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計謀破

    武瑛云讓身邊的奴婢先將小公主帶下去，然后扶著勤太妃的胳膊，道：“皇額娘息怒。婉嬪姐姐怕是一時迷了心竅，才會做出這等可怕之事。小公主畢竟是她懷胎十月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又深得皇上喜愛，再怎么的，她也不會真的想要小公主的命啊……”

    “正因?yàn)槭撬约旱暮⒆?，才可見那賤人的毒辣和可怕！”勤太妃咬著牙，恨恨地道，“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下得去手，還有什么是她做不出來的？要是她什么時候再發(fā)狠心，我孫女的命豈不是堪憂？來人啊，這就擬旨，景仁宮婉嬪嫉妒成性、殘害小公主，不配再當(dāng)一宮之主，即日起移居冷宮，沒有哀家的旨意，不許踏出宮門一步！”

    “皇額娘，就這么處置婉嬪姐姐，皇上那邊兒恐怕難以交代……”

    勤太妃一甩袍袖，冷哼道：“不過就是一個妃嬪，品階尚且算不得尊貴，再加上這兩年是看在她是大妞兒的親生額娘的分上，才給她些臉面，皇上還未必會放在眼里。哀家這邊貶謫了她，倒要看看那賤人進(jìn)了北五所，還能怎么折騰！”勤太妃說完，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欽安殿。

    直到那一行人走得很遠(yuǎn)，蓮心才從屏風(fēng)后面出來。武瑛云此刻就站在門廊里，輕媚的陽光照射在她的側(cè)臉上，閃爍著炫目的光暈。她半瞇著眼，眼底充斥著志得意滿的興奮和報復(fù)后的快感，兩種情緒互相排斥，在眼底翻滾、撞擊，最后互相交融。

    “明日，玉漱就會從景祺閣出來，到時候你可以去看她。”一個出來，一個進(jìn)去，以一個后妃換一個秀女，不是很劃算么？

    蓮心沒說話，只是朝著她伸出手，手心里躺著一只纏枝紋飾的瓷瓶。武瑛云看出這正是自己交給她的東西，不由得驚詫道：“這瓶藥你沒給小公主服下？”

    “奴婢在家時曾跟著郎中上山采藥，因此粗識藥理。娘娘這藥對大人身體無害，但若是被稚齡孩童誤食，輕則思緒混沌，重則即會失去心智。娘娘當(dāng)初跟奴婢說不會害小公主，這藥奴婢無論如何都不敢下……”

    “你！”武瑛云有些氣急地瞪著她，沒想到蓮心竟然會私自做主。但只是一瞬間，她忽然又笑了，眼睛里透出一絲悲憫和薄涼，“她的額娘已經(jīng)被打入冷宮，你以為留下來的一介孤女，在這后宮里邊還會有什么好日子過么？”武瑛云淡淡地望著園內(nèi)的花樹，“你認(rèn)為自己救了她，其實(shí)你卻是害了她。要知道一個人如果失去了心智，也許不會快快樂樂地長大，卻不至于丟了性命。然而從今往后，小公主就會成為宮中妃嬪互相爭搶的一塊肉，無論是誰搶到手里都不會很長久。你認(rèn)為作為這塊肉的小公主，就算留存下來還會是完整的么……”

    皇家血脈如何，孤女又如何？后宮是皇上的后宮，卻也是有著無數(shù)女人的地方——現(xiàn)如今，皇后娘娘撫育三位皇子已然吃力，哪兒還有精力再去照顧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小女孩兒？幾位太妃身子又不好，挑來挑去，還是要找其他妃嬪的，宮里這個地方，誰會真心待著誰？失去了額娘的孩子，就像是要經(jīng)歷風(fēng)吹雨打的小草兒，任人欺凌和踩踏。

    看到蓮心露出復(fù)雜而哀慟的神情，武瑛云臉上的笑意更濃，“你知道么？你的做法又幫了本宮一個大忙。因?yàn)楣烙嫑]錯的話，小公主的第一任養(yǎng)母就會是本宮。本宮一定會好好待她的，畢竟她的額娘是本宮一手推倒的，現(xiàn)在輪到她，本宮怎么會不好好照顧呢？”武瑛云挑起唇瓣，眼底流轉(zhuǎn)著嫵媚和妖嬈。一脈脈香韻，一脈脈芳魂，宛若罌粟花開，浮起的都是殘忍的氣息。

    八月二十，婉嬪李氏傾婉，謀危公主，惑亂是修，謫入北五所冷宮。

    八月二十一，稚子年幼，憐其未在母側(cè)，因知云嬪武氏瑛云，清靜專一，通達(dá)知禮，德行光明，擢命掌攬撫養(yǎng)之責(zé)。

    兩道召命都是從壽康宮下的，并事先請奏過乾清宮，經(jīng)皇上允旨方才施行。

    李傾婉做夢都沒想到，是自己的女兒將她送進(jìn)了冷宮。更沒料到的是，自己剛剛參加完秀女的閱看，正坐在景仁宮里翻看簿冊，以準(zhǔn)備隔日的選核事宜，就被沖進(jìn)殿來拿人的侍衛(wèi)扣了起來。

    僅是第一道詔命已經(jīng)讓宮闈嘩然，等到第二道詔命來后，宮里專程到咸福宮拜見的妃嬪一時不斷，正殿的門檻險些都被踩爛。

    這就是花在時，人在勢。景仁宮曾經(jīng)是東西六宮算得上尊榮的地方，此刻卻是門可羅雀，一派蕭瑟凄涼。殿內(nèi)負(fù)責(zé)打掃的奴婢都不知所終，原本規(guī)整的大殿猶如暴風(fēng)過境，被翻得亂七八糟。有奴婢拿著簿冊核對一應(yīng)物什，卻都是要拿出去銷毀的。主子已經(jīng)失勢，用過的東西也就沒用了，再奢華名貴，一旦沾了晦氣都會被棄如敝屣。

    北五所經(jīng)過前一陣的簡單修葺，已然整齊了很多。這修繕的旨意還是婉嬪自己跑到暖閣請下來的，剛剛過了沒多久，她自己就住了進(jìn)去，當(dāng)真是諷刺得很。

    空曠的四合院里，風(fēng)一吹涼颼颼的，正值暑熱的季節(jié)，太陽再毒辣都曬不到屋里來，然而流動的氣息卻是又悶又潮。

    李傾婉窩在硬板的床榻上，臉是燙的，耳尖是熱的，身上卻很冷，很像是寒邪侵體的癥狀。

    畢竟曾是一宮之主，北五所的嬤嬤們不敢像對玉漱那樣對她，但也沒有幾分客氣。打入冷宮的娘娘就是廢妃，從此不見天日，還有什么好忌憚的？于是連廚房送來的飯菜都克扣了下來，換成自己的膳食，也算是干凈新鮮，送到了李傾婉的面前。

    李傾婉哪里見過這么糙的東西？本就憋著一股怒火，一看見這飯食，一揮手，狠狠地將盤盞全部掃到了地上，“這樣的東西能吃嗎？你們當(dāng)本宮是什么？來人哪，給本宮統(tǒng)統(tǒng)換掉！”

    負(fù)責(zé)送飯的嬤嬤一見，也來了氣，“呦，還當(dāng)自己是娘娘哪？不過是個階下囚而已，有得吃就吃吧，不吃的話就餓著，餓死了，倒也省得我們照看！”

    李傾婉狠狠一拍桌案，桌上的粗瓷茶碗被震得叮當(dāng)直響，“你怎么敢這樣對本宮說話？哪一天本宮出去了，絕對饒不了你……”

    那老嬤嬤也不理她，只是吩咐身邊的奴婢將地上的碎瓷片和一攤飯菜拾掇起來，而后摸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婉嬪娘娘，老奴守著這幾間破屋子都快四十年了，從上一朝到這一朝，還沒見過誰進(jìn)來之后還能出得去的！你要是想做白日夢，隨便你，只是別打擾老婆子們的清凈。再吵嚷，婉嬪娘娘這細(xì)皮嫩肉的，怕是就要承受不住了！”說罷，深陷的眼睛里透出一絲陰鷙的狠意。

    李傾婉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只感覺有股冷意從腳底一直躥遍全身，徹骨地寒涼。

    外面的天已經(jīng)暗沉下來，入夜了，夏暑炎炎，北五所里只有一片吵鬧的蟬鳴。因?yàn)槔顑A婉之前打碎了午膳，看守的嬤嬤們便連晚膳都沒再送來。院中樹葉簌簌地飄蕩，飄落無數(shù)的種子落在天井里，鋪了密密匝匝的一層，引得鳥雀爭相來啄食。

    幽靜的夜里，李傾婉坐在破舊的床榻上，抱著雙膝，仰頭望著天際的一輪明月——烏黑長發(fā)不綰不束，柔柔地鋪了一肩。淡淡的月光順著西窗照進(jìn)來，在她的周身蒙上一層煙白的光暈，宛若隨風(fēng)而去的謫仙。

    歲月如斯流轉(zhuǎn)，不知不覺三年了。此時又迎來一個錦繡之季，紫禁城里到處姹紫嫣紅、芳菲爭艷，那些新晉的秀女個個冰肌玉骨、月貌花顏，有條不紊地準(zhǔn)備著待選。很快地，偌大深宮里就會迎來一撥新的主人。

    還記得三年前，她也是坐著馬車被送到那巍峨的宮門前，由近侍大太監(jiān)領(lǐng)著走進(jìn)這曾在夢中回轉(zhuǎn)過無數(shù)個夜晚的皇宮。目之所及，雄偉恢弘的乾清宮是那么神圣而莊嚴(yán)，如日之升，仿佛矗立在一片金光燦爛的金輪中。

    她因?yàn)榧沂里@赫，進(jìn)宮不久就被封為貴人，第二年晉封為婉嬪。之所以升得這么快，并非因?yàn)榈脤?，而是因?yàn)樽约荷铝嘶始业牡谝粋€公主，母憑子貴。而皇上一直坐在那么遠(yuǎn)的暖閣里，細(xì)算下來，每月想見一面都難。哪里看得見自己有何絕世之姿，又哪里會有什么懷戚之情。

    夜很靜，李傾婉伏在雙膝上，眼角有些濕潤。這時，門廊里驀然響起的腳步聲傳入耳畔，她緩緩地抬頭望過去，在門檻外站著一抹亭亭玉立的身影，手里提著燈籠，光線幽幽。

    “從一宮之主淪落到北五所冷宮里的廢妃，這滋味不好受吧？表姐……”來人穿著赭色的旗裝，外面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半張臉。她放下燈籠，揭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張俏美麗顏，赫然竟是鐘粹宮新一屆的待選秀女——徐佳·襲香。

    她喚李傾婉為表姐，床榻上的人卻并未有何異議，只瞇著眼看了她好半晌，“你怎么來了？”

    李傾婉早就知道宗親里有個妹妹進(jìn)宮來選秀，即便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進(jìn)了宮后也算是同氣連枝的心腹。然而自從襲香進(jìn)宮至今，絲毫不見李傾婉有任何的幫襯和照應(yīng)，反倒是一再對鐘粹宮里的其他秀女表示出親和來。

    風(fēng)中夾雜著淡淡的皂莢香氣，襲香看到李傾婉僅著一件雪白中衣，下頜微仰著，長發(fā)垂墜在臉頰兩側(cè)，雙眸含淚，端的是我見猶憐。明明虛長自己幾歲，然而歲月并未在那容顏上留下任何痕跡，可真是讓人羨慕得緊。

    “我聽說表姐你進(jìn)了冷宮，可是托了好些關(guān)系才得以進(jìn)來的?！?br/>
    李傾婉眉頭微蹙，眼神有些冷了，抱著雙膝涼涼地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回去吧，以后也別再過來?！?br/>
    襲香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好半晌才哼笑出聲，“表姐，你是不是瘋了？”

    她尚且是她的表妹，挑禮物時，有價值連城的舞衣卻不給她，有任何親近的機(jī)會也不待見她?，F(xiàn)在她遭了難，那些曾經(jīng)受過她恩惠的人都不見了，只有她這個表妹仍舊有著惦念之心，千方百計來北五所探望她，她居然連個好臉色都不給自己，怎不讓人氣憤至極！還是說，她已經(jīng)心灰意冷、自暴自棄了？

    “表姐進(jìn)宮的時候我還很小，不過我清楚地記得表姐手上有一顆紅痣，阿瑪說，給表姐算命的術(shù)士曾講過，這顆紅痣只有大富大貴的人才會有。”襲香眸色涼薄地看著李傾婉，唇畔一點(diǎn)嘲諷，“現(xiàn)在看來，那些也不過是術(shù)士的無稽之談?！?br/>
    李傾婉下意識地摸了摸手上的紅痣，“族里一切可都好么？”

    “原本有表姐這個貴嬪在宮里鎮(zhèn)著，是族里一樁光耀門楣的事，自然有很多人得以封蔭。而姨父又是堂堂的一介知府，族里可都是榮光得緊呢！”襲香說罷，眼睛里透出一絲哂然。多么可惜，現(xiàn)如今宮里的這面大旗倒了，昔日的榮耀變成了今時的恥辱，想來倘若族里的人得到消息，必是要跟姨父一家劃清界限。

    李傾婉望著西窗外的院落有些出神，片刻才淡淡地問：“看也看過了，該說的話也都說了。時辰不早了，你早點(diǎn)回去吧！”

    襲香喉頭一哽，面上有些掛不住，氣得跺了跺腳，“表姐怎么這么不識好人心？”

    李傾婉眼底瀉出一抹哂笑，搖頭再搖頭，“你能過來，好心談不上，探聽消息才是真的吧？我雖然是一介廢妃，但好歹在宮里待過幾個年頭，又曾經(jīng)得寵。你那么想進(jìn)宮，必然想通過我了解宮里面的一些事、了解皇上的一些事，我對你來說是最好的消息源。然而我也跟你阿瑪說過，像你這樣的性子并不適合待在這里?！?br/>
    襲香被說中心事，有些難堪地咬著唇，目光里卻充斥著不甘，竟脫口而出道：“論長相、論家世，我有哪一點(diǎn)比不得表姐？憑什么不能進(jìn)宮？”

    李傾婉的阿瑪?shù)拇_是知府，可她卻不是嫡出的女兒。自己則不同，自己不僅是上三旗的貴族，更是長房長女。說起來，比她李傾婉還矜貴著幾分呢！

    “你或許覺得委屈，可只憑著你尚未博得品階，就敢肆無忌憚、囂張跋扈的行徑，我敢說，你并沒有那個命在宮里待下去！”李傾婉說完轉(zhuǎn)過頭來，眸色幽幽冷冷地看著她，“你可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是皇宮。宮里面最忌諱的就是勾結(jié)，你偏偏拉幫結(jié)伙，專門以欺負(fù)其他秀女為樂。你知道那些秀女里面，哪個是在宮里有后臺的？倘若不是我暗中護(hù)著你，說不定等不到篩選出宮，你的小命就交代了！”

    鼻息間的潮氣有些淡了，或許是待得太久，已經(jīng)聞不到那股嗆人的酸臭味道。襲香此刻瞪著眼睛沒有反駁，然而眼底卻含著不以為然的神情。

    李傾婉嘆了口氣，本來多說無益，然而事到如今，不妨跟她講得更明白些，省得將來沒有了自己的照拂，她在這后宮里面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還記得我之前送舞衣給那個耿佳·玉漱么？就是因?yàn)橹滥阍谶@屆秀女中太過顯眼，才想推出一個人來，讓她成為眾矢之的，這樣所有的人、所有的矛頭才都對準(zhǔn)她一個，既是給你做一個緩沖，也是給你騰地方，可你卻故意將她的舞衣撕破了。后來我與蓮心親近，你又看不過眼，處處與她為難，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多厲害！”

    性子這么張揚(yáng)跋扈又不懂收斂，即便能被留下又能怎樣呢？在宮里待不長久的下場，只能是死無葬身之地。

    襲香咬緊牙，憤憤不平地道：“表姐說了這么多，可表姐還是給耿佳·玉漱機(jī)會，讓她接近皇上，不是么？”

    機(jī)會？李傾婉失笑地看著她，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憐憫的神情。真是不知該說她單純，還是該說她蠢?；噬县M是那么容易就見得到的？復(fù)試走了幾場，有哪一次皇上出面了？只不過該栽培的人還是要栽培，至于是耿佳·玉漱還是別人，她根本就不在乎。因?yàn)樘热羲プr機(jī)上位，便會念著自己的好；可倘若不行，那又有何關(guān)系，反正折損的都只是一顆棋子而已。

    “耿佳·玉漱是我的試金石，好則使用，壞則丟棄。反倒是你，倘若當(dāng)初我將機(jī)會給了你，現(xiàn)如今恐怕你也要跟我一樣，待在這北五所里了……”

    襲香渾身一震，驀地滯在原地說不出話來。玉漱的事她豈能不知？正是因?yàn)樘鄣米锪宋溏疲疟还谏厦俺淦旒淖锩P(guān)押進(jìn)景祺閣，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原來，竟然都是表姐在穿針引線……

    “那，那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李傾婉感覺雙腳有些涼，將被褥拉過來覆蓋在腿上。襲香見狀，也不再嫌棄那床榻究竟有多臟，忙上前幫她將團(tuán)墊拿起來放在她背后靠著。

    李傾婉是被人伺候慣了的，任由她將一切都弄好，才清清淡淡地道：“在這宮里邊，最不缺的就是心機(jī)和手段，若想要比別人活得更長久、爬得更高，必定要記住一點(diǎn)：夾起尾巴做人?！?br/>
    明媚的夏暑季節(jié)是不常下雨的，可今日的天空卻遍布著烏云，厚重的云層擋住了陽光，空氣里浮動著的都是燥熱的氣息。

    封秀春領(lǐng)著秀女們在繡閣里練習(xí)完針黹女紅，所有人都香汗淋漓，連里衫都濕透了幾層。有些少女抹了厚妝，臉頰的胭脂已被汗水弄花了，紅一塊白一塊，惹得其他人一陣哄笑。

    在這樣的酷暑里，倘若是各殿身份較高的妃嬪，都會吩咐奴婢去內(nèi)務(wù)府那里報備,然后在冰窟取調(diào)一些冰塊過來鎮(zhèn)在寢殿的四角，用以驅(qū)熱降暑。今年因著勤太妃恩典，鐘粹宮里也分得了些冰塊，但是分量有限，只在分食鮮果時才取出一點(diǎn)，諸女受教習(xí)時，卻是斷然不能拿出來用的。

    天空中響起一聲悶雷，轟隆隆地緊跟著閃電的尾巴。玉漱抬頭看了看天色，皺著眉道：“是不是要下雨了？昨日畫過的幾幅山水畫剛裱好，晌午才讓奴婢取來，倘若要是下雨，可是都要發(fā)潮的?！?br/>
    蓮心正拿著針穿過白絹，針腳一落，最后一抹顏色剛好繡完。她尚未開口，倒是一側(cè)相熟的秀女道：“方才聽珍寶館的小德子來稟報說，太妃娘娘要將我們的畫都裱在御花園那邊呢。屆時皇上在那里經(jīng)過則會看見，若是青睞哪一幅，作畫的秀女就算是通過了復(fù)選?！?br/>
    “是不是真的??？”

    “這還能有假。到目前為止，還未選出一位進(jìn)御之人，太妃娘娘自然要倍加上心呢！”

    其他人聞言，不禁都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玉漱也跟著微笑起來，想她已經(jīng)對水墨畫感了興趣，平素在家中時無緣學(xué)到，進(jìn)宮一趟，不只圓了心愿，說不定更能借此平步青云呢。

    就在這時，天空中又響起幾道雷聲，其中有一個秀女“呀”的一聲，伸手抹了一把臉頰，卻是果真下起雨來，須臾，豆大的雨點(diǎn)便開始噼里啪啦地砸下來。繡閣離屋苑不遠(yuǎn)，來時天還晴著，因此負(fù)責(zé)伺候的奴婢都沒帶雨具，不少秀女都用手遮著頭頂，往二進(jìn)院的方向跑。

    “這是什么鬼天氣？我們也趕緊回去吧，遲了恐怕連衣裳都澆透了?！庇袷г沽艘簧ぷ樱岸奁鹕形蠢C好的宮樣，將繃子和繡線都裝進(jìn)笸籮里。

    那邊，蓮心也收拾好了，兩人捧著零零碎碎的東西，朝著抄手游廊那邊跑。紅漆回廊里，已經(jīng)有不少先到的秀女三三兩兩地站在月檐下，嘰嘰喳喳地在一起閑談。

    漫天的雨線，在眼前鋪展開一道蒙蒙的簾幕。蓮心佇立在月檐下，伸出手，冰涼的雨滴打在手心里，帶來很清潤的感覺。除了晚膳后能有一段比較悠閑的時光，教習(xí)時間內(nèi)倒是很少。她站在墊高的回廊石階上極目遠(yuǎn)眺，東西蜿蜒的朱紅宮墻、遠(yuǎn)近錯落的殿宇樓閣，都籠罩在一片朦朧浩渺的煙雨里，宛若水墨夢境。

    這時，一襲白衣錦袍驀地闖入了眼簾。朦朧的煙雨中，出現(xiàn)了一把青骨油紙傘，傘下并排走著兩個人。能在宮闈里自由行走的男子不多，除了皇上就是少數(shù)的皇家侍衛(wèi)。而那打著傘的男子既不是錦緞黃袍，也不是甲胄加身，卓拔而瘦削的身形卻不孱弱，有一種溫雅的清剛之氣，清清淡淡的眼眸抬眼時，又讓人有一瞬的驚艷和震懾。而站在他身側(cè)的少女，則穿著一襲簡單旗裝，利落的麻花辮搭在左肩上，雪玉臉頰，是一股與生俱來的高貴和美麗。

    “咦，那不是紐祜祿·嘉嘉嗎？”

    回廊下，有不少秀女認(rèn)出了傘下的少女，其他人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可不是么。那她身邊的人是誰？好像是……十七王爺！”

    因?yàn)殡x著遠(yuǎn)，那邊的兩人并沒注意到這廂的諸人。

    因?yàn)閷Ｗⅲ识Y略微偏著頭，只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側(cè)臉清俊的線條，低頭朝身畔的少女說了些什么。端美驕傲的少女抬眸，輕輕搖首，而后羞赧地笑了，這一笑，明眸含春，似暖月般融融多情。

    油紙傘的傘面斜在嘉嘉那邊，允禮的半邊肩膀都被淋濕了。兩人并行在雨里，一個俊美優(yōu)雅，一個美貌高貴，看上去就像一對天造地設(shè)的璧人。

    “剛才還奇怪她怎么沒參加教習(xí)呢，原來是跟十七王爺在一處！可她阿瑪不是被打入天牢了么……”

    “聽說阿靈阿大人是十七王爺?shù)睦蠋煟莻€紐祜祿·嘉嘉跟十七王爺就是青梅竹馬。而且十七王爺好像很喜歡她呢，以前總將她接到府里做客?！?br/>
    “那她是不是要當(dāng)十七福晉了？反正選秀也是為了給宗室子弟指婚用的，倘若能嫁與十七王爺那樣的男子，便是不能進(jìn)宮也值了?！?br/>
    耳畔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蓮心怔怔地望著，想要轉(zhuǎn)移目光，然而眼睛卻似乎被夕照晃得花了，就連袖子上的花繡都瞧不真切。

    玉漱自然也瞧見了那邊的兩個人，有些擔(dān)憂地看過來，小聲喚她：“蓮心……”

    她連叫了她幾聲，蓮心才回過神來。

    “你沒事吧？”玉漱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蓮心彎了彎唇角，輕輕搖頭，“我們回去吧，待會兒秀春姑姑見到屋苑里沒人，說不定要罵的……”

    玉漱“嗯”了一聲，“反正我們穿得都有些單薄，現(xiàn)在也感覺冷了。回去我給你煮一壺姜茶，驅(qū)驅(qū)寒?！闭f完，陪著蓮心往屋苑的方向走去。一邊走，還不忘轉(zhuǎn)身看了一眼雨中的那兩人，卻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漸漸走遠(yuǎn)了。

    那一日過后，宮里面就有消息傳出來，說是太妃娘娘想要從剩余的待選秀女中，挑出一位來給十七王爺和二十一王爺指婚，上三旗和下五旗的在旗秀女皆在考慮之列。鐘粹宮里的姑娘們聞言，無不大喜過望，原以為沒趕上前幾次的閱看，下次的機(jī)會便是遙遙無期，卻都沒想到正好等到要為王爺指婚的當(dāng)口，委實(shí)是千載難逢的機(jī)會。

    屋苑里，石桌案上曬滿了各色花瓣。正值一季芳菲吐香，滿院的花卉實(shí)在是提供了方便，每日清晨采摘下來，花瓣上的露珠還是新鮮的，然后挑出其中最鮮嫩的幾片，配以不同的色澤、不同的香氣，曬干了之后搗碎成漿，然后再混合諸多材料，譬如珍珠粉、蜜膏……本來在秀女的月例里，有些名貴的材質(zhì)是不會有的，但是咸福宮親下了旨意，詔命紐祜祿·蓮心和耿佳·玉漱一起調(diào)制蔻丹用以涂抹指甲，一應(yīng)材料都有內(nèi)務(wù)府的太監(jiān)提供。

    院里的其他秀女見狀，無不是又羨又妒。能為后妃調(diào)制飾品，是無上的榮光，也同時說明云嬪已經(jīng)將她二人引以為心腹。而云嬪也算是在宮里邊得寵的娘娘，隔三差五就要往咸福宮里跑，能有遇見皇上的機(jī)會也是說不定的。

    玉漱將竹籃里采摘來的花瓣一一揀出來，回過頭瞧見蓮心正拿著搗杵發(fā)呆，那缽里面的花瓣已經(jīng)碎了卻看不到漿汁，應(yīng)該是又被花瓣吸收回去了。

    “想什么呢？”玉漱走過去，輕輕推了蓮心一把。蓮心怔忪地抬眸，反應(yīng)了好半晌，才想起來要填新花瓣了。正想把缽里面的鳳仙花汁倒在青瓷小碗里，卻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漿汁。

    玉漱輕輕一嘆，“你最近都恍恍惚惚的，是不是還在想著十七王爺?shù)氖拢俊?br/>
    蓮心抿了抿唇，搖頭未語。

    玉漱握著蓮心的手，將她手里的搗杵放下，“莫說嘉嘉小姐只是王爺?shù)谋砻?，單是王爺對你的一片心意，連我都看得很清楚。這段日子只因著尚書大人的事，嘉嘉小姐必然要去請求十七王爺，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才是?！?br/>
    蓮心低下頭，有落寞的神色在眼底一閃而過，須臾，還是笑了一下，“說到底，我們都只是普通的秀女。堂堂皇室貴胄，是何心思想法，都不是我等能去妄自揣度的。不是么……”

    玉漱又是一嘆，點(diǎn)著她的頭，嗔道：“你啊，就愛給自己找苦頭吃。”

    就在這時，門外有奴婢進(jìn)來稟報，說是云嬪請她們過去一聚。

    新釀的蔻丹還沒調(diào)制好，倒是有兩盒熏香料子是早就弄齊備的。蓮心自格子架里將熏香料子拿出來，在外面包裹上一層呢子軟布。等將桌案上的花瓣和蜜膏都拾掇起來，兩人一人捧著一盒，跟著領(lǐng)路的奴婢往東六宮方向走。

    和風(fēng)徐徐，宮苑里到處彌漫著花香的味道。武瑛云此刻正在后院的花樹下賞花，一襲青蓮色云錦釉的宮裝，輕紗罩肩，梳得一絲不茍的旗髻，頭正擺著一朵嬌艷欲滴的宋白。一樹煙光，一身媚色，那憑花而立的模樣妖妖嬈嬈的，仿佛連滿院的芳蘊(yùn)都被她一個人占盡。

    “奴婢等拜見云嬪娘娘?！?br/>
    武瑛云悠然轉(zhuǎn)身，瞧見來人，隨即露出一抹笑靨，“你們來得正好。本宮這幾日按照你們說的方法，用米水和奶漿混合著浸泡雙手，瞧瞧效果如何了？”

    美人回眸，一笑百媚嫣然，惹得錦團(tuán)花簇簌簌而落。武瑛云伸出手來，十根白皙的手指徐徐舒展開，宛如玉蘭花綻放，打理得極好的指甲閃著盈盈珠光，宛若一枚枚珠貝。

    女為悅己者容。然而自從武瑛云被納封為嬪，就一直久居在咸福宮里，終日除了跟其他后妃拈酸吃醋，便是磨煉了一套籌算智詐的本事，再加上天生麗質(zhì)，平素對妝容的細(xì)瑣事宜倒是不十分上心。此番有人將一應(yīng)女兒家的容妝物什擺在她眼前，委實(shí)讓人覺得新鮮。

    “娘娘的雙手肌膚質(zhì)如凝玉，指尖纖若青蔥，經(jīng)過幾日調(diào)理，卻是更勝從前?！?br/>
    武瑛云聽言，臉上笑靨更濃，“你們本是待選的秀女，將來若是能留在宮里頭，指不定比本宮的品階還要高著?，F(xiàn)如今為本宮調(diào)制這些飾品，倒真是委屈了?！?br/>
    蓮心和玉漱雙雙斂身，“能給娘娘效勞，是奴婢等的榮幸。”

    “何必這么多禮數(shù)，在本宮的殿里不用拘束著。來、來、來，到前殿去吃些茶點(diǎn)，好些都是江南進(jìn)貢來的?！蔽溏频难劢敲忌叶际切σ?，示意伺候的奴婢去將茶點(diǎn)準(zhǔn)備上來。

    咸福宮剛新?lián)Q了掛緞和鋪毯，垂花門上的漆也是剛粉刷的，無甚味道，倒是處處光鮮、處處明亮，沒有一塊地方不是極致的奢華。儲秀宮的皇后娘娘是一位很恭順和善的女子，平素深居簡出，對宮里的大小事宜也不常經(jīng)手操持，底下的妃嬪們便動些小腦筋，總是有稍微越制的地方。

    “對了，上次你們跟本宮說，要調(diào)制一些精致的蔻丹，等本宮打理好手和指甲就能使用?，F(xiàn)在準(zhǔn)備得如何了？”

    蓮心端莊地坐在敞椅上，略微頷首，輕聲道：“娘娘的手已經(jīng)護(hù)養(yǎng)得極好，奴婢的幾種花瓣和蜜膏也籌制得差不多了，只等著花蜜集齊、晨露集齊，再佐以初綻丁香和白芍的花瓣，假以時日，調(diào)和可成。”

    蓮心說罷，又講了一些素日里肌膚的保養(yǎng)之法，都是武瑛云在宮中御醫(yī)處不常聽聞的。她捏著茶盞，一邊品茶一邊不住地點(diǎn)頭。

    玉漱也在一側(cè)仔細(xì)聽著，心里暗暗生出幾分佩服。對研制香料、蔻丹這些事，她全然不在行，這幾日，充其量不過是給蓮心打打下手，她怎么說，自己怎么去做就是。而蓮心在云嬪跟前，卻將自己說成是熏料高手。玉漱心里明白，因?yàn)樽约簞倧谋蔽逅环懦鰜恚徯目峙滤黄渌闩艛D，才非要一并捎上自己。

    只是她不知，蓮心懂得的東西，其實(shí)都是在果親王府里，二嫫讓坊間的老嬤嬤教給她的，目的便是在她被閱看之前選擇恰當(dāng)時機(jī)，取悅那些宮中品階較高的妃嬪。

    等她們從咸福宮出來已是過了晌午，武瑛云原本打算留她們在殿里用午膳，偏巧幾個常在和答應(yīng)來拜見，蓮心和玉漱不便打攪，就禮貌地告辭了。

    風(fēng)里夾雜著燥熱的氣息，連著花香都跟著熏燙起來，太陽直直地曬下來，將地面曬成一片斑駁的雪花白?，F(xiàn)在正是最悶熱的時候，各殿的主子一般都要待在殿里面，因此宮城里也很少有奴婢出來走動。

    玉漱覺得曬，便挨著朱紅的宮墻走，蓮心跟在她身后。兩人只想著趕緊回到鐘粹宮，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打透了，都想好好沐浴一下。

    “太妃娘娘的身子一直靠藥養(yǎng)著，這些日子又要操持選秀的事，才會出現(xiàn)氣喘咳嗽的病癥。依老臣所見，還是應(yīng)該少勞累、多休息才是?！睂m墻另一側(cè)，忽然傳來交談的聲音。

    第16章：計謀破

    武瑛云讓身邊的奴婢先將小公主帶下去，然后扶著勤太妃的胳膊，道：“皇額娘息怒。婉嬪姐姐怕是一時迷了心竅，才會做出這等可怕之事。小公主畢竟是她懷胎十月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又深得皇上喜愛，再怎么的，她也不會真的想要小公主的命啊……”

    “正因?yàn)槭撬约旱暮⒆?，才可見那賤人的毒辣和可怕！”勤太妃咬著牙，恨恨地道，“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下得去手，還有什么是她做不出來的？要是她什么時候再發(fā)狠心，我孫女的命豈不是堪憂？來人啊，這就擬旨，景仁宮婉嬪嫉妒成性、殘害小公主，不配再當(dāng)一宮之主，即日起移居冷宮，沒有哀家的旨意，不許踏出宮門一步！”

    “皇額娘，就這么處置婉嬪姐姐，皇上那邊兒恐怕難以交代……”

    勤太妃一甩袍袖，冷哼道：“不過就是一個妃嬪，品階尚且算不得尊貴，再加上這兩年是看在她是大妞兒的親生額娘的分上，才給她些臉面，皇上還未必會放在眼里。哀家這邊貶謫了她，倒要看看那賤人進(jìn)了北五所，還能怎么折騰！”勤太妃說完，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欽安殿。

    直到那一行人走得很遠(yuǎn)，蓮心才從屏風(fēng)后面出來。武瑛云此刻就站在門廊里，輕媚的陽光照射在她的側(cè)臉上，閃爍著炫目的光暈。她半瞇著眼，眼底充斥著志得意滿的興奮和報復(fù)后的快感，兩種情緒互相排斥，在眼底翻滾、撞擊，最后互相交融。

    “明日，玉漱就會從景祺閣出來，到時候你可以去看她?！币粋€出來，一個進(jìn)去，以一個后妃換一個秀女，不是很劃算么？

    蓮心沒說話，只是朝著她伸出手，手心里躺著一只纏枝紋飾的瓷瓶。武瑛云看出這正是自己交給她的東西，不由得驚詫道：“這瓶藥你沒給小公主服下？”

    “奴婢在家時曾跟著郎中上山采藥，因此粗識藥理。娘娘這藥對大人身體無害，但若是被稚齡孩童誤食，輕則思緒混沌，重則即會失去心智。娘娘當(dāng)初跟奴婢說不會害小公主，這藥奴婢無論如何都不敢下……”

    “你！”武瑛云有些氣急地瞪著她，沒想到蓮心竟然會私自做主。但只是一瞬間，她忽然又笑了，眼睛里透出一絲悲憫和薄涼，“她的額娘已經(jīng)被打入冷宮，你以為留下來的一介孤女，在這后宮里邊還會有什么好日子過么？”武瑛云淡淡地望著園內(nèi)的花樹，“你認(rèn)為自己救了她，其實(shí)你卻是害了她。要知道一個人如果失去了心智，也許不會快快樂樂地長大，卻不至于丟了性命。然而從今往后，小公主就會成為宮中妃嬪互相爭搶的一塊肉，無論是誰搶到手里都不會很長久。你認(rèn)為作為這塊肉的小公主，就算留存下來還會是完整的么……”

    皇家血脈如何，孤女又如何？后宮是皇上的后宮，卻也是有著無數(shù)女人的地方——現(xiàn)如今，皇后娘娘撫育三位皇子已然吃力，哪兒還有精力再去照顧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小女孩兒？幾位太妃身子又不好，挑來挑去，還是要找其他妃嬪的，宮里這個地方，誰會真心待著誰？失去了額娘的孩子，就像是要經(jīng)歷風(fēng)吹雨打的小草兒，任人欺凌和踩踏。

    看到蓮心露出復(fù)雜而哀慟的神情，武瑛云臉上的笑意更濃，“你知道么？你的做法又幫了本宮一個大忙。因?yàn)楣烙嫑]錯的話，小公主的第一任養(yǎng)母就會是本宮。本宮一定會好好待她的，畢竟她的額娘是本宮一手推倒的，現(xiàn)在輪到她，本宮怎么會不好好照顧呢？”武瑛云挑起唇瓣，眼底流轉(zhuǎn)著嫵媚和妖嬈。一脈脈香韻，一脈脈芳魂，宛若罌粟花開，浮起的都是殘忍的氣息。

    八月二十，婉嬪李氏傾婉，謀危公主，惑亂是修，謫入北五所冷宮。

    八月二十一，稚子年幼，憐其未在母側(cè)，因知云嬪武氏瑛云，清靜專一，通達(dá)知禮，德行光明，擢命掌攬撫養(yǎng)之責(zé)。

    兩道召命都是從壽康宮下的，并事先請奏過乾清宮，經(jīng)皇上允旨方才施行。

    李傾婉做夢都沒想到，是自己的女兒將她送進(jìn)了冷宮。更沒料到的是，自己剛剛參加完秀女的閱看，正坐在景仁宮里翻看簿冊，以準(zhǔn)備隔日的選核事宜，就被沖進(jìn)殿來拿人的侍衛(wèi)扣了起來。

    僅是第一道詔命已經(jīng)讓宮闈嘩然，等到第二道詔命來后，宮里專程到咸福宮拜見的妃嬪一時不斷，正殿的門檻險些都被踩爛。

    這就是花在時，人在勢。景仁宮曾經(jīng)是東西六宮算得上尊榮的地方，此刻卻是門可羅雀，一派蕭瑟凄涼。殿內(nèi)負(fù)責(zé)打掃的奴婢都不知所終，原本規(guī)整的大殿猶如暴風(fēng)過境，被翻得亂七八糟。有奴婢拿著簿冊核對一應(yīng)物什，卻都是要拿出去銷毀的。主子已經(jīng)失勢，用過的東西也就沒用了，再奢華名貴，一旦沾了晦氣都會被棄如敝屣。

    北五所經(jīng)過前一陣的簡單修葺，已然整齊了很多。這修繕的旨意還是婉嬪自己跑到暖閣請下來的，剛剛過了沒多久，她自己就住了進(jìn)去，當(dāng)真是諷刺得很。

    空曠的四合院里，風(fēng)一吹涼颼颼的，正值暑熱的季節(jié)，太陽再毒辣都曬不到屋里來，然而流動的氣息卻是又悶又潮。

    李傾婉窩在硬板的床榻上，臉是燙的，耳尖是熱的，身上卻很冷，很像是寒邪侵體的癥狀。

    畢竟曾是一宮之主，北五所的嬤嬤們不敢像對玉漱那樣對她，但也沒有幾分客氣。打入冷宮的娘娘就是廢妃，從此不見天日，還有什么好忌憚的？于是連廚房送來的飯菜都克扣了下來，換成自己的膳食，也算是干凈新鮮，送到了李傾婉的面前。

    李傾婉哪里見過這么糙的東西？本就憋著一股怒火，一看見這飯食，一揮手，狠狠地將盤盞全部掃到了地上，“這樣的東西能吃嗎？你們當(dāng)本宮是什么？來人哪，給本宮統(tǒng)統(tǒng)換掉！”

    負(fù)責(zé)送飯的嬤嬤一見，也來了氣，“呦，還當(dāng)自己是娘娘哪？不過是個階下囚而已，有得吃就吃吧，不吃的話就餓著，餓死了，倒也省得我們照看！”

    李傾婉狠狠一拍桌案，桌上的粗瓷茶碗被震得叮當(dāng)直響，“你怎么敢這樣對本宮說話？哪一天本宮出去了，絕對饒不了你……”

    那老嬤嬤也不理她，只是吩咐身邊的奴婢將地上的碎瓷片和一攤飯菜拾掇起來，而后摸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婉嬪娘娘，老奴守著這幾間破屋子都快四十年了，從上一朝到這一朝，還沒見過誰進(jìn)來之后還能出得去的！你要是想做白日夢，隨便你，只是別打擾老婆子們的清凈。再吵嚷，婉嬪娘娘這細(xì)皮嫩肉的，怕是就要承受不住了！”說罷，深陷的眼睛里透出一絲陰鷙的狠意。

    李傾婉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只感覺有股冷意從腳底一直躥遍全身，徹骨地寒涼。

    外面的天已經(jīng)暗沉下來，入夜了，夏暑炎炎，北五所里只有一片吵鬧的蟬鳴。因?yàn)槔顑A婉之前打碎了午膳，看守的嬤嬤們便連晚膳都沒再送來。院中樹葉簌簌地飄蕩，飄落無數(shù)的種子落在天井里，鋪了密密匝匝的一層，引得鳥雀爭相來啄食。

    幽靜的夜里，李傾婉坐在破舊的床榻上，抱著雙膝，仰頭望著天際的一輪明月——烏黑長發(fā)不綰不束，柔柔地鋪了一肩。淡淡的月光順著西窗照進(jìn)來，在她的周身蒙上一層煙白的光暈，宛若隨風(fēng)而去的謫仙。

    歲月如斯流轉(zhuǎn)，不知不覺三年了。此時又迎來一個錦繡之季，紫禁城里到處姹紫嫣紅、芳菲爭艷，那些新晉的秀女個個冰肌玉骨、月貌花顏，有條不紊地準(zhǔn)備著待選。很快地，偌大深宮里就會迎來一撥新的主人。

    還記得三年前，她也是坐著馬車被送到那巍峨的宮門前，由近侍大太監(jiān)領(lǐng)著走進(jìn)這曾在夢中回轉(zhuǎn)過無數(shù)個夜晚的皇宮。目之所及，雄偉恢弘的乾清宮是那么神圣而莊嚴(yán)，如日之升，仿佛矗立在一片金光燦爛的金輪中。

    她因?yàn)榧沂里@赫，進(jìn)宮不久就被封為貴人，第二年晉封為婉嬪。之所以升得這么快，并非因?yàn)榈脤?，而是因?yàn)樽约荷铝嘶始业牡谝粋€公主，母憑子貴。而皇上一直坐在那么遠(yuǎn)的暖閣里，細(xì)算下來，每月想見一面都難。哪里看得見自己有何絕世之姿，又哪里會有什么懷戚之情。

    夜很靜，李傾婉伏在雙膝上，眼角有些濕潤。這時，門廊里驀然響起的腳步聲傳入耳畔，她緩緩地抬頭望過去，在門檻外站著一抹亭亭玉立的身影，手里提著燈籠，光線幽幽。

    “從一宮之主淪落到北五所冷宮里的廢妃，這滋味不好受吧？表姐……”來人穿著赭色的旗裝，外面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半張臉。她放下燈籠，揭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張俏美麗顏，赫然竟是鐘粹宮新一屆的待選秀女——徐佳·襲香。

    她喚李傾婉為表姐，床榻上的人卻并未有何異議，只瞇著眼看了她好半晌，“你怎么來了？”

    李傾婉早就知道宗親里有個妹妹進(jìn)宮來選秀，即便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進(jìn)了宮后也算是同氣連枝的心腹。然而自從襲香進(jìn)宮至今，絲毫不見李傾婉有任何的幫襯和照應(yīng)，反倒是一再對鐘粹宮里的其他秀女表示出親和來。

    風(fēng)中夾雜著淡淡的皂莢香氣，襲香看到李傾婉僅著一件雪白中衣，下頜微仰著，長發(fā)垂墜在臉頰兩側(cè)，雙眸含淚，端的是我見猶憐。明明虛長自己幾歲，然而歲月并未在那容顏上留下任何痕跡，可真是讓人羨慕得緊。

    “我聽說表姐你進(jìn)了冷宮，可是托了好些關(guān)系才得以進(jìn)來的。”

    李傾婉眉頭微蹙，眼神有些冷了，抱著雙膝涼涼地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回去吧，以后也別再過來?！?br/>
    襲香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好半晌才哼笑出聲，“表姐，你是不是瘋了？”

    她尚且是她的表妹，挑禮物時，有價值連城的舞衣卻不給她，有任何親近的機(jī)會也不待見她?，F(xiàn)在她遭了難，那些曾經(jīng)受過她恩惠的人都不見了，只有她這個表妹仍舊有著惦念之心，千方百計來北五所探望她，她居然連個好臉色都不給自己，怎不讓人氣憤至極！還是說，她已經(jīng)心灰意冷、自暴自棄了？

    “表姐進(jìn)宮的時候我還很小，不過我清楚地記得表姐手上有一顆紅痣，阿瑪說，給表姐算命的術(shù)士曾講過，這顆紅痣只有大富大貴的人才會有。”襲香眸色涼薄地看著李傾婉，唇畔一點(diǎn)嘲諷，“現(xiàn)在看來，那些也不過是術(shù)士的無稽之談?！?br/>
    李傾婉下意識地摸了摸手上的紅痣，“族里一切可都好么？”

    “原本有表姐這個貴嬪在宮里鎮(zhèn)著，是族里一樁光耀門楣的事，自然有很多人得以封蔭。而姨父又是堂堂的一介知府，族里可都是榮光得緊呢！”襲香說罷，眼睛里透出一絲哂然。多么可惜，現(xiàn)如今宮里的這面大旗倒了，昔日的榮耀變成了今時的恥辱，想來倘若族里的人得到消息，必是要跟姨父一家劃清界限。

    李傾婉望著西窗外的院落有些出神，片刻才淡淡地問：“看也看過了，該說的話也都說了。時辰不早了，你早點(diǎn)回去吧！”

    襲香喉頭一哽，面上有些掛不住，氣得跺了跺腳，“表姐怎么這么不識好人心？”

    李傾婉眼底瀉出一抹哂笑，搖頭再搖頭，“你能過來，好心談不上，探聽消息才是真的吧？我雖然是一介廢妃，但好歹在宮里待過幾個年頭，又曾經(jīng)得寵。你那么想進(jìn)宮，必然想通過我了解宮里面的一些事、了解皇上的一些事，我對你來說是最好的消息源。然而我也跟你阿瑪說過，像你這樣的性子并不適合待在這里?！?br/>
    襲香被說中心事，有些難堪地咬著唇，目光里卻充斥著不甘，竟脫口而出道：“論長相、論家世，我有哪一點(diǎn)比不得表姐？憑什么不能進(jìn)宮？”

    李傾婉的阿瑪?shù)拇_是知府，可她卻不是嫡出的女兒。自己則不同，自己不僅是上三旗的貴族，更是長房長女。說起來，比她李傾婉還矜貴著幾分呢！

    “你或許覺得委屈，可只憑著你尚未博得品階，就敢肆無忌憚、囂張跋扈的行徑，我敢說，你并沒有那個命在宮里待下去！”李傾婉說完轉(zhuǎn)過頭來，眸色幽幽冷冷地看著她，“你可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是皇宮。宮里面最忌諱的就是勾結(jié)，你偏偏拉幫結(jié)伙，專門以欺負(fù)其他秀女為樂。你知道那些秀女里面，哪個是在宮里有后臺的？倘若不是我暗中護(hù)著你，說不定等不到篩選出宮，你的小命就交代了！”

    鼻息間的潮氣有些淡了，或許是待得太久，已經(jīng)聞不到那股嗆人的酸臭味道。襲香此刻瞪著眼睛沒有反駁，然而眼底卻含著不以為然的神情。

    李傾婉嘆了口氣，本來多說無益，然而事到如今，不妨跟她講得更明白些，省得將來沒有了自己的照拂，她在這后宮里面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還記得我之前送舞衣給那個耿佳·玉漱么？就是因?yàn)橹滥阍谶@屆秀女中太過顯眼，才想推出一個人來，讓她成為眾矢之的，這樣所有的人、所有的矛頭才都對準(zhǔn)她一個，既是給你做一個緩沖，也是給你騰地方，可你卻故意將她的舞衣撕破了。后來我與蓮心親近，你又看不過眼，處處與她為難，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多厲害！”

    性子這么張揚(yáng)跋扈又不懂收斂，即便能被留下又能怎樣呢？在宮里待不長久的下場，只能是死無葬身之地。

    襲香咬緊牙，憤憤不平地道：“表姐說了這么多，可表姐還是給耿佳·玉漱機(jī)會，讓她接近皇上，不是么？”

    機(jī)會？李傾婉失笑地看著她，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憐憫的神情。真是不知該說她單純，還是該說她蠢?；噬县M是那么容易就見得到的？復(fù)試走了幾場，有哪一次皇上出面了？只不過該栽培的人還是要栽培，至于是耿佳·玉漱還是別人，她根本就不在乎。因?yàn)樘热羲プr機(jī)上位，便會念著自己的好；可倘若不行，那又有何關(guān)系，反正折損的都只是一顆棋子而已。

    “耿佳·玉漱是我的試金石，好則使用，壞則丟棄。反倒是你，倘若當(dāng)初我將機(jī)會給了你，現(xiàn)如今恐怕你也要跟我一樣，待在這北五所里了……”

    襲香渾身一震，驀地滯在原地說不出話來。玉漱的事她豈能不知？正是因?yàn)樘鄣米锪宋溏?，才被冠上冒充旗籍的罪名關(guān)押進(jìn)景祺閣，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原來，竟然都是表姐在穿針引線……

    “那，那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李傾婉感覺雙腳有些涼，將被褥拉過來覆蓋在腿上。襲香見狀，也不再嫌棄那床榻究竟有多臟，忙上前幫她將團(tuán)墊拿起來放在她背后靠著。

    李傾婉是被人伺候慣了的，任由她將一切都弄好，才清清淡淡地道：“在這宮里邊，最不缺的就是心機(jī)和手段，若想要比別人活得更長久、爬得更高，必定要記住一點(diǎn)：夾起尾巴做人?！?br/>
    明媚的夏暑季節(jié)是不常下雨的，可今日的天空卻遍布著烏云，厚重的云層擋住了陽光，空氣里浮動著的都是燥熱的氣息。

    封秀春領(lǐng)著秀女們在繡閣里練習(xí)完針黹女紅，所有人都香汗淋漓，連里衫都濕透了幾層。有些少女抹了厚妝，臉頰的胭脂已被汗水弄花了，紅一塊白一塊，惹得其他人一陣哄笑。

    在這樣的酷暑里，倘若是各殿身份較高的妃嬪，都會吩咐奴婢去內(nèi)務(wù)府那里報備,然后在冰窟取調(diào)一些冰塊過來鎮(zhèn)在寢殿的四角，用以驅(qū)熱降暑。今年因著勤太妃恩典，鐘粹宮里也分得了些冰塊，但是分量有限，只在分食鮮果時才取出一點(diǎn)，諸女受教習(xí)時，卻是斷然不能拿出來用的。

    天空中響起一聲悶雷，轟隆隆地緊跟著閃電的尾巴。玉漱抬頭看了看天色，皺著眉道：“是不是要下雨了？昨日畫過的幾幅山水畫剛裱好，晌午才讓奴婢取來，倘若要是下雨，可是都要發(fā)潮的?！?br/>
    蓮心正拿著針穿過白絹，針腳一落，最后一抹顏色剛好繡完。她尚未開口，倒是一側(cè)相熟的秀女道：“方才聽珍寶館的小德子來稟報說，太妃娘娘要將我們的畫都裱在御花園那邊呢。屆時皇上在那里經(jīng)過則會看見，若是青睞哪一幅，作畫的秀女就算是通過了復(fù)選?！?br/>
    “是不是真的啊？”

    “這還能有假。到目前為止，還未選出一位進(jìn)御之人，太妃娘娘自然要倍加上心呢！”

    其他人聞言，不禁都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玉漱也跟著微笑起來，想她已經(jīng)對水墨畫感了興趣，平素在家中時無緣學(xué)到，進(jìn)宮一趟，不只圓了心愿，說不定更能借此平步青云呢。

    就在這時，天空中又響起幾道雷聲，其中有一個秀女“呀”的一聲，伸手抹了一把臉頰，卻是果真下起雨來，須臾，豆大的雨點(diǎn)便開始噼里啪啦地砸下來。繡閣離屋苑不遠(yuǎn)，來時天還晴著，因此負(fù)責(zé)伺候的奴婢都沒帶雨具，不少秀女都用手遮著頭頂，往二進(jìn)院的方向跑。

    “這是什么鬼天氣？我們也趕緊回去吧，遲了恐怕連衣裳都澆透了?！庇袷г沽艘簧ぷ?，拾掇起尚未繡好的宮樣，將繃子和繡線都裝進(jìn)笸籮里。

    那邊，蓮心也收拾好了，兩人捧著零零碎碎的東西，朝著抄手游廊那邊跑。紅漆回廊里，已經(jīng)有不少先到的秀女三三兩兩地站在月檐下，嘰嘰喳喳地在一起閑談。

    漫天的雨線，在眼前鋪展開一道蒙蒙的簾幕。蓮心佇立在月檐下，伸出手，冰涼的雨滴打在手心里，帶來很清潤的感覺。除了晚膳后能有一段比較悠閑的時光，教習(xí)時間內(nèi)倒是很少。她站在墊高的回廊石階上極目遠(yuǎn)眺，東西蜿蜒的朱紅宮墻、遠(yuǎn)近錯落的殿宇樓閣，都籠罩在一片朦朧浩渺的煙雨里，宛若水墨夢境。

    這時，一襲白衣錦袍驀地闖入了眼簾。朦朧的煙雨中，出現(xiàn)了一把青骨油紙傘，傘下并排走著兩個人。能在宮闈里自由行走的男子不多，除了皇上就是少數(shù)的皇家侍衛(wèi)。而那打著傘的男子既不是錦緞黃袍，也不是甲胄加身，卓拔而瘦削的身形卻不孱弱，有一種溫雅的清剛之氣，清清淡淡的眼眸抬眼時，又讓人有一瞬的驚艷和震懾。而站在他身側(cè)的少女，則穿著一襲簡單旗裝，利落的麻花辮搭在左肩上，雪玉臉頰，是一股與生俱來的高貴和美麗。

    “咦，那不是紐祜祿·嘉嘉嗎？”

    回廊下，有不少秀女認(rèn)出了傘下的少女，其他人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可不是么。那她身邊的人是誰？好像是……十七王爺！”

    因?yàn)殡x著遠(yuǎn)，那邊的兩人并沒注意到這廂的諸人。

    因?yàn)閷Ｗ?，允禮略微偏著頭，只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側(cè)臉清俊的線條，低頭朝身畔的少女說了些什么。端美驕傲的少女抬眸，輕輕搖首，而后羞赧地笑了，這一笑，明眸含春，似暖月般融融多情。

    油紙傘的傘面斜在嘉嘉那邊，允禮的半邊肩膀都被淋濕了。兩人并行在雨里，一個俊美優(yōu)雅，一個美貌高貴，看上去就像一對天造地設(shè)的璧人。

    “剛才還奇怪她怎么沒參加教習(xí)呢，原來是跟十七王爺在一處！可她阿瑪不是被打入天牢了么……”

    “聽說阿靈阿大人是十七王爺?shù)睦蠋?，那個紐祜祿·嘉嘉跟十七王爺就是青梅竹馬。而且十七王爺好像很喜歡她呢，以前總將她接到府里做客?！?br/>
    “那她是不是要當(dāng)十七福晉了？反正選秀也是為了給宗室子弟指婚用的，倘若能嫁與十七王爺那樣的男子，便是不能進(jìn)宮也值了?！?br/>
    耳畔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蓮心怔怔地望著，想要轉(zhuǎn)移目光，然而眼睛卻似乎被夕照晃得花了，就連袖子上的花繡都瞧不真切。

    玉漱自然也瞧見了那邊的兩個人，有些擔(dān)憂地看過來，小聲喚她：“蓮心……”

    她連叫了她幾聲，蓮心才回過神來。

    “你沒事吧？”玉漱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蓮心彎了彎唇角，輕輕搖頭，“我們回去吧，待會兒秀春姑姑見到屋苑里沒人，說不定要罵的……”

    玉漱“嗯”了一聲，“反正我們穿得都有些單薄，現(xiàn)在也感覺冷了?；厝ノ医o你煮一壺姜茶，驅(qū)驅(qū)寒?！闭f完，陪著蓮心往屋苑的方向走去。一邊走，還不忘轉(zhuǎn)身看了一眼雨中的那兩人，卻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漸漸走遠(yuǎn)了。

    那一日過后，宮里面就有消息傳出來，說是太妃娘娘想要從剩余的待選秀女中，挑出一位來給十七王爺和二十一王爺指婚，上三旗和下五旗的在旗秀女皆在考慮之列。鐘粹宮里的姑娘們聞言，無不大喜過望，原以為沒趕上前幾次的閱看，下次的機(jī)會便是遙遙無期，卻都沒想到正好等到要為王爺指婚的當(dāng)口，委實(shí)是千載難逢的機(jī)會。

    屋苑里，石桌案上曬滿了各色花瓣。正值一季芳菲吐香，滿院的花卉實(shí)在是提供了方便，每日清晨采摘下來，花瓣上的露珠還是新鮮的，然后挑出其中最鮮嫩的幾片，配以不同的色澤、不同的香氣，曬干了之后搗碎成漿，然后再混合諸多材料，譬如珍珠粉、蜜膏……本來在秀女的月例里，有些名貴的材質(zhì)是不會有的，但是咸福宮親下了旨意，詔命紐祜祿·蓮心和耿佳·玉漱一起調(diào)制蔻丹用以涂抹指甲，一應(yīng)材料都有內(nèi)務(wù)府的太監(jiān)提供。

    院里的其他秀女見狀，無不是又羨又妒。能為后妃調(diào)制飾品，是無上的榮光，也同時說明云嬪已經(jīng)將她二人引以為心腹。而云嬪也算是在宮里邊得寵的娘娘，隔三差五就要往咸福宮里跑，能有遇見皇上的機(jī)會也是說不定的。

    玉漱將竹籃里采摘來的花瓣一一揀出來，回過頭瞧見蓮心正拿著搗杵發(fā)呆，那缽里面的花瓣已經(jīng)碎了卻看不到漿汁，應(yīng)該是又被花瓣吸收回去了。

    “想什么呢？”玉漱走過去，輕輕推了蓮心一把。蓮心怔忪地抬眸，反應(yīng)了好半晌，才想起來要填新花瓣了。正想把缽里面的鳳仙花汁倒在青瓷小碗里，卻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漿汁。

    玉漱輕輕一嘆，“你最近都恍恍惚惚的，是不是還在想著十七王爺?shù)氖?？?br/>
    蓮心抿了抿唇，搖頭未語。

    玉漱握著蓮心的手，將她手里的搗杵放下，“莫說嘉嘉小姐只是王爺?shù)谋砻?，單是王爺對你的一片心意，連我都看得很清楚。這段日子只因著尚書大人的事，嘉嘉小姐必然要去請求十七王爺，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才是?！?br/>
    蓮心低下頭，有落寞的神色在眼底一閃而過，須臾，還是笑了一下，“說到底，我們都只是普通的秀女。堂堂皇室貴胄，是何心思想法，都不是我等能去妄自揣度的。不是么……”

    玉漱又是一嘆，點(diǎn)著她的頭，嗔道：“你啊，就愛給自己找苦頭吃。”

    就在這時，門外有奴婢進(jìn)來稟報，說是云嬪請她們過去一聚。

    新釀的蔻丹還沒調(diào)制好，倒是有兩盒熏香料子是早就弄齊備的。蓮心自格子架里將熏香料子拿出來，在外面包裹上一層呢子軟布。等將桌案上的花瓣和蜜膏都拾掇起來，兩人一人捧著一盒，跟著領(lǐng)路的奴婢往東六宮方向走。

    和風(fēng)徐徐，宮苑里到處彌漫著花香的味道。武瑛云此刻正在后院的花樹下賞花，一襲青蓮色云錦釉的宮裝，輕紗罩肩，梳得一絲不茍的旗髻，頭正擺著一朵嬌艷欲滴的宋白。一樹煙光，一身媚色，那憑花而立的模樣妖妖嬈嬈的，仿佛連滿院的芳蘊(yùn)都被她一個人占盡。

    “奴婢等拜見云嬪娘娘?！?br/>
    武瑛云悠然轉(zhuǎn)身，瞧見來人，隨即露出一抹笑靨，“你們來得正好。本宮這幾日按照你們說的方法，用米水和奶漿混合著浸泡雙手，瞧瞧效果如何了？”

    美人回眸，一笑百媚嫣然，惹得錦團(tuán)花簇簌簌而落。武瑛云伸出手來，十根白皙的手指徐徐舒展開，宛如玉蘭花綻放，打理得極好的指甲閃著盈盈珠光，宛若一枚枚珠貝。

    女為悅己者容。然而自從武瑛云被納封為嬪，就一直久居在咸福宮里，終日除了跟其他后妃拈酸吃醋，便是磨煉了一套籌算智詐的本事，再加上天生麗質(zhì)，平素對妝容的細(xì)瑣事宜倒是不十分上心。此番有人將一應(yīng)女兒家的容妝物什擺在她眼前，委實(shí)讓人覺得新鮮。

    “娘娘的雙手肌膚質(zhì)如凝玉，指尖纖若青蔥，經(jīng)過幾日調(diào)理，卻是更勝從前。”

    武瑛云聽言，臉上笑靨更濃，“你們本是待選的秀女，將來若是能留在宮里頭，指不定比本宮的品階還要高著?，F(xiàn)如今為本宮調(diào)制這些飾品，倒真是委屈了?！?br/>
    蓮心和玉漱雙雙斂身，“能給娘娘效勞，是奴婢等的榮幸?！?br/>
    “何必這么多禮數(shù)，在本宮的殿里不用拘束著。來、來、來，到前殿去吃些茶點(diǎn)，好些都是江南進(jìn)貢來的?！蔽溏频难劢敲忌叶际切σ?，示意伺候的奴婢去將茶點(diǎn)準(zhǔn)備上來。

    咸福宮剛新?lián)Q了掛緞和鋪毯，垂花門上的漆也是剛粉刷的，無甚味道，倒是處處光鮮、處處明亮，沒有一塊地方不是極致的奢華。儲秀宮的皇后娘娘是一位很恭順和善的女子，平素深居簡出，對宮里的大小事宜也不常經(jīng)手操持，底下的妃嬪們便動些小腦筋，總是有稍微越制的地方。

    “對了，上次你們跟本宮說，要調(diào)制一些精致的蔻丹，等本宮打理好手和指甲就能使用?，F(xiàn)在準(zhǔn)備得如何了？”

    蓮心端莊地坐在敞椅上，略微頷首，輕聲道：“娘娘的手已經(jīng)護(hù)養(yǎng)得極好，奴婢的幾種花瓣和蜜膏也籌制得差不多了，只等著花蜜集齊、晨露集齊，再佐以初綻丁香和白芍的花瓣，假以時日，調(diào)和可成?！?br/>
    蓮心說罷，又講了一些素日里肌膚的保養(yǎng)之法，都是武瑛云在宮中御醫(yī)處不常聽聞的。她捏著茶盞，一邊品茶一邊不住地點(diǎn)頭。

    玉漱也在一側(cè)仔細(xì)聽著，心里暗暗生出幾分佩服。對研制香料、蔻丹這些事，她全然不在行，這幾日，充其量不過是給蓮心打打下手，她怎么說，自己怎么去做就是。而蓮心在云嬪跟前，卻將自己說成是熏料高手。玉漱心里明白，因?yàn)樽约簞倧谋蔽逅环懦鰜?，蓮心恐怕她被其他秀女排擠，才非要一并捎上自己。

    只是她不知，蓮心懂得的東西，其實(shí)都是在果親王府里，二嫫讓坊間的老嬤嬤教給她的，目的便是在她被閱看之前選擇恰當(dāng)時機(jī)，取悅那些宮中品階較高的妃嬪。

    等她們從咸福宮出來已是過了晌午，武瑛云原本打算留她們在殿里用午膳，偏巧幾個常在和答應(yīng)來拜見，蓮心和玉漱不便打攪，就禮貌地告辭了。

    風(fēng)里夾雜著燥熱的氣息，連著花香都跟著熏燙起來，太陽直直地曬下來，將地面曬成一片斑駁的雪花白。現(xiàn)在正是最悶熱的時候，各殿的主子一般都要待在殿里面，因此宮城里也很少有奴婢出來走動。

    玉漱覺得曬，便挨著朱紅的宮墻走，蓮心跟在她身后。兩人只想著趕緊回到鐘粹宮，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打透了，都想好好沐浴一下。

    “太妃娘娘的身子一直靠藥養(yǎng)著，這些日子又要操持選秀的事，才會出現(xiàn)氣喘咳嗽的病癥。依老臣所見，還是應(yīng)該少勞累、多休息才是。”宮墻另一側(cè)，忽然傳來交談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