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來,天已大亮。睡眼惺忪間,依稀看到一個神似孔明的木偶娃娃側(cè)立床前,映著日光,輪廓分明,歲月安好。
腦中還有些糊涂,昨晚的夜話逐漸浮上心頭,不覺有一絲恍惚。孔明說,黃月英已經(jīng)覓得佳婿,二月后成禮。我與黃家交好,需得備大禮相賀……
大紅的喜帖躍入眼簾,后面的話我聽不清了,只覺帖上“黃氏恭請”四個大字耀地刺目。
“怎么可能……”我喃喃。室內(nèi)燭火搖曳,在墻上描出兩道狹長的影,一坐一立,光影斑駁,令人生出身臨夢境的錯覺。
“為什么不可能?!笨酌鞯恼Z氣意味深長,“黃小姐特意帶話說,同你相識數(shù)年,頗為投緣,因此力邀你出席婚宴?!?br/>
我恍然,心底有些被窺探到心事的羞惱,又恨孔明揣著明白裝糊涂的可惡。他如此聰慧,不可能沒有察覺我對感情的動搖??伤麉s在我下定決心要將他推出門外的前一刻公布了這樣一個消息,不表態(tài),不說明,仿佛就事論事一般地公事公辦,束著手站在岸邊任由我一個人在苦海中飄零。
可是心中的竊喜是如此真實。孔明幾近而立,但在這世上走得近的女性,兩只手指便數(shù)地過來。除了我,就是黃月英。
如今黃月英率先定下婚約,是不是意味著……
不。
世上弱水三千,能成為諸葛家婦的女子千千萬。倘若他真的有心,就不該放任我單戀掙扎。倘若不是了解他的為人,倘若沒有后世史書上“高潔”二字為他的人品作注腳,我?guī)缀跻獞岩伤莻€游戲花叢、玩弄感情的浪蕩子,將旁人的癡心視作褻弄的玩具。
口中質(zhì)問的話語幾乎快要脫口,最后還是被我咬牙咽了下去。有意思嗎?他已經(jīng)知道你想要什么,可他假裝視而不見,不是已經(jīng)間接表明了態(tài)度?
何必自取其辱。
借酒澆愁,昨夜,我費了九年二虎之力才將自己灌醉,借著酒瘋將孔明轟出門去,然后對著門板痛哭流涕:“為什么還要來招惹我,不要再來招惹我,我不想再看到你……”
酒精作用下,印象已經(jīng)十分模糊,只依稀記得門板后頭傳來的焦急的敲門聲,以及朦朦朧朧的道歉。
夢里似乎有人說心悅我,但肯定是我醉糊涂了,腦子發(fā)了神經(jīng)。
幾日后果然傳來消息,沔南名士黃承彥將愛女月英許嫁妻弟蔡瑁之子蔡眩,姨表作親??酌饔謥磉^酒鋪幾次,但吃過團圓飯,何大誠和阿香就已經(jīng)回酒鋪上工。我躲到房中避而不見,使上全部心力同絲線作斗爭,終于趕在婚禮前繡出一塊勉強看得過眼的紅帕,充作賀禮。
“看看這繡的是什么,山?”掌柜娘子拎起帕子,啼笑皆非:“真新鮮!我見過旁人送鴛鴦的,送童嬉圖的,送并蒂蓮的,可成親送山景兒的,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見!”
我咬牙:“這不是山繡起來比較簡單嗎?”我四肢不勤,在三國呆了那么多年,能學著把補丁上的針線碼齊整已經(jīng)算對得起穿越女的身份了,真要強求我像土著民一樣心靈手巧,還不如直接殺了我比較爽快。這幾座掌柜娘子瞧不上眼的山峰,還是阿香悉心教導了一個月的成果。
“山既不好看也不應景,不倫不類,你怎送地出手?”掌柜娘子把帕子還給我,恨鐵不成鋼,“挺聰明一個大姑娘,怎在女紅一道上這般沒有天賦?既曉得手笨,去坊市買些有意思的物件兒不也是個法子?再不濟,做只繡鞋裁個小襖什么的,也比帕子像樣啊?!?br/>
“做帕子已經(jīng)是極限了,做別的還不得難死我?”再說,我哪有閑錢去買賀禮?年前何大誠娘親病重,我將余錢全借給了他應急。如今何大娘病情雖然穩(wěn)定了下來,但要靠何大誠微薄的薪資還錢,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像送禮這樣的事,沒有錢就底氣不足,對比旁人準備的龍鳳佩、蓮子玉,我的禮物簡直稱的上寒磣。黃月英知曉我的經(jīng)濟狀況,假如她因此心生不滿,我也無可奈何。不過,潛意識里我相信她不是這樣的人。
如果黃月英嫌貧愛富,她也不會癡等孔明數(shù)年,直至蹉跎盡了女人最珍貴的光陰。
掌柜娘子拿我沒轍,想到旁人家的閨女自小就有母親在身邊耳提面命,只有我孤身一人就背井離鄉(xiāng),女紅做的破破爛爛也情有可原,不由心生憐惜:“你都繡完了,臨時改圖樣也趕不及。但婚事講究吉利,你既打算別出心裁送座山,總得尋個好的說辭,不然蔡家追問原由,你答不上來就貽笑大方了?!?br/>
這個不難。好歹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應景的賀詞我張口就來:“趙娘子可曾聽過《上邪》?里頭有兩句詩做地很好:‘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哎,這個好,還是你們念過書的人會說話?!闭乒衲镒优氖仲澚艘痪?,又教我用帕子疊成一只白頭翁的模樣,一下子就提高了禮物的檔次。乍看之下,居然很拿的出手了。
阿香紅著臉偷偷問我:“南霜,你把那幾句什么山的詩寫與我看看唄?”前幾日她娘親給她說了一個從大戶人家脫籍出來的小廝,家境雖不怎樣,強在做過幾年書童,識字懂禮。她想著對方是個文雅人,這幾天心心念念地求了我認字,想要學做添香的□□。
這是阿香娘尋遍了九里八鄉(xiāng)的媒婆后所能攀扯上的最好的婚事了,阿香內(nèi)心里自然也是極其滿意的,即使聽聞未來婆婆性情古怪,也不能影響她的好心情:“我娘說,郎君讀過書,將來傳給子女,說不定咱們家也能教出個士大夫來呢?!?br/>
她將未來憧憬地太美好,我實在不忍心告訴她,婚姻幸不幸福,從來與男方識字與否沒有多大的關系。黃月英自己飽讀詩書,所嫁之人也頗具才名,但他們兩人的結(jié)合,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婚后的舉步維艱。
關于山的詩句,除了饒歌中的《上邪》,還有一句更加有名。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