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帝越笑越大聲，竟似樂不可支，忽然伸手一揮，滿桌的奏折“嘩啦啦”散落一地。殿中侍立的太監(jiān)宮女都嚇得面無人色，兩個宮女正捧了茶上來，吃這一嚇茶盤幾乎脫了手。滾燙的茶水都翻倒在兩人身上，顧不得燙慌忙跪下請罪。

    弘光帝止住笑聲，似乎頭疼得很，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皺著眉看也不看她們道：“拖下去?！?br/>
    立刻有幾個小太監(jiān)上來，那兩個宮女連求饒也不敢，一聲不吭任由他們拖了下去。

    “把這些給老四送回去，就說叫他自己斟酌著辦。”

    弘光帝身后有人應(yīng)了一聲，若瑾這才發(fā)現(xiàn)那里還站了個人。卻是個彎腰駝背的老太監(jiān)，沖弘光帝行禮道：“遵旨。老奴這就去?！闭f完慢慢將地上的奏折撿到個匣子里，小心捧著出去了。

    又有小宮女重新上了茶，弘光帝端起來喝了一口，仿佛情緒穩(wěn)定了些，抬眼朝若瑾看過來。

    饒是若瑾兩世為人，這樣陰鷙的眼神也是頭一回見，縱使低著頭也能感覺到那眼光宛如實質(zhì)，盯得若瑾頭皮發(fā)麻，從心底里泛出寒意來。

    榮慶公主一直靜靜站在一旁，此時才開口道：“這就是若瑾。忠勇伯周碩的小女兒?！辈恢遣皇侨翳腻e覺，只覺得“周碩”兩個字咬得極重。弘光帝“唔”了一聲，說道：“過來?！?br/>
    若瑾緊緊抓住手里的藥箱，硬著頭皮往前走了幾步。公主又道：“這孩子醫(yī)術(shù)不錯，讓她給父親看看?！闭f著便對若瑾點(diǎn)一點(diǎn)頭。

    若瑾見弘光帝沒有反對的意思，遂小心翼翼打開藥箱，取出小迎枕來，輕聲道：“陛下，容民女為您診脈?！?br/>
    一只手臂配合地伸出來，若瑾輕輕掀開袖子露出手腕，枯瘦的手臂幾乎是皮包骨頭，干澀的皮膚上是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老人斑。若瑾定定心神，調(diào)勻呼吸，方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寸關(guān)尺上。幾息之后，又換了另一只手。

    那脈象洪大而滯澀，堅實卻緊促。左寸見促，右關(guān)見牢，乃是肝木太過而脾土脹熱，內(nèi)里其實極虛。怪不得公主說他日日頭痛，照這脈象看必定還心煩少寐，暴躁易怒，且是常年日積月累，要發(fā)散出來不是三兩天的功夫。

    若瑾又道：“請陛下準(zhǔn)許民女細(xì)觀面容?！?br/>
    “準(zhǔn)?！?br/>
    若瑾這才微微抬眼，看向這位掌握了無數(shù)人生殺大權(quán)的當(dāng)世帝王。臉上不消說也瘦得厲害，蒼暗的眉壓得極低，顯得眼睛極深邃。也許那里當(dāng)年也曾盛滿了星光，可歲月洗去了年輕時的一切光華，此刻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留下的只有陰郁，還有隱隱一絲神經(jīng)質(zhì)的暴虐。眉心即使不皺也有個深深的“川”字紋，和兩側(cè)太陽穴一樣都有常常揉按的痕跡。

    只是他兩頰發(fā)暗，印堂發(fā)青，眼底卻微微泛紅，顯然病得不輕。若瑾垂下眼簾，又問道：“請問陛下可是夜不能寐，即使眠著也必多夢？”

    “是?！?br/>
    “心悸心煩，隔兩三日必有耳鳴？”

    “有?！?br/>
    “四肢酸軟，肋下時常生痛？”

    “不錯?！?br/>
    若瑾便退后一步斟酌著詞句恭謹(jǐn)?shù)溃骸氨菹逻@頭痛乃是肝火稍旺之故，民女開個方子，還要先請?zhí)t(yī)院決定是否可用。只是民女斗膽進(jìn)言，這殿中悶熱，對陛下病情不利。還是多多通風(fēng)，些許寒氣也許反能使陛下頭痛稍緩。”

    還有句話她沒說，官家這病，癥結(jié)分明在胸中塊壘，像是多年前受過什么強(qiáng)烈刺激傷了心脈，這些年郁結(jié)在心一直不得紓解。這塊壘不除，難斷其根。太醫(yī)恐怕也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們不敢說，若瑾自己也實難出口。

    弘光帝聽了不置可否。其實還有個法子能緩解頭痛――針灸，可是這里氣氛太壓抑，面前坐著的也不是普通的老人，若瑾實不愿常常對著這喜怒無常的帝王。猶豫了一下，又從藥箱里拿出個扁扁的琉璃瓶兒來。

    “這是蘇合香酒，是照當(dāng)年看云大師留下的方子配制的。頭痛心悸時飲一口也可有所緩解?！?br/>
    弘光帝伸手接了過去，若瑾忙道：“還是請?zhí)t(yī)先看看，若是可用……”

    話沒說完，他已經(jīng)拔下塞子仰頭喝了一口。

    ……沒說完的話就卡在若瑾喉間，她突然不知道再說什么好，就這么目瞪口呆地看著。

    倒是榮慶公主“噗嗤”一笑，拍拍若瑾的肩膀道：“不必驚訝，我信得過你?！?br/>
    果然不過片刻，弘光帝的臉上就回過些顏色來，眉目似乎也舒展些。他點(diǎn)點(diǎn)頭，把那瓶兒放在桌案上，對若瑾道：“若……瑾？”

    這兩個字在弘光帝念來仿佛有些別樣的意味，像在咀嚼這名字是否適合她，“不錯。稍后有封賞給你?！?br/>
    這回不用公主提醒，若瑾忙跪下謝恩：“謝陛下恩典，民女惶恐。能為陛下略盡綿薄之力乃是……”

    弘光帝卻壓根不愿聽完，揮揮手道：“不必說了。能賞給你，就是你該得的。去吧，朕乏了?！?br/>
    榮慶公主便道：“那榮慶也告退了，改日再來給父親請安?！?br/>
    兩人一并退出內(nèi)殿，若瑾忍不住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弘光帝依然是那個姿勢，只偏頭望著并沒拉開簾子的窗戶，說不出的寂寞悲涼。不知怎的，若瑾自己也鼻子一酸，覺得這睥睨天下的帝王也另有可憐之處。

    外頭等著的，除了她們自己帶來的丫頭，還有剛才那個老太監(jiān)。見她們出來，他原本就直不起來的腰彎得更低：“每次殿下過來，官家還能開開心胸?！庇謱θ翳溃骸爸芄媚?，您的方子留給老奴就成?！?br/>
    筆墨紙硯都是備好了的，若瑾提筆寫了遞與他：“老內(nèi)侍務(wù)必請?zhí)t(yī)們看了再給官家用。”那老太監(jiān)忙接過來道：“不敢，老奴高承恩，姑娘直呼名字就是。”

    “我們走吧。”待裹上斗篷，榮慶公主便牽了若瑾的手道。

    重新坐上馬車，若瑾一直提得高高的心方才放下。人說伴君如伴虎，官家果然不好伺候。好在有榮慶公主，自己卻也沒受什么難為。無論如何，今天這趟總算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至于什么封賞，若瑾壓根就沒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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