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如今所居，名為“避暑山莊”，是數(shù)年前一位破產(chǎn)的富商所留。

    雖名為豪宅，其實是以他前世的目光來定義，實際在定南城內(nèi)外更寬廣更華麗的，比比皆是。

    然則這避暑山莊除了有個上品香爐讓他借以煉丹外，更有一樁好處——經(jīng)由山莊后院的樹林深入一百余丈，有著一道略無人獸干擾的小型瀑布。

    瀑布與溪面落差足有二十余丈，時值水期，每隔數(shù)日瀑布源頭處便會漲水傾瀉，形成山洪。

    這一天，恰好又到了水漲之時，雷聲轟隆，直如天河倒掛，炫麗不可方物。

    霍云站立于瀑布下沖力最弱的一點——恰好是貼壁處的一塊平整石臺。

    饒是如此，那從上而下的力道也依然非同小可，足以輕易撞翻成年大象。但他經(jīng)由寒潭一月練就的堅穩(wěn)下盤卻如磐石般牢靠，上身則在不聞不覺中隨勢而動，不但輕易化掉沛然的水流沖勢，更無一樣掉落物能碰到他的身體。

    二等中品身法，《方寸步·改》，小成境界巔峰，登堂入室。

    自易容丹練成，丹道算是入門之后，霍云便調(diào)整了日程安排。如今他左手外的內(nèi)外傷勢基本已無大礙，每日除了午后兩三時辰用于反復煉制易容丹來提升手法、出丹數(shù)和成功率，更多的時間就是來到這瀑布下練習身法、刀法。

    是的，刀法。

    霍云就在不停揮刀，于瀑布下。

    刀光霍霍，順勢將瀑布劈開了一道細長的口子，卻又在水花初開、連刀都未收回之際重新斂合——

    抽刀斷水水更流。

    在水中練刀，難度遠高于在陸地練刀，因為水的阻力比陸地上空氣的阻力大上許多。而瀑布下練刀，又比湖潭之下練刀更難幾分，因為那巨大的沖勢足以讓任何固元以下武者出手無力。

    可以說，在瀑布下斬出一刀，難度比陸地上斬出百刀還要高得多，若不是霍云內(nèi)外兼修，又早有寒潭下練拳的經(jīng)歷，否則此時萬萬做不到這點。

    “唰”“唰”“唰”“唰”……

    出刀，收刀，再出刀，再收刀……

    時間流逝，他只重復這二個簡單的動作，腦中則不斷地閃現(xiàn)著一段段來自《基本刀法》的種種刀式、動作細節(jié)——這門五等的基礎武學并不難尋找，三五百銀兩，定南城中隨便尋個商行便能買到。

    他不斷對比著其中的誤差，并推演出修正方法，然后將之付諸行動；看似一成不變的動作，實際每一下都有著微不可見卻足以提升刀法的各種變化存在。

    而隨著刀法提升，霍云能愈發(fā)清晰地體會到刀與劍的不同。

    如果說運劍講究中平持正，外柔內(nèi)剛，彷如龍潛于淵、深藏不露，那使刀便追求所向無前，剛猛桀驁，一如龍戰(zhàn)于野、其血玄黃。

    劍是君子，刀是勇者，不相上下，卻是兩條平行線。

    或許有著以刀作劍、以劍為道的特殊武學，就如同劍法可以使得凌厲剛猛，刀法可以使出天下至柔。

    但那也僅只是技藝，而非武道。

    相傳大荒武道共有三千法門，順道而行，則事倍功半；逆道而行，卻是歧途無窮。

    當然，霍云如今對于武道不過粗通皮毛，不論刀法劍法還是身法拳法，與他而言，都只能是安身立命的技藝，還遠遠談不上漸入佳境。

    所以他只專心修煉。

    出刀，收刀，霍云一練就是半月有余。

    “唰！”

    一刀由下而上斬出，瀑布從中斜面斷截。

    “嗆！”

    刀收回到鞘中，似是從來未有動過。

    “轟……”

    這一出刀收刀間，流暢之極，渾若天成。直至此時，斷開的瀑布才終于重新接合，落于溪面。

    霍云右手平端刀身于前，左手輕輕一彈：

    “《基本刀法》練到這種程度，已經(jīng)是登峰造極，大成巔峰的境界了?！?br/>
    短短半月里，將一門練到了基本武學從零基礎練到巔峰，錯非他這般靈魂力變異，便是妖孽如拓跋野、霍璃，只怕在悟性方面也要差上一籌，更何況……

    霍云倏然自瀑布下一躍而起，足下間或一點巖壁，身行便如借風鯤鵬，便是身處千鈞水勢之中，也依然扶搖直上而莫之夭閼——

    《方寸步》大成境界第一重，爐火純青。

    這是他原創(chuàng)了起碼一半內(nèi)容的二等中品身法，而修到這般境界，他如今足以單憑身法態(tài)勢就做到傷人毀物，一如當下這般不動用任何攻擊，便足以逆流直起，而水勢沖力不能加諸于他的身上。

    溯流期間，霍云周身盡是一片水流轟鳴，與先前寒潭中的靜謐深藏不同，一時只覺自己就在一個奇異的流動世界之中，眼中所見、腦海所感不盡類同，仿佛那流失的不是水，而是時光，逆取的不是高度，而是光陰……

    置身其中，他的液態(tài)真氣也如共鳴般在體內(nèi)劇烈奔流激蕩，似乎就形成了一道微型的元氣瀑布，自高而下地沖刷著所有的經(jīng)脈、竅穴。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br/>
    “故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則能為百谷王?！?br/>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

    無數(shù)感悟在心頭劃過，身外、體內(nèi)兩種完全不同形態(tài)的水文在他腦海中交織，忽動忽靜，光影迷離，直到兩者彼此相和，再無一絲差異……

    霍云自然知道這樣的感知只是錯覺，但他也同樣知道，內(nèi)氣又突破了。

    煉氣五層，圓滿巔峰。

    這代表著液態(tài)內(nèi)氣的凝練程度已經(jīng)達到煉氣境第五層的極限，只要容量上再有突破，便能輕易踏入煉氣六層、凝元后期。

    “意外之喜呢。”

    霍云微微一笑。一抬頭，已見瀑布的頂端，而沛然的水勢也已經(jīng)沖刷得眼睛完全無法睜開。

    他用力一踏巖壁，身形旋出瀑布，體內(nèi)洶涌內(nèi)氣奇跡般化為繞指柔波，手中長刀則猛地朝下一劃——

    刀光于無聲中閃起，人影直線垂落，瀑布于無聲中分開，宛若水簾洞天……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天下柔弱莫過于水，水善利萬物莫過于春雨

    春雨，是一式天下至柔的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