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主、七公主，于辰時末，一同，仙逝了?！?br/>
    棠落瑾怔了怔。

    他是知曉皇后為著求子，也為著反駁至善大師的話，接連懷孕，本就傷自己身子，也傷孩子的身子。不過，他還以為，皇后早早就知曉這一點(diǎn)，會很疼惜兩個公主。有皇后的疼惜，宮人伺候地更會細(xì)心，即便是在嬰孩常常夭折的古代，或許也都能活下來。

    可是現(xiàn)在，一死就死了兩個……棠落瑾眉心緊了緊，驀地想到他一回宮，兩個小公主就沒了。就算他不那么想，怕是那位皇后，也會一心認(rèn)為是自己克死了兩個小公主。

    饒是天元帝早就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四公主和五皇子的夭折，此刻亦是震怒道：“仙逝？怎會仙逝？兩位小公主雖身子弱些，可她們是朕的嫡女，那些宮人如何敢照看不周，令小公主病逝？”

    小太監(jiān)哆嗦了一會，結(jié)結(jié)巴巴半晌，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了。

    天元帝素來仁善，自不會平白拿小太監(jiān)出氣，而是抱著棠落瑾就往外大步走去，打算親自瞧瞧，并問問太醫(yī)兩位小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往外走了幾步，才發(fā)現(xiàn)小小的棠落瑾正癱著小臉，安安靜靜地被他抱在懷里。

    天元帝腳步一頓，方才嘆道：“那是你的兩個妹妹，按理說，她們走了，你也該去送她們一程?？墒恰?br/>
    徐有為在一旁體察圣意，忙道：“圣上說的是，奴才這就先往清寧宮里去，兩位小公主，現(xiàn)下也該裝殮了才好?！本褪遣粖y奩，也不能讓才三歲的七殿下，就這么去“送”兩個死去的妹妹。

    天元帝微微頷首，徐有為就小跑著離開了。

    天元帝抱著棠落瑾就上了肩輿。

    棠落瑾見天元帝要揮手走了，這才拉了拉天元帝的龍袍，嚴(yán)肅著小臉，指了指一旁當(dāng)背景的寧君遲。

    天元帝方才記起寧君遲，道：“君遲去上書房，告知朕的皇子一聲，讓他們也都來一趟清寧宮罷?！?br/>
    寧君遲心中雖然驚訝，可是想到二姐的頭一個孩子就是夭折，六公主、七公主又都是胎里帶的弱癥，年紀(jì)尚小，一旦被照顧得不得當(dāng)，夭折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寧君遲低頭應(yīng)是，接著目送天元帝抱著棠落瑾離開，這才轉(zhuǎn)了身，往上書房走去。

    想當(dāng)初，小七也是因年紀(jì)小，著了風(fēng)寒，發(fā)了高燒，就燒的有了“癡癥”，若非上天護(hù)佑，至善大師醫(yī)術(shù)好，小七又哪里能有今日？

    寧君遲想到二姐所生的幾個孩子皆命途多舛，再想到寧家男子殺戮諸多，不禁心下一嘆，快步往上書房去了。

    另一邊，棠落瑾覺得皇后一連失去兩個女兒，說不得就要神智大變，想了一會，就從天元帝懷里掙扎著坐直了身子，道：“父皇，六妹和七妹病逝，我等兄弟姐妹，系天家骨肉，俱都關(guān)懷彼此。兒雖未見過六妹和七妹，但也愿意去送兩位妹妹最后一程。想來，大姐和五妹，心中亦是這樣想?！?br/>
    天元帝一愣。

    棠落瑾繼續(xù)道：“大姐和五妹已經(jīng)離宮修行兩載，也該回來看看了?！?br/>
    天元帝靜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也罷，讓她們回來一趟。等你六妹、七妹頭七過了，再返回庵堂修行?！睜柡鬀_徐有為招手道，“你去，找一隊(duì)侍衛(wèi)，把大公主和五公主接回來，送六公主和七公主最后一程?！?br/>
    棠落瑾松了口氣。

    無論如何，有了五公主在，想來那位皇后，也不會瘋的太厲害。

    而且，棠落瑾低頭看著天元帝腰上的雙龍玉佩……剛剛失去兩個公主，能叫來另外兩個健康地公主回來，天元帝心里，對失去兩個女兒的皇后的憐惜，或許會轉(zhuǎn)移到這兩個出宮修行的公主身上。

    棠落瑾的小算盤如何，暫且不提。

    一行人很快到了清寧宮。

    紫宸殿離清寧宮稍遠(yuǎn)，又有天元帝多番問詢傳話小太監(jiān)一事，他們到的時候，太皇太后、太后還有后宮諸妃都到了。

    棠落瑾跟著天元帝正往正殿里走，就聽到太皇太后在發(fā)落伺候兩位小公主的宮人。

    “貼身伺候的，全部杖斃。”太皇太后最看重的就是天家血脈，這會子見兩位小公主都“病逝”了，如何能不怒？當(dāng)下道，“其余奴才，都罰去修皇陵，永世不得出皇陵半步?！?br/>
    皇后身邊正缺貼心人伺候，動了動唇，正想要留下霧卷、煙塵二人，就看到天元帝帶著棠落瑾來了。

    皇后咬破了舌尖，咽下一小口自己的血，方才做出一副慈愛之色，先拜了天元帝，接著就彎下.身子，把正要跪下的棠落瑾抱住了。

    “我的兒！”皇后將棠落瑾抱得緊緊地，“我的兒，母后現(xiàn)在，就只剩下一個孩子了！”

    皇后最后那句話，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在哭訴，自是聞?wù)邆?。饒是太皇太后，抿了抿唇，也沒能說出胖的話。

    棠落瑾被皇后抱得死緊，他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來氣時，急急道：“母后錯了，兒上面有四位皇姐、五位皇兄，下面還有一位八皇妹在，他們不都是母后的孩子么？”

    皇后登時一噎。

    太皇太后、太后還有天元帝也回過神來。

    皇后雖可憐，可是，這宮中女子，哪一個不可憐？

    好歹皇后是一國之母，這宮里的庶子、庶女，亦是她的孩子。

    單單說“就只剩下一個孩子了”這句話，皇后著實(shí)錯得太多了。

    后宮妃嬪里不免有人清了清喉嚨，似要開口。

    皇后驀地放開了棠落瑾，朝著太皇太后、太后和天元帝站立的地方深深一拜，道：“是臣妾驟然失了六公主和七公主，一時口誤，的確當(dāng)罰。求皇祖母、母后、皇上責(zé)罰。臣妾有錯，自當(dāng)認(rèn)罰，絕不推諉?！?br/>
    皇后這番話說了出來，那些蠢蠢欲動地宮妃登時說不出其他，心中只恨皇后反應(yīng)快，一會子功夫，就已經(jīng)想好了說辭，讓她們連譏諷皇后的機(jī)會都沒能拿到。

    太皇太后、太后和天元帝雖對皇后有些不滿，然而六公主、七公主的尸體還在清寧宮，他們自然不能這個時候懲罰皇后，靜默了一會，就把皇后叫起。

    “梓童可把她們?nèi)霘毩耍俊碧煸巯乳_了口。

    皇后神色一凝，悲戚道：“臣妾總記著，六公主、七公主最喜歡皇上，想讓皇上再見兩位公主一眼。好歹的，”皇后擦拭了下眼角，道，“好歹的，皇上總要為咱們的兩個小女兒取個名兒，讓她們在地府，也不至于被人欺負(fù)了去。”

    天元帝沉默了片刻，親手將皇后扶起：“梓童與朕同去瞧瞧端陽公主和端慧公主罷?！?br/>
    皇后正欲謝恩，又聽天元帝道：“既不曾裝殮，皇子皇女便留在外面，莫要進(jìn)去了?！?br/>
    皇后看一眼神色嚴(yán)肅的棠落瑾，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子恨意。

    奈何太皇太后和太后雖然沒有去看六、七公主最后一眼，但也一直留著沒走，見棠落瑾回來，立時將人叫了過來，拉在手里就不肯放?；屎箅m有心，此刻卻也甚么都做不得。

    天元帝和皇后一同往側(cè)殿去，正好經(jīng)過站了一溜地宮妃身邊。

    除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生母湘貴妃和蔣德妃外，分位最高的嬪妃就是馨妃。

    皇后走過馨妃時，忽然開口道：“馨表妹身子向來弱些，今日小公主的事情，可是驚嚇到馨表妹了？可需要太醫(yī)現(xiàn)下就為你診治一番？”

    馨妃因思念去庵堂的“女兒”，從原先還算圓潤的身材，變成了弱柳扶風(fēng)的模樣，美則美矣，卻總讓人看著身有弱癥。

    天元帝見了，心生憐惜：“是該讓太醫(yī)診治一番才好。”

    馨妃如今已經(jīng)入宮數(shù)載，她再愚笨，這幾年的宮中歷練，也讓她知道這位皇后表姐早已不是那么的喜歡她，聞言福身道：“多謝皇上、皇后，臣妾身子無礙。請?zhí)t(yī)的事情……明日就是臣妾請平安脈的日子，今日倒也不急?！?br/>
    天元帝這才點(diǎn)了頭，和皇后一齊往側(cè)殿去。

    清寧宮正殿里，雖然時候不對，可是太皇太后還是引著棠落瑾見了他的五位皇兄和兩位皇姐、一位皇妹。

    除了大皇子頗有些倨傲，恨不得將棠落瑾俯視到底外，旁的兄弟姐妹，至少禮節(jié)上不曾出錯。

    太皇太后抱了棠落瑾一會，就嘆道：“小七的兩個妹妹沒了，哀家怕是不能將小七留在長樂宮。小七獨(dú)自跟皇后住著，可會害怕？”

    棠落瑾板著一張嚴(yán)肅的小臉，搖頭道：“《后漢書》曾有言曰，‘猶懷老牛舐犢之愛’。母后是小七母親，自會護(hù)著小七；端陽、端慧是小七胞妹，自舍不得嚇小七，小七何怕之有？”

    小小的人兒，說起話來一板一眼，偏偏還能引經(jīng)據(jù)典，說的有理有據(jù)，末了還道兩個妹妹“不舍得”嚇?biāo)?，自有一番童趣?br/>
    太皇太后聽了，只覺心中越發(fā)高興。拉著棠落瑾，又說起了旁的。

    棠落瑾說不怕，是真的不怕。

    皇后剛剛失去了兩個女兒，哪怕是有些瘋魔，可是五公主就要回來，皇后名下又只有他一個孩子。棠落瑾想，但凡是聰明人，都不會在這種時候?qū)λ潞菔帧?br/>
    可惜棠落瑾猜對了結(jié)果，沒猜對過程。

    皇后是沒打算對他下狠手，但是在他熟睡后，月上中天，皇后身邊的流盼就帶著人重重敲響了瑤光居的門，道是皇后正在側(cè)殿守著兩位小公主，忽然痛哭起來，還說要見七殿下，請七殿下快去側(cè)殿，瞧一瞧皇后。

    棠落瑾被吵醒的時候，整張臉都是黑著的。

    河柳、澤蘭想罵又不能罵。

    那側(cè)殿里可是掛了白布，停了兩位小公主的棺木，皇后身為母親，愿意為小公主守著，那是皇后疼惜女兒?？墒?，讓小殿下過去是怎么回事？

    小殿下如今才只有三歲大，是宮里老人說的容易“失魂”的年紀(jì)，如何能在大晚上的，去停了公主棺木的地方？

    然而兩人心中再惱，皇后依舊是主子，是小殿下的母后，她們只得親自把小殿下送過去。

    偏偏流盼并不許澤蘭、河柳進(jìn)去。

    “小殿下莫怕?！睗商m將身上的一枚平安符摘了下來，遲疑了一下，還是放到了棠落瑾的荷包里，“這是奴婢小時候，奴婢娘給奴婢求的，說是有了它，甚么牛鬼蛇神都不敢親近的。小殿下莫嫌棄，暫時先戴上一會子罷。到了里面，若是怕了，就大聲喊，奴婢會進(jìn)去的?！?br/>
    河柳亦低聲道：“您莫怕。皇后到底是殿下母親，許是一會兒就讓您出來了?！?br/>
    棠落瑾卻微微勾唇，不答反道：“雖是四月，夜里還是涼的。若吹上一宿的涼風(fēng)，兩位姐姐明日也伺候不得我了，都回去?！?br/>
    河柳正要問她們?yōu)楹我厣弦凰蓿鸵娞穆滂呀?jīng)往側(cè)殿里進(jìn)去了。

    轉(zhuǎn)頭再看澤蘭，就見澤蘭正鐵青了一張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