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木船緩緩地順流而下,船面上堆滿了柴枝、鮮花,以及過世的親人。愛德華拉弓滿弦,緊接著松手,頂部綁著松脂、燃著火焰的箭矢便遠遠降落在船板上,霎時間,火光映滿了河面。
艾爾伯特的葬禮是在斯卡提王城郊外舉行的,遵循他曾經(jīng)的意愿,采用了奧丁人最古老的儀式。盡管身死他鄉(xiāng),但葬禮并不冷清,有近萬奧丁軍隊和奧斯布達騎兵,還有因各種目的而出席的斯卡提人。
佩恩斯伯爵夫人、斯卡提的公主殿下尤其熱情,擺出一副主人的架勢,處處體貼、周到,并且還想在葬禮過后,親切的慰問一下死者家屬。不過可惜,愛德華不方便,莉亞沒心情。
但在登上馬車啟程駛向軍隊駐地之后,諾丁漢伯爵夫人還是忍不住問道:“她這幅樣子,難道已經(jīng)把王位看做囊中之物?”
被問詢的奧斯布達女公爵回答:“當然,按照繼承順序,確實如此?!北M管七十歲老婦登上王位,聽起來實在有些滑稽可笑。
“但,路易的女兒呢?我聽說她還活著?!敝挥须枇@一支絕嗣時,王位才會由他父親的兄弟姐妹們按順序繼承。
可問題是,“誰都不會把王位讓給一個眾所周知的瘋子。”
公主殿下瘋了,那個路易國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在心底別扭多年但在死前卻依舊記掛過的女兒。她僥幸逃脫了被火焰無情吞噬的厄運,逃離了她父親為她安排的石棺,卻在親眼目睹了父親死前慘狀后,幼小的心靈受不住刺激而神智失常。
佩恩斯伯爵夫人接掌月光城后,就派人把腓力唯一可能的血脈看管了起來。女孩不能繼承王位的原因不僅僅是瘋癲,還有她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身世。即使路易從未公開承認,但這么多年的冷淡跟漠視,在提及此事時態(tài)度的曖昧不明,也足夠有心人士聯(lián)想以及傳播的了。而佩恩斯伯爵夫人,恰恰就是這樣一位有心人士。于是,公主因血統(tǒng)不明不具備繼承資格,已經(jīng)成了眾貴族乃至平民們都接受的事實。
“我好像明白了,”莉亞瞥了她的伯母一眼,繼續(xù)道:“奧丁、奧斯布達跟斯卡提開戰(zhàn),最大受益者卻成了佩恩斯家族。插在凱瑟琳胸膛上的那支箭,是從斯卡提的隊伍當中射出來的,作為大貴族、作為王室成員,做成這件事絕不困難。表面上看佩恩斯夫人是在為兒子報仇,而實際上她真正覬覦的,是斯卡提的王位。我猜的對嗎?我親愛的伯母?!?br/>
伊萊恩沒有轉頭,目光始終注視著馬車窗外?!斑@對你不是壞事,”她說:“為了鞏固王位,她會千方百計跟你議和,你至少能從她手中名正言順的拿回伊登郡,或許還會更多?!?br/>
“可我根本不在乎!”莉亞拔高了聲音,碧綠色的眼眸緊緊盯著她曾經(jīng)尊敬的長輩,“我想要的不是這些,不是伊登甚至更多。我只知道因為這場權謀,我失去了至親的人;我只知道三十艘戰(zhàn)船東征,最后還是一場空;我還……”她頓了頓,雙手交握攥緊,“我還想知道,您在這里面,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眲P瑟琳身死,奧斯布達就即刻出兵,時間拿捏的剛剛好,很難讓人相信這之間沒有什么必然的聯(lián)系。而在月光城即將被圍困之時,腓力父子又先后死掉了,盡管路易稱得上是玩火自焚,但腓力的死因卻有諸多疑點。莉亞從未有一刻忘記過,伊萊恩跟腓力間有著怎樣的刻骨仇恨。
奧丁曾經(jīng)的王后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我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币驗闊o所顧忌,所以,無所顧忌……
“我不喜歡這樣?!瘪R車抵達駐地后,伯爵夫人像逃難一樣的跳下,飛快地遠離她伯母的身旁。她將自己的所猜和所聞告知丈夫,然后心情沮喪地說:“是的,我不喜歡這樣?!辈幌矚g被利用被算計,不喜歡曾經(jīng)熟悉的人變得陌生,更不喜歡事態(tài)偏離自己期望的方向。
“這就跟你玩的撲克牌一樣,”諾丁漢伯爵把妻子攬進懷里說:“你利用自己手中的牌,來計算對方可能出的牌,你看到眼前這一步,就可能已經(jīng)預想到了未來的很多步。但這游戲的主動權并不在你手里,確切的說,并不在你一個人手里。你在計劃,對方也在籌謀,未知的結局有很多種不同的可能,事實上,誰都沒有把握說事情一定會朝著自己期望的方向發(fā)展?!?br/>
“可我還是忍不住有種被背叛的感覺?!边@就像打?;蕰r你以為是同伙,結果卻發(fā)現(xiàn)人家只是偽裝的深。
諾丁漢笑了笑,“那是因為你太簡單?!笨偸钦J為這世上除了朋友就是敵人,其實有太多的人為了不同的目的,會在特定的時刻站在或許對立的一方,但他們未必是敵人。
“哦,聽起來這像是在說我傻的意思?!?br/>
伯爵大人拒絕正面回答,而是輕揉了揉妻子的紅色長發(fā)?!澳阒恍栌浀?,伊萊恩不會害你?!?br/>
“可她已經(jīng)害我失去了艾爾!”盡管是間接的。奧斯布達即便與佩恩斯家族結盟,一切陰謀的執(zhí)行者也絕不會是伊萊恩,她沒那個必要。而且艾爾伯特確實是因病而死,老公主為防奧丁借機翻臉,連死者的尸身都派人嚴密看護,直到交付家屬手中。但,如果不是因為這許多波折,也許他就不會死,起碼,能撐到見她最后一面。
諾丁漢嘆了口氣?!耙虼?,她會補償你更多,”他接著補充:“至少,她是這么認為的?!?br/>
雖然知道了這一連串事件的背后都有佩恩斯家族的影子,莉亞依舊不能跟對方撕破臉,起碼現(xiàn)在還不能。伊萊恩有一點說的很正確,她可以名正言順的拿回伊登,她必須名正言順的拿回伊登。為什么不呢,三十艘戰(zhàn)船近萬人的軍隊,跨過海峽而來可不是為了什么組團觀光,莉亞是來迎接她的親人,諾丁漢則有點劍指教宗領的意思。
現(xiàn)如今,格拉斯跟泰格兩方人馬還在斯卡提東南邊境呈膠著狀態(tài)。奧丁當然不會坐視不理,在徹底擺脫教會的鉗制之前,它都不可能真正停下來。但首先,他們必須牢牢守住這條漫長的戰(zhàn)線,從奧丁到斯卡提,再從斯卡提到教宗領。伊登是個很好的跳板,一個轉折點,也是補給點,只有把它納入諾丁漢家族的權利范圍之內(nèi),才能真正解決奧丁軍隊的后顧之憂。
莉亞對它勢在必得,佩恩斯伯爵夫人,也割讓的干脆甚至急切。正如伊萊恩所說,她急于穩(wěn)住唾手可得的王位,跟奧丁交好才是上策。至少,不能在這當口兒顯得跟教宗夾纏不清,沒瞧見腓力這活生生的例子么。
所以在葬禮過后的第二天,白發(fā)蒼蒼的佩恩斯夫人就大開宮門,招待了她成為此間主人以來的第一位客人——諾丁漢伯爵夫人。
“這真是不幸,太不幸了,”擁有七十歲高齡,佩恩斯夫人的精神確實超出常人。她一手拿棉布絹擦著眼淚,一手緊攥著莉亞的手腕,眼圈泛紅語帶哽咽的說:“我能理解你現(xiàn)在這種沉痛的心情,是的,我的父母,我的丈夫,還有我的小兒子,很多親人都先于我離開了人世。哦,最可憐的就是我那小兒子,死在殘忍的母狼手中,而你的親人也……親愛的,他們一家是我們共同的仇人。”
事實上,誰跟誰的仇恨更大一些還真不好說。莉亞的堂侄亞瑟,還是死在狼狽為奸的費迪南和尤菲米亞手中,搞不好,就是佩恩斯夫人的小兒子放得第一把火。至于那之后他協(xié)助偽女王在奧丁國土上引發(fā)的一系列暴|亂跟戰(zhàn)爭,就更不必說了。但莉亞也沒出聲反駁,人都已經(jīng)死了,何況佩恩斯夫人說這番話的用意并不在此。
果然,銀發(fā)婦人把干嚎沒滴淚的眼圈狠狠一擦,就帶著話鋒轉了開來:“好孩子,你放心,雖然我們的仇人都已經(jīng)提前死了,但這個仇,我們還是能夠找到人報的?!?br/>
她明明已經(jīng)設計害死了凱瑟琳跟腓力,這話顯然是別有用意,是針對莉亞一個人說的。莉亞心念一動,不由問道:“你是什么意思?”
佩恩斯夫人沖她一笑,遍布皺紋的眼角活像是朵綻放的白菊花。她站起身,拉著莉亞走到窗戶前。“來這兒,親愛的,看看我送給你的,小禮物?!?br/>
高窗之下,空曠的廣場上,一個六七歲大的小女孩兒被綁縛著雙手推搡著向前。她表情呆滯,目光有些渙散。不用任何人介紹莉亞也已經(jīng)知道,這就是路易的女兒,那個瘋了的斯卡提公主。
“我把她送給你,作為對喪親之痛的補償,”老婦人在莉亞耳邊輕聲說。
“你想把她怎么樣?”
怎么樣?當然是以牙還牙,血債血償?!八龝唤壴趶V場上示眾三天三夜,然后施以刮刑。在那之后看,行刑人會活活挖出她的心臟,就像她的姑媽曾對我兒子做過的那樣?!?br/>
“你瘋了?!”莉亞高聲驚呼,不可思議的盯著面前一臉慈善的銀發(fā)長者,“她還只是個孩子,她只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
佩恩斯夫人撇嘴冷哼?!澳沐e了,”她說:“她是我的仇人,腓力一家都是我的仇人。她是一只狼崽子,一只未來的母狼。等她長出了獠牙、積蓄了勢力,終有一天,會撲回來咬我一口。對你也是一樣,腓力跟路易的死亡,奧丁人功不可沒?!崩先寺冻隼淇岬奈⑿?。
“不,不一樣,我不會殺害幼童而且是用這么殘酷的刑罰!”莉亞怒視著她,又轉頭朝坐在屋子中始終一言不發(fā)的奧斯布達女公爵求援:“你怎么說,我親愛的伯母,你也贊成讓儈子手一片片割下這孩子身上所有的皮肉嗎?哦,這話說出來我都感到惡心!”
但伊萊恩只是用沉默來回答,望了她一眼,包含著令她無法完整解讀的情緒,似乎還有,期待跟熱望……
我懂了,莉亞想,什么報仇,都是掩蓋真實目的的借口罷了,說白了,依舊是對王位的執(zhí)念在作祟。
盡管瘋公主的血統(tǒng)遭到質(zhì)疑,可她畢竟是斯卡提的公主,畢竟從來沒被她的父親或祖父公開否認過。只要她活著一天,佩恩斯家族執(zhí)掌斯卡提就算不上名正言順,只要她尚在人世,佩恩斯夫人就不可能踏實安心的坐在國王寶座上。更何況沒了父親,她至少還有個身為泰格公主的母親,和國王外祖父。就算不是為了什么親情,泰格國王也絕對會來斯卡提主張他的權利。
而眼下,卻有個除掉小公主極好的機會。因為腓力一家也是奧丁的仇人,佩恩斯完全可以把責任全部推倒諾丁漢家族頭上,似乎他們對無辜的孩童執(zhí)行如此殘忍的刑罰,只是迫于無奈,迫于奧丁人的施壓。一方面,讓奧丁跟泰格徹底決裂,進而跟自己站在統(tǒng)一戰(zhàn)線上;另一方面,也避免了跟泰格關系的進一步惡化。
不管說的再怎么冠冕堂皇,佩恩斯夫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莉亞,則是她找來背黑鍋的替罪羊。
“我絕不會允許這種殘忍的事情發(fā)生!”諾丁漢伯爵夫人堅定地說,無論是出于良知,還是出于自衛(wèi)。
“你沒資格說這種話,親愛的,”佩恩斯夫人不在意的揮了揮手,盡管頭頂還沒戴上那頂王冠,但她已經(jīng)不由自主的做起了女王的派頭。她說:“這是在斯卡提,不是在你們奧??!”斯卡提人的事,憑什么讓奧丁來插手?!況且,“你不會做因為仇人的女兒而跟我們開戰(zhàn),這么不明智的事情吧?!”
“當然不會,尊敬的夫人,”莉亞也笑了。她是想過憑借近萬奧丁軍隊,佩恩斯家族也不得不就范。但是現(xiàn)在,她卻又忽然想到了更好的法子,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的法子?!澳f的對,這里是斯卡提,當然只能由斯卡提人自己解決。而我,杜布瓦家族的阿梅莉亞,作為王室成員以及您的親人,理應為你分憂解煩?!?br/>
佩恩斯夫人猛然一怔,她警覺地退后半步,緊張問道:“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莉亞模仿她剛才的動作,同樣的揮了揮手,眼眶中綠波翻涌,金紅色長發(fā)在肩頭躍動。
“我只是想說,無論在哪兒,王位的繼承人都從來不只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