見到女兒這幅姿態(tài)，。

    唯唯諾諾了十幾年的女兒一點都不像她的母親，不像那個令他著迷的深愛的妻子。

    現(xiàn)在，她終于撕去了乖乖女的偽裝，敢于面對一家之主露出獠牙。

    這令他作為父親感到欣慰，又令他難眠神傷。

    玄馬心思流轉(zhuǎn)萬千，下一刻勃然變色，怒聲道：“你以為你走得出去！都給我攔住她！”

    家族的保鏢和民間保衛(wèi)公司的職員們都走近過來，形成厚實人墻。

    “大小姐，得罪了！”墨鏡男咬牙道。

    他很想讓開，但得罪了家主，他會被開除。

    “早知道會這樣了?！?br/>
    歸蝶一點也不意外，她的父親不是那么好說服的人，比起慢慢的說服他，不如用事實證明。

    她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時間，十一點四十分……過去了十分鐘，卻有些漫長了。

    “我不該在這兒浪費太多時間的?！彼p聲說，旋即對著周邊一人問道：“這里是幾樓？”

    “呃，二樓。”服務(wù)員下意識的回答。

    “謝謝?！?br/>
    歸蝶回眸一笑，道了聲謝意，這笑容令長著青春痘的少女面紅耳赤，下一刻服務(wù)人員手里的盤子就被她奪走了，她提著這鐵制品轉(zhuǎn)身疾馳，沖向走廊的另一端。

    玄馬呵斥：“攔住她！她想跳窗！”

    后方人墻壓過來，可這群肌肉大漢們在略顯擁堵的走廊上根本發(fā)揮不出人數(shù)優(yōu)勢，追不上她的速度。

    歸蝶拋出手里的重物，砸在了酒店的窗戶上，砰的一聲，彩繪的玻璃碎了一地，窗戶敞開。

    她輕輕一躍，用白無垢的寬敞厚實的衣袖為遮掩，撞上了窗戶，縱身一躍。

    其他人都停在了窗戶前幾步，他們眺望著那道矯健且自由的背影。

    飄搖的風(fēng)揚起了她白無垢的長長袖擺，女孩張開雙臂，享受著風(fēng)吹過脖頸穿過衣袖，這一刻她是自由的。

    這一霎的時間被拉長，遠遠的看去，宛若蝴蝶展開了潔白的淡薄翅膀，破繭為蝶，在青空下翩翩振翅。

    她踩踏在了草坪上，三米的高度，站穩(wěn)落地，輕而易舉。

    離開前，她回眸抬頭。

    窗戶邊的父親無言的張開口，旋即又閉上。

    女孩揚起唇角，攏起衣袖，快步離開，她還有一件大事要做。

    “玄馬先生，要追么？”一名保衛(wèi)問。

    “追上去有用嗎？綁回來訂婚？”玄馬揮了揮手，表情晦暗難明：“都下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br/>
    人群退散開。

    玄馬走到休息室，看了眼被拋在梳妝臺前的白棉帽。

    “家主大人。”唯一敢靠近過來的是女傭阿騰，她忐忑的說：“請您原諒大小姐，她是……”

    “阿騰啊。”玄馬凝視著鏡子里已是中年的自己，輕聲問道：“剛剛的她，是不是很像她的母親？”

    女傭用力點頭：“像極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好！”玄馬哈哈大笑：“好！”

    暢快的大笑著，像是消解了十幾年難解的憂愁。

    他轉(zhuǎn)過頭又問：“這妮子，偏偏對訂婚的事反應(yīng)如此激烈，剛剛也說要去見個人，你有知道點什么嗎？”

    阿騰搖頭，這的確聞所未聞，大小姐待字閨中，和同齡男性接觸極少。

    玄馬嘆息：“女大不中留。”

    ……

    歸蝶停在了熟悉的街道巷口前，抬頭看向店鋪，伽藍兩個漢字很顯眼。

    她忍住撿起路邊石頭砸向櫥窗的熟悉沖動，推開了門。

    “歡迎光臨……”古董店里的是個年輕店小二：“您好，您這是……”

    對方看著她身上的白無垢，心說難道是來這兒找新郎官？

    “我要這把刀?！睔w蝶指著櫥窗里的樸素古刀。

    “這把刀啊，這把刀可不得了，它……”

    “我知道，長六尺九寸，重二十四兩?！?br/>
    “啊這……”店小二搓著手：“這可是伽藍堂出品的古刀，有勘驗證書的，不便宜。”

    “接受賒賬嗎？”歸蝶亮出家徽：“之后可以去這里取錢?！?br/>
    店小二看了眼家紋，當即點頭：“當然可以，勞煩您簽個字。”

    歸蝶用了自己的身份買下了這把刀，心滿意足，正打算離開，又被叫住。

    “請留步，這刀還沒開封。”店小二道：“得開了封才能用?！?br/>
    “開封？”

    “是的，這把刀造型看似是古刀，實則并不是，它的鍛造工藝其實是明國產(chǎn)，樣式是參照瀛洲的刀?！钡晷《莻€明國人，說著便敲擊劍柄，拆下纏繞在刀柄上的一張黃符。

    這幕，似曾相識。

    但還沒結(jié)束，店小二拿出油瓶，早刀身上涂抹，刀上如同褪去了鐵銹似的，隱藏在刀身上的銘文浮現(xiàn)出來。

    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

    ——《抱樸子·內(nèi)篇卷十七》

    九字真言。

    歸蝶這才終于意識到，她搶了一百次的刀，卻從未一次見識到它的真實模樣。

    雖然白維意識到了，但他苦于沒條件，只得解封了一半。

    歸蝶接過模樣大為不同的新刀，欣喜的問：“這把刀的名字是什么？”

    “它叫九字兼定，能斬惡靈之刀。”

    ……

    正午，十二點一刻。

    孩童躲藏常用的玩具設(shè)施的空洞里，坐著一名女子高中生。

    她藏在陰影里，沒人察覺到草叢的后方還有這樣的一個角落。

    女高中生從隨身的背包里取出盛滿了血紅色液體的瓶子，擰開瓶蓋，她仰頭飲下血紅色的液體，來不及擦拭嘴唇，旋即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本書籍，翻開一頁，上面繪著繁雜的術(shù)式，她真依次詠唱著上面的文字。

    忽然間，她聽到了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斷逼近，速度很快，且非常急促。

    她停下詠唱，從角落里鉆了出去，就在離開的瞬間，下一刻，有什么東西閃過她躲藏的地方，塑料和木質(zhì)的玩具朝著兩側(cè)翻開，像被一刀劈開的橘子，她跌倒在沙地上，左手皮膚被割破了，血珠子從傷口里滲出。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躲藏在這兒?！?br/>
    一襲純白無瑕的嫁衣在隨風(fēng)飄搖，她握著刀，刀上泛著白光，白光里滴著血，亦步亦趨。

    女高中生抬起頭，臉色慘白：“你是誰？”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誰?！睔w蝶抬起眸子：“我知道你的一切?！?br/>
    “你在說什么？來人啊，這里有持刀傷人的瘋子！”女高中生往后退去，仿佛和外表一樣人畜無害。

    “西野純子，沒人回過來的，地方是你自己選的?！鄙倥谐隽怂拿帧?br/>
    女高中生沉下臉：“你到底是什么來頭！”

    歸蝶自嘲道：“我是亡魂，替你背負了罪孽而不自知的可悲亡魂……而我來到這里，只是單純的要報復(fù)你而已，無關(guān)乎其他的瑣碎之事，只是私怨！”

    “不明白也沒關(guān)系?！彼髅牡奈⑿χ骸澳阒恍枰?，我會殺了你。”

    “親手……”

    “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