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徽看著坐在對面的蘇鍔,忽然就想起上輩子的事來。
那時她還年輕,即將從帝國士官學(xué)校畢業(yè),恰逢第七艦隊提督卡特蘭少將蒞臨校園,為艦隊擢選新鮮血液,以結(jié)業(yè)考試成績?yōu)檫x拔依據(jù),合格者將全部送往佐拉奎爾前端要塞的小行星群,參與帝國對天鵝北γ衛(wèi)星郡的平叛之戰(zhàn)。
那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zhàn)役,連傻瓜都不可能會死在那里,只要去了,參與戰(zhàn)斗,就必然會立下軍功,加官進爵。那一屆的畢業(yè)生中,但凡有點志向和野心的,無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彼時王徽年少氣盛,當(dāng)然也想去戰(zhàn)場上嶄露頭角。她并非空有大志,更有與其野心相匹配的實力,無論是實戰(zhàn)演練還是理論知識,或是個人體術(shù),她都是帝國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她對星艦戰(zhàn)術(shù)的熟練運用、刁鉆狠辣的進攻方式,以及狡猾的用兵策略,她若稱第二,就無人敢稱第一。
然而,就是在這樣十拿九穩(wěn)的情況下,她的成績卻被篡改了,改成了一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選上的平庸分數(shù)。她不知道是誰干的,也沒時間去查了,只能抱著自己六年來在學(xué)校的所有成績,以及導(dǎo)師親筆寫就的推薦信,敲開了卡特蘭少將辦公室的門。
那種可憐的、緊張的、懷著隱秘憤懣和不甘的、急于被上位者認可的心情,即使后來手握重兵,彈指間就能毀滅無數(shù)星系種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時候,她也從未忘懷過。
當(dāng)然了,那一次她成功通過了卡特蘭的考核,拉開了榮耀一生的序幕。自此屢立戰(zhàn)功,平步青云,不到五年就以帝國第三艦隊提督少將的身份重回母校,揪出了當(dāng)時篡改她成績的罪魁禍首,褫奪軍銜,開除公職,將他發(fā)配到了最偏遠的殖民星做苦役,一生不得返回首府星。
“……少夫人?少夫人?”
蘇鍔的聲音好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王徽猛地回過神,歉然一笑:“方才有點走神,三舅勿怪?!?br/>
蘇鍔皺著眉,杯里上好的明前龍井冒出裊裊清香,他卻無心品嘗,“你到底要跟我說什么?”
蘇鍔比卡特蘭少將年輕得多,成就自也遠不如那位帝國軍神高,雖然極力維持冷淡矜持的神氣,但到底還是能看出隱藏在下的急迫,完全不像卡特蘭那只老狐貍,就算旗艦在他面前解體,他也只會咕噥一句:好吧,這不太妙,讓我來想想辦法。
王徽當(dāng)然也再不是當(dāng)年那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她知道今日之役必勝,所以心情也比較放松。
“敢問如今海船出航,是如何判定方位的?”她問。
蘇鍔皺眉,“左不過牽星觀月,輔以司南,或請經(jīng)驗老道的漁師水手,繪記沿途山島礁石指路……”
王徽點頭,“牽星之術(shù)自古有之,然只能辨南北,無法識東西,且海水潮漲潮落,山島礁石忽隱忽現(xiàn),如何能以之記路?此法或可用于近海,卻決不可施之遠洋,且大洋水深,天水相接,無邊無垠,早已不見山石蹤跡,若無恰當(dāng)定位之法,出遠海實不啻于自尋死路?!?br/>
她又詭秘一笑,“或者我理解錯了,三舅其實只想去琉球做趟生意,并非是要出遠海?”
蘇鍔一愣,急道:“我自是要出遠海的,琉球都被走濫了,哪個要去?”
申辯一句,他便又沉默了。王徽說的話恰巧戳中他心底擔(dān)憂之事,大楚海禁之策近年來有所松動,他往返琉球扶桑幾趟,發(fā)現(xiàn)已沒什么賺頭,自然就把目光放到了更遠的海外。
然而那是化外之地,即便最富經(jīng)驗的水手也未曾到過那么遠的地方。正如王徽所說,什么繪錄山石,到了四面皆水的遠洋那是全無用處,牽星術(shù)或許還有點用,但也并非萬全,可若想為天下先,掘這第一桶金,就須得置生死于度外才行。
他兩年前就開始籌劃這次出海,家中親人,身邊好友,幾乎沒有人支持他,關(guān)系好的擔(dān)憂勸阻,關(guān)系差的諷刺挖苦,至于被他整垮的那些商場對手,更是巴不得他第二天就去喂了海魚。
頂著巨大的壓力,幾乎投入了全部積蓄,才在金陵左近的龍江寶船廠造好了兩艘尖底廣船,六月份就已開抵揚州府海門衛(wèi)港口暫泊。他精益求精又吹毛求疵,原本一艘廣船的造價僅需七千多兩白銀,卻硬是被他折騰到了一萬多兩。再加上其他亂七八糟的款項,兩艘船完工那天,蘇三公子竟付訖了兩萬五千兩白銀的高價。
本來正月里就已完工,但彼時正值隆冬,長江水淺,廣船身高底尖,恐一入水便擱淺,索性便等到六月長江汛期,兩船入水才勉強未觸及江床,有驚無險地行到了海門衛(wèi)。
兩艘巨船停在海門衛(wèi)港口,每日的租賃費都得燒個二十兩,蘇鍔眼下手里的現(xiàn)銀只余三萬多兩,是打量進貨用的,而幾家商號的股子紅利要等年底才能下發(fā),遠水解不了近渴。諸多朋友中,只有一位邵姓好友入伙了五千兩,算是解了他燃眉之急,不然八月份的泊位租費估計都交不齊了。
成本如此高昂,唯有盡快啟程方能解決問題,可他行前人所未行,走的是九死一生之路,并沒有多少人甘愿隨他送死。到八月底好不容易招齊了水手工人,蘇鍔卻越發(fā)猶豫起來,究其根本,還是安全問題阻住了他的腳步。
所以王徽方才口出狂言,拉著他到茶樓里來喝茶,還非得要個雅間,怎么看怎么像個女瘋子,但正因戳中他心底癢處,所以他也就干脆跟來看看,這號稱撞邪的外甥媳婦到底能說出什么花兒來。
王徽觀察入微,這些天也想了許多、做了許多,早將蘇鍔的心思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此時更不多言,只是微笑,喚來茶博士,借了文房四寶,鋪好便開始寫寫畫畫。
銀河帝國首府星雖已不在太陽系,但人類的母星地球仍是非常重要的陪都。王徽升為中將后,曾率軍鎮(zhèn)守地球整整十年,對這顆美麗的藍色星球十分熟悉,尤其對自己古老先輩的祖國——中華大陸,更是懷著一種別樣的感情,曾經(jīng)發(fā)狠惡補了很多相關(guān)的地理知識。
此刻重新繪制起地圖來,畫得還是頗為輕松,雖然并不特別精確,但大致形貌還是有的,再加上近日買了一些游記方志來讀,心中對南直隸轄內(nèi)的城鎮(zhèn)、水文、海岸線分布也更為清晰。
茶樓供應(yīng)的是上乘熟宣,堅潔如玉,小硬毫用起來絲毫不會洇墨,但她自知軟筆書法水平奇差,于是就不寫字,只刷刷幾筆畫出南直隸海岸線的形狀,又畫彎曲一線作為長江,并標出幾個點,代表了入??谝恍┲匾l(wèi)所。
然而即便一個字都沒有,也足以震撼蘇鍔這樣的毛頭小子了。