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年時間
天寶十一載,中秋,一劍宗自苦廳內,劍宗七子以及丑、寅、卯、威、顯各門門主齊聚。
“昨日,本座接到了宮中密旨,如今有兩件事亟待我們一劍宗出面辦理?!奔o本初立于臺上,朗聲道,“一則是圣上命我們派人前往長安,保護李林甫安全。”
話說李林甫經過半年前被捕之事后,整日如驚弓之鳥一般,三番五次上書朝廷尋求庇護,因為王鉷忤逆一事,他雖被疏遠,但爵位仍在,皇帝顧念昔日之情,也曾幾次派出金吾衛(wèi)到他家中守護,可無論派去多少人,這些禁軍最終總是冷不丁地憑空消失,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如今不得已,才動用了一劍宗的力量。
紀本初又道:“此次我有意鍛煉一下卯門弟子,不知列位意向如何?!闭f完話,便看向了卯門門主。
令狐不愚很是識趣,起身上前一步道:“宗主素有宏圖大志,為我一劍宗的將來著想,師弟甚是敬佩,也該是讓孩子們歷練歷練了?!?br/>
紀本初哈哈一笑,擺擺手道:“令狐師弟快坐,自己人不必客氣,那依師弟之意,派誰去往長安合適呢?”
“全憑宗主定奪!”
“好!那我便私自做主了,此事并不簡單,須派既有才干,武功又好的弟子前去,卯門之中武功名列前茅者當屬令狐賢侄和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棠棣華。我看就讓他二人去吧?!?br/>
令狐不愚大吃一驚,有那么多的禁軍作為前車之鑒,他自然知曉這并非什么容易差事,弄不好還會丟了身家性命,宗主竟張口便讓自己兒子前去送死!本想直接拒絕,轉念一想,棠棣華是紀本初的入室弟子,都舍得派去,自己若再說三道四難免顯得矯情。
但為了兒子安危,卻也顧不了許多,令狐不愚誠惶誠恐道:“棣華與犬子雖說近兩年武藝有所提升,可在實戰(zhàn)方面尚有欠缺,宗主也知道,刺殺李丞相之人武功極好,多少禁軍都奈何不得,師弟只怕……”
紀本初又是一陣大笑:“聽聞令狐師弟與李林甫素來有舊,朋友有難,師弟不會坐視不管吧?”
當初令狐不愚和李林甫有舊,無非是看重他的權勢,如今李林甫失寵,令狐不愚如此投機之人怎還會一味顧及舊情?他苦笑一聲道:“宗主莫要拿我尋開心,我與李林甫泛泛之交而已?!?br/>
“師弟莫要多想,我與李林甫向來也有交情,如今只談公事,暫且不論私交,此事乃朝廷命令,我等盡力去辦便是。你告知令狐賢侄和棠棣華,放心大膽的去,我已讓獫狁通知其門下的青虬和白螭兩位師弟,有他們暗中保護,你大可放心?!?br/>
聽到“青虬”、“白螭”兩人名字,令狐不愚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他是一門之主,自然知道青虬和白螭的能力。
紀本初又道:“再有一事,楊國忠新被任命為劍南節(jié)度使,不日便要前往蜀地整頓軍務,我大唐欲要再度討伐南詔,他此次上任,也是由我一劍宗派人護送?!?br/>
一年前,南詔王閣邏鳳背棄誓言,舉兵攻入劍南道姚州城,殺了云南太守張虔,玄宗皇帝曾派鮮于通率劍南之兵與閣邏鳳戰(zhàn)于姚州,結果唐軍大敗,爾后雙方暫時休戰(zhàn)。直到半年前王銲謀逆,臧鋒在交手中認出了南詔國的“虎賁爪”和“四無量指”,因此楊國忠一口咬定此次宮亂亦有南詔國參與,經他一番蠱惑,本就好大喜功的玄宗皇帝決定二度征伐南詔,并欽命楊國忠為劍南節(jié)度使,全權負責南征事宜。
“怎么又要打仗!”秦克己對此很是反感,他嘆了口氣,心中嘀咕:“如今國力積弱,百姓窮困,當權者還如此頻繁發(fā)動戰(zhàn)爭,實在有傷天和?!?br/>
“本座依然想把此事交由卯門處理,列位覺得應派何人前往呢?”
朱莫岐手搖折扇,捋著胡須,笑吟吟道:“燕無期聰慧細膩,顏天縱機靈善辯,此二人可擔重任。”
紀本初并未馬上答應,低頭沉思了片刻,“好!就依二弟,讓無期和天縱去吧?!?br/>
此時燕無期和顏天縱二人尚不知曉自苦廳內發(fā)生了何事,兩人正和白薔薇在山巔之上練劍呢。
“罷了罷了,你倆練吧,我是跟不上你們二人的招式了。”薔薇臉頰緋紅,口吐如蘭,掐腰喘氣道。
在臧鋒調教之下,無期和天縱的武功一日千里,進步神速,半年之前令狐明和棠棣華便已不是他二人敵手,只是臧鋒對其要求甚嚴,從不允許他們私自和別人過招。
前兩年顏天縱因為偷偷和人切磋武藝,被臧鋒知曉后,竟罰他從山腳金水河那里沿山路蛙跳至山巔,虧得無期和薔薇求情,才改為跳至演武場,饒是如此,也整整跳了一天,雙腿腫得好幾天下不了床。
薔薇如今跟不上兩人節(jié)奏,并非是她自身原因,她是蘇簡儀教出來的徒弟,又是秦克己的義女,武功自然也差不到哪去。只因半年前臧鋒把《七湮十傷劍》這門絕學傳授給了無期二人,此劍法剛猛霸道,又容易速成,半年下來燕無期和顏天縱不僅劍術有了飛躍提升,更是憑著對七湮十傷劍的參悟,以劍悟道,對武道一途都有了全新的認知。
沒了薔薇參戰(zhàn),兩人更是放開了手腳盡情切磋,從山巔戰(zhàn)至樹梢,又從樹梢戰(zhàn)至溪邊,斗得是眼花繚亂,驚天動地。他們每次出招都不使盡全力,互相留有余地,不至于傷到對方。
又是小半個時辰,只見劍光翻飛,燕無期最終略勝一籌,一招“霸王扛鼎”打落了天縱手中的鐵劍。
“痛快!痛快!”天縱也不懊惱,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直呼痛快。
燕無期也扔掉兵器,單手叉腰,大口喘著粗氣,咧嘴憨笑,身上的半臂衫盡都濕透。
三人又聚在一起聊了許久,待都恢復了精神,有說有笑地一起向山下走來,此刻臧鋒已在燕無期臥室等候了許久,見他們歸來,便把今日之事說給了他們。
“我們什么時候可以出發(fā)?”天縱按捺不住興奮心情,急切地問到。
自上山至今已有五年,他們哥兒倆最遠也只到過華陰縣,如今竟被允許外出公干,還是劍南這樣的長途任務,又怎能不激動?
天縱扭頭看向無期,見他也是一臉笑意,不由得更加期盼了。
“兩天后動身,到時我和三哥來為你們送行?!?br/>
話說另一頭,棠棣華與令狐明接到命令后并未像無期他們一樣三天后才動身,由于事情緊急,當天下午便出發(fā)往長安去了,到達時已是第二天夜里,兩人尚未去西市貨棧告知青虬,就直接去了李林甫位于宣陽坊的府邸。
見李林甫家中燈火通明,里三層外三層全是武裝森嚴的金吾衛(wèi)士兵,還有不少身著奇裝異服的江湖人士。
自打上次在驪山別院被人劫持之后,李林甫心里便有了陰影,整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尤其是在圣上派給自己的衛(wèi)兵無緣無故一波又一波的離奇失蹤以后,李林甫竟變得有些精神恍惚了,見到誰都覺得像是那日要殺自己的人,正可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眼看半年時間將近,他愈發(fā)覺得那日頭戴鬼怪面具之人就是陰間索命的無常使者,時時刻刻在盯著自己,為此還刻意請了大雁塔的法師前來作法驅鬼。
“砰砰砰”有人輕聲敲打李林甫臥室的大門。
“誰!”屋內一名壯漢抄起手中大刀,湊近了門口,警惕地詢問。
“是我,管家老吳。”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規(guī)矩你懂,就在門外說罷!”李林甫立了規(guī)矩,日落之后,自己臥室不許任何人進入,每每有事都由晝夜守護自己的巴陵郡九煞殿的人代為通傳。
“門外來了兩人,說是一劍宗的弟子,要見相公?!崩盍指β犚姶嗽?,頓時來了精神,尚未穿上鞋襪便向房門這里疾走而來。
“快快有請!直接帶至此處!”李林甫隔著門柩向外說到。
他先是降職,又被圣上疏遠,間接可謂是拜一劍宗所賜,李林甫何等記仇之人,若換做以前,定要找個機會狠狠報復一番,奈何如今落寞了,再不能掀起風浪,也只好認了,況且他深知一劍宗的辦事能力,現在有求于人家,自然要客客氣氣的。
不大一會,棠棣華與令狐明在管家的帶領下也到了房門外。
“相公精神不大好,不能開門相迎,兩位少俠有事便在此處說罷,還請見諒則個。”一劍宗兩人皆是初出江湖,不敢倨傲,便依那老仆所說,在門外通稟了姓名。
雙方又是一陣客套,正說話之際,又有一名仆人疾跑而來,神色慌張,在管家耳邊低語說著什么,管家頓時臉色大駭,他支走的報信的仆人,疲軟無力道:“你且去吧,我說于相公。”
“相公!”管家沖屋內大叫了一聲,“可否容老仆進去說話?有要事稟告?!?br/>
“不行!無論何事,就在門外說罷。”李林甫直接拒絕了管家。
老管家猶豫了一下,顫巍巍道:“方才宮里傳來消息,要撤走所有禁軍……”
“什麼!?”李林甫是又驚又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門外一劍宗的兩人也是摸不著頭腦,為何自己剛來,便要撤走禁軍。
“不能撤!不能撤!禁軍走了我一定會死的…禁軍不能走?!崩盍指Φ木癞敃r就崩潰了,也不問清緣由,不斷地自言自語。
“嗒嗒嗒…”一陣馬蹄踏磚的聲音急速傳來,一名身披輕甲的將軍駕馬徑直進了李府內院。“大理寺少卿殷少寧接中書門下刺書,代傳圣上口諭,即刻撤回李府所有禁軍,李府家眷財產暫由大理寺抄封,明日戶部相關職員前來數點,欽此?!?br/>
咕咚一聲,李林甫癱軟跌落在地上。
“我不光要殺你,將你挫骨揚灰,還要你親眼看著自己身敗名裂,你所謂的榮華富貴我也要一并奪取。”半年前那頭戴鬼怪面具之人一語成讖,他的狂妄之言不斷地回響在李林甫耳邊。
“是了是了......我欠了他兩條人命,他這是要殺我兩次呀!”李林甫垂足頓胸,胡喊亂叫。
令狐明聽見敕令,自然知曉是何意,李林甫要被抄家,可自己接到的指令卻是要保護他的人身安全,這可如何是好。身邊又只有棠棣華一人可以商量,只好問他:“師弟你意欲如何?”
棠棣華也是穩(wěn)重之人,突遭變故只能強使自己先穩(wěn)住心神,低聲道:“你我是奉宗主指令前來守護,并非直接聽命于圣上,況且圣上也只說要禁軍撤離,并未提及你我,若此時放棄,回宗府后難免要擔抗命之責,消息傳了出去也會讓天下群雄恥笑我等辦事不利,辱沒了宗府名譽,這罪過可就大了?!?br/>
令狐明點頭稱是,棠棣華又道:“不如師兄你暫且先在此處守護,我速去西市通知青虬師叔,李府只是暫時被封,尚不能蓋棺定論,在塵埃落定之前他始終是你我之責任,倘若明日他真被捉拿問罪,你我也算盡了自己本分,回去也好交差?!?br/>
“那好,師弟你速去速回,我在此處守著?!?br/>
且說遠處,李府大堂屋頂之上恰有三人潛伏,皆戴鬼怪面具,其中兩人正是半年前挾制李林甫之人。
方才院內來往動靜盡收三人眼底,只是有些小聲談話不曾聽見。
“公子,一劍宗那人怎么走了?”昔日在李林甫身上撒尿那人小聲詢問。
“……”
過了許久都不見主子回話,那人扭頭一看,差點笑出聲音,自家公子趴在磚瓦上竟然瞇著了,剛要叫醒他,便被右側那人制止道:“公子最近太累了,從吐蕃回來之后便馬不停蹄地趕來這里,只為能手刃狗賊,咱爺兒倆盯著就行,讓他再休息一會兒吧?!?br/>
一個蒼老卻渾厚有力的聲音如此說道,聽他的口氣,似乎是那年輕人的長輩。
那老者看了看正在小憩的公子,竟是如此安詳,在外人眼中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不過是自家的一個晚輩罷了。
或寵溺,或敬佩,或懼怕,出于各樣原因,眾人都心甘情愿地為他東奔西走。
那公子沒有睡牢,馬上便醒了,揉揉眼,問道:“一劍宗可有其他人前來支援?”那老者道:“棠棣華剛出去,并沒有其他人來支援?!?br/>
“好!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